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节•鼓舞鹤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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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刘病己和皇帝的别别扭扭中很快流逝，没多久就到了霍光的大寿之日。张贺夫妇均辞以探亲，霍光并不在意，反备了份礼物给他们。张环迤迤然而来，面设粉玉，腮施玫瑰，鬓染唇描，眉扫千山云影长，目盼一江秋水湛，端的是一人含笑，满座芳华俱无色。
筵席上男女分开而设，是以张环只在女子这边坐了片刻，待霍显请了霍光来，方换上高齿木屐登上绘流云松树托朝阳的鼓面踏鼓起舞。
霍显再不喜欢张环，也不得不承认，论容颜身段，莫说长安，只怕整个大汉也无出其右者，心里暗骂了好几声“狐狸精”。
张环认认真真地跳着鹤朝阳，纷飞衣裾裙袂，弯折足腰肘腕，屐齿点在鼓面上，鼓点纷纷，衬着琵琶裂金之声，倒有些沙场的感觉。
霍光不由多看了张环两眼。
霍宜作为霍光最喜欢的女儿，此刻就陪在父亲身边，斟酌着亲手给他添菜倒酒，见父亲似乎喜欢这场舞，道：“听说连曲子都是她自己写的。又听说不仅舞跳得好，琴瑟也很好。”
霍光道：“她的鼓敲的好，节奏稳，力道不差分毫，是个在音律上有天赋的，不足为奇。”
张环在舞蹈中融入了水袖和西域舞的特点，飞旋抛袖，翩翩将仙鹤的气质演出了十分。屐齿落在鼓面上，声音像雨点绵延不绝。练习时被许珂他们吓那一次，灵感乍现，让张环得以模仿仙鹤从空中着地后在地上轻轻跳动的样子，弯折了腰身，舒展了双翼，优雅而自在。
不少内眷已经看得目不转睛，手按她的节奏轻轻敲动起来。
她的舞和一般人不同，似乎更能感染他人，似乎比其他人的多了点什么。霍光早看多了长安柳，竟也看得出神了——这个舞姬的眼睛里，有跳动的火。
除了霍显心下不悦，还有一个人，恨不能扒了张环的皮，那便是张安世的夫人。
张夫人最恨的是张环和她心爱的女儿张曦同年生的，也就是说，张夫人在家待产的时候，张安世家里的莺莺燕燕不够，还勾搭上那个黄莺女！张环竟然还妄想勾引她的宝贝儿子，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而以她的出身，只要存在，就是在给张家抹黑！可恨的还有霍显，仗着势力，愣把张环弄来做舞姬，也不想想这打的是他们张氏兄弟的脸。
霍显早查清了张环的来历，也恨着张夫人手段不干净，打死个半老徐娘有什么用，让人把这丫头捡了去，真是后患无穷。
“咚咚——笃——”
最后一个回旋完成，张环飘然落在鼓面上。音乐结束，由张环带着众人向霍光祝寿。
大厅中安静了片刻，霍光吩咐道：“重赏。给这位姑娘，赐酒。”
张环不喜饮酒，谢礼后，将酒都借遮掩的机会倒进袖中。霍光微笑问道：“别人祝寿都称我为博陆侯，何以你却称‘大将军’呢？”
张环不卑不亢，回道：“大汉有多少列侯？怕不在数十之下。但大汉有几个大将军？小女以为，独有‘大将军’，是独一无二的。”
霍显忿忿撕了手中的帕子。
霍光又问：“何以不称‘大司马’？”
张环对道：“大司马固然独一无二，却乃内政之职，尊其位而正其主政之名，终不似大将军带沙场烽烟之气，蹚踏黄沙，剑指匈奴，更值得人敬仰。”
霍光大笑起来，又命重赏。
大宴散去，霍显作为主人，送别前来赴宴的女眷。忽见被张夫人带来的张安世之庶女张越穿着一件显然是出自张环之手的三绕膝长袍，便笑道：“有的人啊，就是不知道自重。有的下贱人做的东西，不仅不以为耻，还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和那下流货是一家的。”
张夫人瞥一眼庶女，回敬道：“真是有趣呢，有的人说的话，就好像不曾收下相同的东西一样。还巴巴地请人家小姐来跳舞，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混淆良贱目无次序的人！”
霍显何曾被这样奚落过，瞪她一眼，摔袖走了。霍宜面带疑惑，代替母亲送客。恰巧张环也出来了，霍宜便问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儿，为何母亲说，你和卫将军是一家的？”
张环道：“小女是掖庭令张讳贺之女。”
霍宜急了，道：“你为何不和我说？既这样，我怎敢让你执此贱役？”
张环笑道：“我心中并不以歌舞为贱役，旁人鄙夷，我不记在心里。我自尊自重，也无人可以鄙薄。况既然已经答应，怎好中途说不。小姐不必恼……”
话音刚落，张夫人冲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是个什么东西！下三滥的种子丢尽了我们家的脸，还好意思说自尊自重？我若是你，早一头碰死了！”
张环叫她一掌扇得跌在地上，霍宜忙叫人来扶她。张夫人啐一口，拉上张越走了。
霍宜因见张环弄脏了衣裙，加上之前不知其来历误欺辱了她，故而也不管母亲反对，将张环带到客房与她换洗，又让翻出化瘀消肿的药来给她敷上。
霍宜看人，素不看其他，单看起秉性如何。是以虽许珂每每戳中她伤心之处，霍宜依然敬她是个善良体贴的好人，高贞儿总冷冷淡淡，但因双眼干净通透，霍宜也待她如友，霍武飞扬跋扈，霍宜独取他仗势却不作恶不辱人。至于张环，霍宜又取她有诺必信，不避出身，可见是个能忍辱负重成大事的。霍宜看天色时辰，已不足焚香沐浴，又猜度张环此时，定无心音韵，故而虽想听她的琴音，终不曾提出，只问道：“我听说，你不仅舞跳得好，琴也弹得好，还会瑟、箫、笛、箜篌、琵琶，可是真的？”
“歌舞丝竹，是娱人娱己，我很喜欢，所以多了些兴致。这些会倒是会，却不精通。”张环道，“我心中杂念太多，无甚时间专心其中，是以不曾精通得。”
霍宜心中打定主意，非要学一学丝竹管弦，于是道：“你若敬我是个朋友，过几日你仍来，我下帖子请。母亲那里有我顶着，不会让你难堪的。”
张环道：“你有事，嘱咐一声罢了，请不请的，没那些虚礼。”说着她摸摸挨打的地方，好像不那么肿痛了，于是便要走，霍宜亲自送她到二门上，叮嘱了马车随从，至得信说她已平安到家，方安歇了。
次日霍宜求了父亲，让他答应着请张环来教她弹琴鼓瑟，霍光拗不过，便同意了。于是霍宜估摸着张环脸上的伤痕差不多消了，就下了帖子请她来。
霍显见这父女两个合起伙来跟她不对付，当然不会生霍光霍宜的气，只怒张环一人。于是张环每来，除非不叫她知道，否则她必巧遇一番，言辞警告于她。张环见霍宜待她真，是以也用心待霍宜，不愿与霍显冲突。只有一回霍显前来辱骂，说她有心攀附，言辞辱及张贺夫人，张环忍无可忍，道：“夫人也太过小心了，岂不闻古书上说，凤凰飞过天上，老鸹也要叫几声一以免它来抢死老鼠呢。”
霍显气得肺炸，恰有两个婆子抬着擦地的污水经过，霍显就命将张环拖在园中按在污水中，沉沉起起，差点溺死。
巧合霍光也在，因为是霍显，所以并未出面。霍显离开后，他才出来。张环浑身湿透，发散鬓乱，又是泥又是草，霍光素知妻子的秉性，不由对张环有些怜悯，便拿随身的帕子给她。
张环谢过，在柱子后面，背转身去擦拭脸上颈项间的水渍，忽听霍光道：“你念过书？”
张环只得道：“不过认得几个字，不敢说念过书。”
“以后还来么？”
“只要霍小姐下帖子，我还来。”
“为什么？”
“霍宜是我遇到的人里，最真的。我敬她，她请我来，我不会拒绝她。而且，大将军府上，来往内眷也多官宦人家，我欲寻一个好去处，霍宜给我一个机会，我自然要抓住的。”
“攀龙附凤？”
“世人宁无此心乎？耻于言耳。我不过是不想再过这任人宰割羞辱的日子，虽也耻于此心，却又更耻于砌词狡辩，谎言欺骗。您这般问，小女如实答，不过为了坦荡荡而已。敢问将军，将军心中，真小人，伪君子，哪个更可恶些？”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一个让人又怕又畏的人。早年让人陷害入狱，后来又因为不隐瞒而被先帝重新委以重任……这些年，也不知是不是改了。”
张环微微侧过头，她还怕霍光说这个人就是她母亲，听语气似乎不是女子，于是她重新背转过去，将帕子折在袖内，梳头绾发，又道：“这样的人……若未改，不是死了，就是成神了；若改了，记之无益，将军也不用挂怀。因为您挂怀也无用。”
霍光却没了声音。张环整理完毕，转过身去，见他似有些出神，于是道：“小女多谢大将军援手，若将军无事，小女告辞。”
她半转过身，霍光却叫住了她：“等等，你眉宇之间，有点像一个故人。”
张环只得止步，低头道：“人有相似，不足为怪。”
“这样更像了——你比她美，不如她温和纯善。”
“真正纯善的人，都该早早离开这人世间才是。世人又喜莲花干净，又不爱它从池底淤泥长出，故而无根的花木，从来不长在凡间。”
霍光笑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说这话不晚。小小年纪，应该有所期待，这样才会发现美好的一面。”
相似的话，张环在妙娃和红姑那里听过，因此她抬头直视霍光，道：“您说的这位故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节•鼓舞鹤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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