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10、第九节•女子之命

　　秋日聚会过后，不出月就是霍宜生日。此时霍宜已出落成了个可以谈及婚嫁的女孩，霍显着意安排下，霍宜的生日宴声势极大。皇帝与霍宜关系好，私下馈赠自不必表，同辈之间的礼物，也极有意思。
　　张环因母孝，并不前去打眼，只将自己做的一身薄纱满绣墨竹的襌衣交给张贺夫人带去，聊表敬意。
　　这件薄纱襌衣袖展近八尺通身长六尺，拿在手中，却轻若无物，随人步行，光泽如流云照水，端的是有仙灵之气。霍显从女儿的礼物中看见这个，啧啧称奇，对张环另眼相待，霍宜也喜欢非常，于是霍显便将长公主所赐之身毒宝象菱花缠蟒水纹铜手镜一面，彩绣梧桐泉冷雏凤清鸣的长柄方裁宫扇一扇赠予张贺夫人和张环。
　　刘病己自那日看见霍宜将小猫放走了，猜度她久居家中，甚为无聊，故而秋猎时打了一对活蹦乱跳的小兔子送与她，又调/教了一对白文鸟。礼物虽轻，但兔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浑身雪白，一根杂毛也无，爪子尖也锉掉了，以免抓坏衣服；文鸟特意挑了不怕人，很是黏糊的一对儿，也是雪白无杂毛的、霍宜感激他这番心思，便将兔子放在自己闺房之外的院子中养着，文鸟挂在窗口。
　　许珂将自己手抄的一部《太史公记》当作礼物送给霍宜。高贞儿赠了一盆兰花，花开时在兰草附近并无所觉，一旦出了一丈之地，顿觉兰香馥郁，几在眼前。又有霍其携上官宁来，送来绸缎玉饰若干，又有几个兄长送来的霍宜素爱之书册，比之外头其他人要讨好霍光所以备下的无用之礼，明显是费了心思的，故霍宜感激不尽。
　　霍武送了她几张新猎来的狐皮，霍宜感他总是在生活上照顾她，却恼他在自己母难之日杀生剥皮。因霍武是自家哥哥，是以霍宜特意找了他来，说了缘由，又道：“以后哥哥该三思而行，倘若别人的母难之日，也这般送法，只怕得罪了人，也难说。”
　　霍武道：“我记得你的日子就不错了，其他的都有管家他们打点，不叫我费一点点心，你呀，只管受用就是，不用替我担心。”
　　“去，换了个人来，你看我说不说这些话！”霍宜轻轻一嗔，侍女小桠抱来兔子中略大些的那只，霍宜接来抱在自己怀中。
　　霍武道：“妹妹这样，越发像月宫里的嫦娥了。”
　　霍宜略挑了挑眉毛，道：“又胡说，月宫里嫦娥变了个大蟾蜍，难道我也是蟾蜍不成？”
　　霍武哑口无言，他哪里知道，这时嫦娥奔完月，可不就变成蟾蜍，至于寂寞嫦娥舒广袖，不知是哪年的故事了。

　　霍宜生日宴之后，便要赶制冬衣。霍显自见了张环所制襌衣，再看外边绣工的，皆不中意，遂招张环入府。
　　张环拜谒霍显时还在孝中，故而只捡半新不旧的月白绢衣穿着，绾椎髻，用素蓝发带绑了，未带耳饰，头上只有一个白鹤流云的玉发梳插着做装饰，其他簪钗环佩，一概全无，更衬得出海棠泣雨之态，娇兰摇春之姿，见者无不切怜。霍显一见她装扮就心下不喜，守孝之人，如何能与她女儿做贺礼；再见她西子戚姬之娇弱，神态上有点像个让她憎恨的人，却一时记不起是谁，只觉得她似比那可恨之人更可憎十倍，故而更加厌恶。待闻得她母亲早在端午时就过了周年，张环又过继给了张贺家，原是孤女无依，张贺夫妻怜悯，方让她自己守孝三年，虽说是三年，因头一年已过，她又是个女儿家，所以贺礼也可以制备了，有人请，她也会登门，并无甚妨碍，霍显这才稍稍缓了颜色。
　　霍显因慢慢问过她身世年庚，张环一一答了。霍显见她是舞妓之女，便又嫌恶三分，只面上不露，又问会些什么，张环不作伪，全都说了。霍显一生最恶歌妓舞妓之流，若非张环是张贺义女，霍光又还看得起张贺，霍显只怕就要撵人。便这样，霍显也打消了叫她做冬衣的念头，客客气气地送她走了。
　　张环之伶俐，要看出霍显的心思是一点也不费力，现下也极为恼怒，一双葱兰玉质的纤纤素手掐着掌心直渗血，咬牙只等着哪一日搬回一城，才让她知道她的手段。
　　张贺夫人料定女儿这一去，必在霍显那儿受气的，果然女儿回来了，虽脸上依然微笑着，张夫人却从她有些发抖的手上察觉到女儿心里气得厉害。张夫人牵着女儿到房中暖着，道：“你也不必说了，霍夫人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她命人来请你去，我就不大愿意，又不愿让你违心讨好她，所以你一走，我这心里呀就放不下。果然叫我猜中了。”
　　张环忍不住委屈，叫一声“阿母”，便嘤嘤哭了起来。
　　张夫人取了帕子与她擦拭眼泪，又道：“转眼你也快及笄了，你为母亲守孝，不能各处去，总不是个办法。你既然不愿隐瞒来历，就必须得要一个知道你为人可亲的门户，才能聘了你去过好日子，所以在外走动是不可少的。我想，你既然已守了一年孝，又与了咱们家，正巧，陛下即将及冠，婚期就在一二年间，不如趁这个机会，你去了孝，也可随我各处去看望拜访。不拘高低不拘门第，只要人品好，婆婆也温柔厚道，你也满意，便是个机会，怎样啊？”
　　张环只背着她擦泪，并不答话。张夫人又道：“好姑娘，你若不愿意，守三年也是好的，我和你父亲，巴不得多留你两年呢。只是女孩儿嫁晚了，更不好说好人家。我们又不愿意你去做继室填房，更不能做侧室小妾，又不能委屈你，所以才想早些做准备，想来你亲生母亲，也是千肯万肯的。”
　　张环便道：“若如此，也得先母当真与女儿这般说，女儿才愿意的。”
　　张夫人因指窗外一株大海棠树道：“若你先母有知，抑或天地有感，让你卸孝，则此株海棠，明日花满，三日花落，以表真意！”
　　次日清晨醒来，果见那海棠在十月里喷霞蒸火，深浅芬葩，三日后花正旺时，又在夜间落了一地如雪。张环感慨万分，因脱了素簪银饰，换上鲜亮的衣物，发饰钗环，亦做寻常千金的打扮，贴身侍女亦配齐了六个，素习之琴瑟琵琶，也揭开尘障，重现人前。张夫人自带小环各处拜见亲友不提。

　　霍光见霍宜自生辰后，常抱了一对儿小白兔在庭中耍，原来冷淡的性子，似乎变了不少，有些好奇，命打听是谁送的。一时打探来说是史老夫人之娘家亲戚柳明，霍光复又想起先戾太子之良娣，便是这位史贞君的女儿，又想起戾太子还有一孙流落在外，于是又报于皇帝，皇帝遂命掖庭收养，张贺便着人接了皇曾孙往掖庭住下。
　　掖庭里都住着些犯官家眷，或是皇曾孙这样因连累成为庶民的人，个中黑暗，不必细讲。皇曾孙不过住了几日，性格大变，越发有些孤僻了，张贺说与邴吉。邴吉也作恼，两人并许广汉来去商量许久，只好细做安排，让他依然偷偷出宫来耍。
　　刘病己迁所之后，依然与好友往来，皇帝、霍武、许珂等均奇怪他何以性格大变，刘病己为怕自己泄露的身份，一字不提，霍武等人也无法，只得多带他往郊外去散心。只在长安郊外，刘病己却又有一番奇遇

　　这年年底刚过，残冬入春，大将军府就开始忙起霍光的生日，这年虽不是整生日，却合七七四十九之数，霍显着意要大操大办，是以长安城里为着大将军的寿辰，很是纷乱。
　　皇帝眼见着辅政大臣声势之高，但霍光却是真正有才又一心为公的，他能如之奈何？是以不仅刘病己心事重重，他也有些郁结了。霍武忙于给伯父做寿，也是忙得一个人恨不能当十个人使唤。一行人各有各的事，不曾再一起聚过。
　　霍宜要整一个别出心裁的节目来，只是来来去去，总没有中意的。长安城歌舞之所的节目，她借着姐妹们的受用看了个遍，总没一个合心的。这日又有章台第一之称的别柳斋主人红姑带着几个小丫头献舞，是西域来的舞，别致归别致，却不够精雅，不是霍光喜欢的类型。霍宜看得十分不中意，向红姑叹道：“长安城中，宁无一个好的不成？”
　　红姑道：“要说好的，却也有。只可惜小姐生得晚了些。十几年前长安有个舞姬名唤妙娃，正是奴家的入门的师傅，舞姿动京华，素有飞仙之美誉。可惜后来做了卫将军的家妓，就不再出来表演了。不过……她有一个女儿，我曾见过的，年纪虽小，歌舞比妙娃十倍不止。”
　　霍宜道：“这女孩儿现在何处？可能请来一观？”
　　红姑回道：“应该还在卫将军府上。前几年奴家带班子去了西域，今年方转回，小姐要找她母女，奴家为小姐打听着就是了。”
　　霍宜于是叫人拿了钱来给红姑，红姑离开将军府，就去了卫将军府中打听。待知妙娃母女已然不在，也无办法，只能回来向霍宜回复。
　　可巧这日霍宜因母亲不在，将张环所赠之襌衣取出欣赏，红姑见了刺绣针脚，认出是小环的手艺，忙告诉霍宜知道，霍宜并不知张环也是个千金小姐，只当是谁家婢女，于是又告知了霍显，霍显早知张环擅长歌舞，却不知有这等出色，便假托自己寿宴，让她前来一试。

　　霍显打发老嬷嬷并几个丫鬟去掖庭令府中寻张环，时已是黑夜，张贺夫妻往邴吉府中小聚未回，只留张环在家，半挽头发，披着一件长袍正在给张贺绣春服。张环听说是大将军府来人，不敢怠慢，赶紧收拾更衣出来。老嬷嬷丢下几箱衣物玩器，趾高气扬地吩咐她准备几个舞跳给霍显看。
　　张环心中气得翻江倒海。霍显此举，便当她是个舞女歌妓之流。若她尚未被张贺收养，不过就是忍辱受了，而今她却是张贺名正言顺的女儿，不说是否贵族，至少是个平民身份，霍显竟让她去做供人玩乐取笑的舞妓。张环恨不得冲进将军府将她送来的东西照脸上一顿砸，待要写帖子回绝了，忽想起自己母亲冤死之情景，张贺夫妇视她如亲女，霍显之蛮横无理，若自己惹怒了她，她自己不过一死，连累义父义母，可又如何呢？再者她母仇未报，也未曾向父母报答一二，合该是这样死法？向者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张良亦有拾履穿鞋之行，她若能忍下，将来报仇报恩，自然有她的道理，忍不下，也得见了那霍显才能图谋一二，因此便勉强笑道：“夫人有此美意，小女子焉敢不从。敢问时间地点，小女子当写了帖子拜会……”
　　老婆子一一说了，得了准信，便又气势扬扬地走了。张环回房，直哭了一宿方停。次日又想，此事必得让母亲知道才行，若果说是霍显命她去，只怕母亲拼了命也要维护她到底，少不得违心说是自己愿意的，以免母亲和霍显硬碰。只怕母亲怨她不懂事，甘心下贱……其实张夫人哪里不知道她，听张环这般一说，就知道她并非自愿，却毫无办法，只得与她哭一场，霍显寿宴，便称病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汉代一尺=23.1cm，来源于度娘
服孝部分系作者根据需要捏造。
外出数日，存稿箱更新，留评暂难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