《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13、十二节•他与她

　　霍光因张环有几分肖故人，所以不加隐瞒，道：“她叫妙娃。你可能听说过，是十几年前长安最顶尖的舞姬。那时我曾经倾心于她，但是卫将军也对她有意，我家夫人又看不上她，所以我便退让了。听说她让卫将军收入府邸，这几年我为避嫌，不曾打听消息，也不知境况如何。”
　　“妙娃是我亲生母亲……她前年去世了。”
　　“这么说……按你的年纪……你是卫将军的女儿？”
　　张环淡淡道：“我是掖庭令的女儿。”
　　霍光微微有点诧异，打算过后再查，压下这件事，道：“原来如此。时间不早，你快回去罢。有些事，也许我帮得上你。”
　　张环于是矮矮身子，道：“小女谢过大将军。”
　　她走过大将军府长长的回廊，心中有些怀疑，何以他也要帮自己。按理男人最不喜欢她这样的女子，性格强，嘴不甜，又心存利用，所以她一直来做的计较，是要找一个只爱美色不管其他的草包，对有识人之明的，都退避三舍。何以他和那个霍公子却愿意帮她？不管是真是假，在他们这些人，话说出口，都是认真的，不知他们又图的什么？
　　张环一面计较，一面出了侧门，上马车回家。
　　霍显和张环不对头，霍宜起初不知道，后来听了些风声，不知如何是好。霍光暗中为她帮忙，一则她可以去外面见张环，二来张环进府，他也可以引开霍显。
　　张环感他帮忙，只无以为报，暗自记在心中。及想起霍显，又是恨意滔天，但碍于霍宜在，竟无法报复，张环也只得暂且搁下心中仇恨，专心致志寻一个出路。
　　张环原本是志在宫廷，其次才是选一个门第。霍显一心要让女儿当皇后，张环不能争；但霍宜和霍光自己都十分反对霍显的一件，张环又似尚有希望。张环不曾和霍宜隐瞒她的想法，霍宜劝她不得，只好和霍光去说。霍光不会徇私，让他和皇帝说送张环入宫，是一生也不行的，于是他只和皇帝说，皇帝如今也大了，该是立皇后纳妃嫔的时候，何不在官宦家挑选闺秀？
　　皇帝因张环乃张贺之女，必在人选之中，故而也同意，便等张环母孝三年过去，即明年端午之后，就可以下诏令。

　　皇帝那边帮张环铺路的时候，霍光也没闲着，将妙娃这些年的遭遇一一查清楚，可费了些时间。
　　妙娃死前过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坏，糟就糟在她被当着张环的面活活打死了。而张环又比妙娃可怜些，妙娃性子软，在卫将军府中，根本护不住张环，也难怪张环会养出那种又倔又执拗的个性，又一心想着做人上人。
　　主动帮她把什么都安排好，张环根本不会接受，因为这样得来的不真实，她要自己能攥在手里的。所以要帮，就为她铺好道路，给她一个机会，才是真帮。
　　霍光事后有些奇怪自己为何会花这么多心思帮一个小丫头，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因为妙娃的死？霍光已经记不清妙娃的样子，只记得是一个有些软弱的善良的小女孩儿，歌声舞姿很是动人，自从她进了张安世家，就再也没有人在音律歌舞上能让他发自内心地说一声好了。直到张环出现，才又勾起他年轻时候的记忆。可怜黄莺女，婉转花下死。
　　霍光政事缠身，并没有多少时间放在自己的生活上，帮了张环这一次，又让霍显没机会找张环的麻烦，也就算完。只张环有时来大将军府中教习琴瑟箜篌，霍光只要有空，就会前来欣赏。连他自己亦不知道为何，更不必说张环、霍宜了。
　　论到歌舞声韵，霍光造诣颇深，张环亦时时需请益，更不必说霍宜。霍宜突然知道父亲于琴、瑟等颇通，十分不悦——何以他知道得多，霍显却不叫她学？霍光只得以自己只会听只会看，不懂弹奏搪塞过去。除音律外，论及经史，霍光也颇有可教的。张环守孝期间，史书看了不下三四百卷，多有不明之处，也趁机一一请教，两人倒很能说上些话。

　　张环因无人下帖就不会外出，前来她家寻她，十回有九回是在的。因此不多时日，交了秋，许珂等人就将聚会之所安到了张家。
　　霍宜亦常常背着母亲来访，不外就是来听琴学音，或来劝她不要想着宫廷的好。盛夏时节，许珂、霍宜、高贞儿又来了，四人在张贺屋后大海棠树底下乘凉时，霍宜因又说起入宫之事。张环便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入宫不可。只是我这样，你们也知道，我是一心要拣高枝飞的。不入宫廷，也得是个能让我不受苦的人家才行。可这样的人家，如何看得上我？即便有，那秉性温良，才华人品都好的，我不忍心利用他；草包一般的，我也看不上。而且若要依靠男人的宠爱才能过得好，我也是不屑的，倘他变心了怎么办？但是进了宫，只要我能生下一男半女，将来就不必再争什么了。即使帝王变心，即我使一无所出，将来身死，也有个封号品阶在，阿父阿母也能落个好日子，也不会有人再轻薄与我。除了备选内廷，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了。你们也不要笑话我，左右我年纪大了，是该想个去处的时候了，此时不自己多多筹算，将来才后悔莫急呢。”
　　许珂道：“可是，宫廷之中，若得宠，是众矢之的，不得宠，境遇就比现在还糟。你就不怕有更厉害的？”
　　张环道：“那就是命。我总要搏一搏，才知道命到底安排我怎样。不搏，我就不甘心。”
　　霍宜向许珂笑道：“我就说是这样罢，你还非要来自己试试她。”
　　许珂道：“总要搏一搏，才知道结果啊。不搏，我也不甘心。”
　　高贞儿抿嘴一笑，忽然见花丛抖动，便抓起佩剑，腾身几纵，落在花丛旁，一剑刺进去。只听兵荒马乱一阵折腾，刘病己、皇帝、霍武三个满脸尴尬地从花丛里站起来。外边守着的随从呼天抢地地跑上来问皇帝有没有受伤。高贞儿不屑地跃回自己座位，道：“我的剑还没出鞘呢，就这么鬼哭狼嚎的。待明儿我换了大刀来，砍翻你们一个两个偷听的小鬼头！”
　　许珂“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我可是头一回听见你对其他人说这么长的话呢，怎么突然转性了。”
　　高贞儿面不改色，道：“今儿上午师傅说，再不说话我就成哑巴了。叫我每天多说话，我说几个字，他就多教我几个字的兵书。”
　　霍宜、张环也拿衣袖掩口笑起来，许珂笑道：“果然只有师傅制得住你。”
　　高贞儿道：“还有你呀，你连师傅都制得住呢。”
　　几句话没说完，皇帝三人那边的慌乱结束了。张贺家的管家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帮忙，在花园内设帘与席，给他们三个另设了一个说笑的地方，与张环四人用帘子隔开。

　　刘病己和皇帝因听了张环心事，各自有些肚肠。刘病己因想，原来她是为这些理由，才想入宫。若有一个看得起她的好人家，又让她觉得自己不会被抛弃，那即使不是宫廷，想来她也是愿意的。他自己的出身有些不妥，但要谋得一份事业，却并非难事。他若能娶得张环为妻，断断不容她受一点点委屈，所以要先争下一个地位来才好，而且又要她相信自己绝不会始乱终弃，最好让她自己有所倚仗，便不会患得患失。
　　皇帝想的又是另一重事。张环一旦入宫，富贵固然近在眼前，她却无所倚靠。照现在的样子看，她只能依附霍家。然而霍光虽为人谨慎，霍家却惯能仗势欺人，若由人仗她的势，将来霍氏有个万一，谁能袒护得了她？
　　而且……皇帝想起出宫之前御医的话，好像……他并无长命之兆……
　　皇帝咳嗽两声，巫马亮赶紧送上帕子，又道：“主上，是不是又胸闷了？”
　　霍武也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昭帝哪一年死的，他只知道昭帝命不长，可不要是这么早就……
　　皇帝摆摆手，道：“不碍事，等我喘口气，就回去吧。”
　　皇帝要走，霍武当然不会留，刘病己不好留。这边的动静，张环等人听得清清楚楚。霍宜担心皇帝，是以想回去打听打听情况，便要走。许珂也要带着高贞儿走，于是等皇帝休息够了，一行人也散得干干净净。

　　因女眷先行，高贞儿特意落下几步来，在张环家门口的巷子转弯处等着，听见男子们的马车牛车都离开了，也并不急着走。等后面又有人的呼吸声出现，她便一拔剑，照着那人的脖子上一架。
　　“停停停——小面瘫，这回可是出鞘了的，你不怕蹲大牢，我可怕死呢。”霍武讪笑着，两个指头搭上剑锋。
　　高贞儿冷冷地看着他：“你最近很奇怪，我都特意留下来了，你就没什么可说的？打从前几个月看张家小姐跳舞的时候，你就有些奇怪，我等到这时候，你还想蒙混，就打错了主意！”
　　霍武嬉皮笑脸：“说什么？说我……你……？”
　　高贞儿半眯眼，哼一声，提起刀鞘就是一顿暴打。霍武秉持着好男不和女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再说了，高贞儿又不曾下重手，不过是哄小姑娘开心开心罢了。
　　高贞儿乱打一气，也乐了，道：“快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说不定，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作者有话说

　　高贞儿虽然不哑巴了但是依然面瘫……其实面瘫也难写啊……
本章交给存稿箱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