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节•萌动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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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环答应了霍显的要求，又要练习舞蹈，听闻红姑已经回京，便来寻她。
红姑听她说过情形，万分懊悔，便将霍宜她们寻访舞蹈班子的事说了，又惭道：“我竟不知道你们母女这些年受这般罪这般经历，若知道，岂有这样乱说的。都是我不好，不如我另换人去，你还是不要去了。”
张环一面给自己描着浓妆，一面道：“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做到。红姨也不必懊悔什么，左右是我的命罢了。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何一定要折腾出一场新戏呢？”
红姑道：“是大将军四十九的寿宴上用的，所以我才说，你不要去了，到时候来往宾客既多，我怕真正折辱了你。”
张环心中更恼一层，却又无法，只得道：“那也是没办法。霍夫人比卫将军的妻子更恶毒一层，我拂了她母女的面子，只怕连阿父阿母都要受我拖累了。少不得丢脸丢人，若走投无路，我就断了父女母女的关系，保他们无碍，再去找霍显拼了命，死不死活不活，再另说！”
红姑亲自帮她梳头，又道：“其实，都是做舞姬的没个好名声好地位。都是舞蹈，为何神庙里的，就是圣人，祈雨的，还要受别人的供奉，只咱们就是下贱？”
张环回头笑道：“这话不像你说的，谁教的呀？”
红姑脸上顿时飞红，羞涩不已，道：“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个，也是看你和那时的我有些相若才说的。我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甘心做这一行？头一回被逼着跳舞伺候人的时候，我刚十三岁，心里也不甘愿极了。可喜我遇见了一个好官儿，他见我不甘心堕入贱籍，便鼓励我争取出来脱离了贱籍，又说，即便是舞姬，也应该将自己的感情通过舞蹈表达出来。歌舞是让人觉得美好的，并不下贱。我们的舞，和祭神的舞，和祈雨的舞，究竟有何区别呢？世人看低我们，是因为有人不自爱，也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歌舞的真谛。歌舞应该将创作者的感情和表演者的感情都传达出去，或让人感觉愉快，或让人能细细体会其中的情谊，而不是一味地讨好献媚。现在的舞者不能正名，将来的未必做不到。他又劝我，若实在无法脱离出来，则努力为后来的舞者争取一份地位，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红姑说了一些，却不说了，张环道：“我只当天下男子除了义父，都是没担当的，原来还有这样的。”又追问道：“那后来呢？这个官儿，没为你赎身吗？后来你们也没见过吗？”
红姑苦笑道：“后来他因不肯受霍家的收买，被诬陷丢了官，现在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哪里还能见？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自轻自贱。你母亲在时，常说要看开些，要看美好的一面，我希望你记得她的话。你好歹不在贱籍，比我和你母亲，强不只百倍，也不必以歌舞为耻辱。你是好的，你让观看的人体会到什么是美，你让他们知道你的喜怒哀乐，让他们赞叹，惊讶，羡慕……如何呢？”
张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觉怔住了。
几日后张环到了霍显府中，抛开情绪，拈了一支折腰舞。霍宜十分满意，便定了她为霍光献艺，要她另编一支贺寿的新样舞蹈来。
张环早早敲定了以松鹤延年为题，因霍光是军队出身，故舞蹈取了节奏分明的大鼓舞为主，伴乐则琵琶琴瑟箫管齐齐上阵，力求势如虹，气如霜。由于张环不便经常往别柳斋去练舞，所以红姑便时常和她一起到河边练习，只在合排的时候，才将张环悄悄带至别柳斋与其他舞姬一起排演。
这个河边练舞之所，却让许珂、高贞儿发现了，两人时常在那里等张环出现，对着美人妙舞眼也不眨。
这天刘病己和皇帝照样偷溜出来，许珂见时间正是张环练舞的时间，于是又悄悄带他们去看。
张环已大致确定了演出时的妆扮，这日第一回将舞衣穿上，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梳好，上半部分绾髻，髻中间系一长一短两条大红发带，短的垂至额前，长的从背后蜿蜒而下，与垂在身后的头发一起，齐腰一系；长发带末处点银坠子，髻上插一对花叶步摇，一把金银缠丝鸽血红宝泼雨流苏的梳子；大红发带、乌鸦鸦的头发，更衬出十分雪白的脸；同色暗花提云水纹的白衫白襌衣和白氅衣，广袖垂地，袖长盈丈，宛若芙蓉出水；最里层的一件襦裙领口用丹砂朱红和大红的重缘，次一层是黑缘，再外层领缘都为纯白；外衣依次挖开领子，层层露出，如同花苞；纤腰系双色的腰带，垂至地面；所用衣料均是轻软如烟，十来层穿在身上也不觉累赘，只觉如烟霞堆就一般。白氅衣下另有大红间黑白三色的间色藏细褶留仙裙，被层层外衫遮住，只在外面的白纱裙飞起时方露一点意思。手足均戴银嵌黑红宝石的镯子，因为用铃铛则太轻浮，无声响又太静，是以改用数个细细的镯子，一动起来，自然有金石之声。
张环本就是美人，舞动起来，宛如凤走龙游，光华更夺人心神。刘病己和皇帝就不幸做了第一对被美人吸引的难爷难孙。
许珂撇嘴道：“怎么样，果真是个仙女吧，你们还不信。”
高贞儿踩她一脚，许珂痛得乱跳，皇帝问道：“这人是谁家的？你可知道？”
许珂摇摇头：“回回来都只顾着看了，要问谁家的，我还真不知道。”
正说着，张环因许珂乱跳而觉察有人偷看，心下一乱，落地踩错了地方，正踩在一块不稳的卵石上，还好她急中生智借势腾挪两下，飞翻如鹤，落在一旁草地上才没摔伤
张环之侍女萍江等人及红姑赶紧凑上去查看，见她无事，红姑便向许珂等人藏身之处问道：“何人在此偷看，还不快出来！”
许珂讷讷地站起来，上前道：“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看这位小姐跳舞了。她跳的真好看。”
张环听了，知道是个单纯不过的小姑娘，因此也只是笑笑，道：“不碍事的，这一吓，我倒有个新想法了，说不定能跳出更好的舞来呢。”
红姑见她无事，语气也软了下来，对许珂道：“姑娘，方才冒犯了。”
许珂道：“是我们有错在先，吓着这位小姐了？”
张环问道：“……你们？”
许珂只好向树丛背后招招手，高贞儿便拽着另外两个出来了。
张环一见有男子在，有些不悦，低头勉强矮了矮身。她的侍女萍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偷看我家小姐？”
刘病己、皇帝均是化名在外，是以各自停顿了一下，许珂便道：“家父是暴室啬夫许讳广汉，这是我妹妹，不过她姓高；这是博陆侯宗子霍大哥，那是我朋友，柳哥哥。”
张环暗道，原来是她，那日她随父亲去许广汉府中拜访时便想他们同是宦官之后，倒是同命了，是以此时对许珂更和缓些，道：“义父掖庭令张讳贺，我曾随义父往府上拜访，那日听说你上学去了，是以不曾见得。”
许珂惊道：“原来你就是张伯父的义女呀！家父总夸你女红好，针黹好，管家好，音律好，字好人好处处都好，叫我好好和你学呢！”
“许叔父谬赞，哪里就值得许小姐学了。”
红姑瞧瞧太阳的位置，估计今日是不能再练了，于是道：“小姐，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就先走了，楼里还有事儿呢。”
张环辞了她，和许珂等人沿河边慢慢走着，一路又扯了些话，至张贺府中方分手了。
送张环回家后，许珂愤愤道：“都是权势压人，好好的千金小姐，竟然被逼着做歌舞之人。”
皇帝道：“这话从何说起？”
许珂回道：“那日张伯父来找阿父喝酒，两人喝得酩酊大醉，我听张伯父醉后说博陆侯的妻子强命他女儿在博陆侯大寿的筵席上跳舞。他女儿因怕连累父母，违心答应了，张伯父醉中直说自己没用呢。张伯父的女儿，可不就是她？”
皇帝想到霍显那个性，在官场上都是有名的，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足为奇，难怪方才那张小姐看上去全无高兴之色。
后来张环依然在水边习舞，皇帝出宫来时，只要日子对了，总要去看看。这日只他一个前来，其他几人都有事绊住了，他便留了张环一留，道：“我和霍夫人也算有点交情，她如今有求于我，还是个要紧事，不敢和我扫兴，你若不想去，我帮你说和，就不要去了吧？”
张环礼了一礼，道：“多谢霍公子美意，不过，霍公子帮得了我一次、两次，能帮我一百次、一千次？自己不争气，有再多人帮忙，也无济于事。公子有心帮我，我也不必再向公子隐瞒。家父无辜受累，乃刑余之人，我出身既非清白，又非良家，活该要多受些苦。但只要我去争，总有一天，我不必再受辱没，家父也必有个好归宿。万事靠自己才是正理，公子以为呢？”
皇帝不由笑了，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真是罕见。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我的承诺依旧有效。你需要我帮忙时，只管和我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做。”
张环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了人情，可拿什么还……”转而又笑道，“公子好意，小女心领，倘若真有那样一天，小女是绝不会和您客气的。”
不远处的路边上，兴冲冲地来寻张环的刘病己，在他们走后才从小路上出来，不知为何完全没有了上去找他们说话的兴头。
他答应不了张环什么，更帮不了她什么，只能在一旁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节•萌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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