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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宗祠(二) ...

  •   那曾是一个雪夜。

      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在卫绮怀的记忆里早已淡去了,只记得她得知那消息的时候,还在引鹤馆赏雪。

      引鹤馆内温暖如春,却单独辟了一块天地留给自然之景,这片小院中栽了几竿翠竹,承了一日的风雪,被压得弯了腰。卫绮怀用过晚膳,便好心为它们扫下积雪,听着林间的飒飒响声,得了闲趣,提笔在纸上摹一摹竹影。

      而后一阵足音猛然闯进雪地,比之北风更紧。

      有人猛地推开了门:“表姑娘,宗祠那边出事了!二小姐请您前去相助!”

      卫绮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来者脸色苍白得吓人,一路疾奔到这儿更是连一口气都没喘匀,推门而入的动作更是透着几分莽撞。
      卫绮怀定睛一看,竟是摇光。

      摇光性情素来沉稳,可是此刻却恨不得扯住她的袖子将她带过去。

      能让她焦急至此,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对!宗祠!能在宗祠闹出的事,哪儿还能是小事?

      卫绮怀没有多问,只是当机立断随她去往宗祠。

      走到半路她便发现路上人迹匆忙,却看不见什么人影,显然在此之前便有大量的人员流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钟如星。

      钟如星看上去行动并无大碍,只是脸上浮着几缕血痕,衣袖也不知为何被削去了半截,空荡荡的,有些许难堪。

      卫绮怀甚少见到她如此窘迫的情境,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个表妹是个爱体面的人,也很清楚没几个人能让她这样方寸大乱,更何况,这还是在钟家府邸内。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卫绮怀匆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正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却见她一把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宗祠去:“打起来了!”

      谁?谁和谁打起来了?

      卫绮怀不明所以,全然想不到是哪位小姨或长老打架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连她也要被拉过去劝架吗?

      这话还没问,便又听钟如星道:
      “阿姐忽然闯进了宗祠!宗祠的侍卫都打不过她!你快去拦住她!”

      如月姐?闯了宗祠?

      为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面前,连思考都显得毫无意义。

      过于混乱的情况让卫绮怀暂时无法接受,只能下意识地回想钟如月前些日子做了什么——不过是去剿灭了几个魔族的山头而已,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难不成她喝多了?”

      钟如星此刻有些虚弱,听见这话,连冷笑都显得有气无力:“你喝多了?!这时候打什么诨?那可是宗祠!”

      卫绮怀一边脚下运功,飞快跟上她的步子,一边颇觉困惑:“总不能是她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钟如星沉默了片刻,暂时同意了这个猜想:“……兴许是。她太古怪了。”

      她们都有一个浅薄的共识,钟如月做什么事一定有她的理由。
      至于闯宗祠这样荒唐的事,一定不是出于她的本心。

      况且那可是钟如月,钟家新一代的模范,哪怕是喝醉了发疯也绝不会有失体统!

      只可能是邪祟!

      卫绮怀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她现在状态如何?姨母还未回来吗?”

      “她去罢将台还未归来,好了,别废话了!”哪怕距离宗祠只剩下几步,钟如月还是急躁得很,催促道,“你,拔出你的剑来!当心些!”

      卫绮怀抬眼,见还没走到宗祠大门前:“这不是还没到———”

      道旁老松忽而一震,覆雪簌簌而下。
      松影苍苍中,雪色冷而亮,仔细一看,不是雪色,是刀光。

      刀光错落,杀进她视野。

      卫绮怀飞身跃起,挥剑一斩,凭借剑修本能击退了那片锋锐无匹的刀光,待她回神望向刀光来处,才乍然意识到它是谁的手笔。

      钟如月站在宗祠大门前,遥遥与她视线相接,面孔匿在檐下暗影里,神色难辨喜怒。

      她身后,宗祠外的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生死不知,最为可怕的是玄武神像上头顶着的鎏金莲台,此刻竟面目全非,俨然是经过了暴力破坏。

      而那莲台中供养着的、代表着庇护北洲世代的天之四灵的玄武神符、钟氏一族的立身之本,就那样被钟如月轻飘飘地握在了手中。

      这场破坏的始作俑者无需多言。
      卫绮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的眼睛。

      钟如月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对劲儿先不提,玄武神符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叫她拿到手?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卫绮怀脑中盘桓着太多问题,奈何钟如月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提刀砍了过来,没给她半点儿发问的机会。

      “阿姐———”

      尽管挡下了她的攻势,卫绮怀还是被逼退七八步,张口欲说的话也一并被封进口中。

      钟如月的刀,她领教过许多次,却都是玩闹,从未有今日这般,竟是较着不死不休的劲儿来。

      撑剑起身,她观察着眼前对手的神色,再次试探道:
      “你究竟是怎么了——嘶!”

      这次她误判了对方的动作,脚下又慢了一步,钟如月的刀锋从她颈边堪堪擦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几番交手下来,卫绮怀摸出了她的反常之处。

      这套刀法来势汹汹,又快又狠,甚至还因此失了准头,和钟如月惯常出手时的精准克制、又留有余地的打法全然不同。

      比起她所熟悉的钟如月,眼前的对手更像是一个毫无理智可言、只求效率最大化的清扫机器——因为机器是不考虑对症下药的,而钟如月往日总与卫绮怀对练,对她的剑法了如指掌,本应该是最会对症下药的那个。

      难不成真是邪祟附身?

      可是钟如月是世家名门的继承人,护身法器俱是上品,自身也是道心坚定的修士,什么东西能近得了她的身?

      卫绮怀这样想着,竟然看见钟如月脸上爬上几缕暗影。
      黏稠的深影,逐渐扩大为一片阴翳,占据她眼中清明。

      ……那是什么?

      卫绮怀眼睫颤了颤,再次确定了那东西就是附着在钟如月脸上没错。

      灵台方寸一旦失守,就离心魔不远了。
      不管这邪祟是什么东西,都必须赶快送她就医!

      正想着,钟如星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别傻愣着!你能不能先与她周旋?我带人在祠堂后布了阵,你将她引往北去!”

      “好。”卫绮怀说。

      刚一答应,钟如月的刀复而劈了过来,卫绮怀以剑格挡,再次与她缠斗起来。

      宗祠以北的后方是祭坛,坛中立着一座高大的玄武石像,这座塑像并不像宗祠内那尊担负着守护镇族之宝的重任,只是一个最为寻常的塑像。

      她们儿时曾在这石像下的荫蔽下打过盹儿,习过字,也曾在这个祭坛前共同听过钟霆的教诲,听她如何治理北地,如何感念先辈,如何修习刀法,如何锻炼心志。

      可是此刻,那伟岸的玄武石塑,那了不起的先人故事,那北洲世代信仰的根本,在此刻受了一刀又一剑,横劈乱砍,终于面目全非。

      把钟如月作为对手,卫绮怀不得不强迫自己全力以赴,可愈是摒弃杂念,眼前旧景愈是触目惊心。

      比起她的束手束脚,眼前这个清扫机器显然更无所畏惧。

      “当——”

      刀锋再次与剑刃狠狠相撞,钟如月面容上的阴翳再未消失过,一刀厉过一刀,卫绮怀虎口发麻,几乎快要拿不稳剑。

      力竭的迹象已经出现,倘若她再不能在这之前制服钟如月,那么……

      她抬头,望了一眼如高山般震动不止的家族象征,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砰——”

      又是一刀。

      刀剑痕迹如蛛丝般缀连,终于有细微的碎响将它们结成一片,最后,难以言喻的轰隆声自神像腔体内部传来。

      如同天倾山摧,洪钟撞响。

      在巨大石像支离破碎的瞬间,落石滚滚,一视同仁将两人笼罩其中。

      钟如月一跃而起,可卫绮怀比她更快——她总是那个落败后擅长逃跑的孩子,而钟如月恰恰相反。

      她跃起,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让对手逃不出去。

      两指并拢立于剑身中央,一道剑诀招引雷霆。

      “困住她。”或者说,困住我们。
      卫绮怀命令道。

      “噼啪——”

      千万钧雷霆从天而降,即刻将石像下的废墟牢牢锁住,如同一座天造地设的囚笼。

      对,卫绮怀本来就不是为了战胜钟如月,而是为了困住她。
      只是为钟如星起阵争取时间罢了。

      意识到自己被困后,钟如月的刀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像是愈发急躁,大开大合,毫无章法,乱砍一气,卫绮怀愈发好奇是什么蠢东西侵占了她的神智。

      终于,这个清扫机器将目光瞄准了笼中的另一只困兽。

      卫绮怀旋身后撤。

      钟如月紧追不舍。

      周遭落石如落雨,钟如月的刀比之先前杀性更烈,卫绮怀光是招引雷霆就已经用了七八成力,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斗法,更是左支右绌,不一会儿就身上挂了彩。

      卫绮怀知道自己技不如她,一味刀剑相博只会死得更快,登时也不管不顾了,把浑身驱邪降祟的仙器法门悉数掏了出来,通通甩向钟如月,以求转移她片刻的视线。

      此招奏效,钟如月目光一晃,攻势慢了下来。

      修士的动作一旦慢下来,便意味着破绽增加。

      卫绮怀觑得良机,举剑迎上,一时间连慢慢喘息的念头都忘了。

      剑如长虹,势如鲸吞。

      她将最后的灵力全部押注其上。

      战意上涌,就连后来的卫绮怀回想时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那一刻也抛却了理智,一心想要置对手于死地。

      上前,上前,缩短距离。

      她们相距极近。

      应该如何攻击她?眼睛,喉咙,还是……

      可我怎么会想要杀死她?

      卫绮怀猛地回神,怔怔然地看着眼前人的脸,一剑悬停于钟如月身前。

      她忽然间看得分明,钟如月面容上的那一团黑影已然消失殆尽。

      也就是说,现在主宰这具躯壳的是钟如月本人。

      是吗?是吗?!

      怪不得她方才出刀这样慢……难不成是自己拿出来的驱邪法宝误打误撞起了效?

      可钟如月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解释?

      她这样想,却听见对方反问:“为什么不动手?”

      卫绮怀心中一动。
      她认出来了,如此温和的语气,是她一直以来的阿姐,就是钟如月!

      钟如月清醒过来了!

      她又惊又喜地抬眼,却没看见阿姐一如既往的微笑,而是一滴落泪。

      于是惊愕转为惊愕,卫绮怀喃喃:“阿姐……”

      对方手上沾着她的血,眼中却有泪流:“你应该杀了我的,阿怀。”

      引颈受戮的刽子手。
      她看上去如此痛苦,如此自责,如此……身不由己。

      雷霆消逝,天色复归暴雪后阴沉的日暮。她们站在玄武神像的废墟之上,相望无言。

      最后,卫绮怀迈出一步:
      “阿姐——”

      我怎么会杀你呢,阿姐。

      卫绮怀泄了气,也卸了力,只想要抓住她问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可是待她的手握住对方的手时,那片可怖的阴翳忽地再次出现,飞快覆盖了钟如月的眼。

      “铮——”

      刀光泼洒,眼前的人再次出手了——

      卫绮怀脑中警铃大作,却来不及再次拔剑,正在此时,身后忽然得了一股巨力,不得不仰面倒去。

      于是钟如月的刀风只是擦着她的脖颈,一掠而过。
      有惊无险。

      “你傻了?这都不会躲?”
      钟如月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背脊里,动作隐隐颤抖,犹在后怕。

      半晌后,她放开卫绮怀,谨慎地望向钟如月。

      钟如月倒了下去。

      “伏魔阵起效了。”钟如星如释重负地轻喘了一口气,说出这话时却并没有多轻松,眉头皱紧,“阿姐……入了魔,或是受魔族蛊惑,吸纳了魔气。”

      之后的事,卫绮怀记忆里很是模糊。

      过于激荡的情绪会压制理智,那天夜幕降下,呼啸的北风也无法冲淡她的狂怒。

      调查钟如月这些日子接触的魔族并不难——尤其是在翻看卷宗时,见到有个魔族高层曾被记录在案,她却并未在天牢中见过他的影子,一切关于他的下落都被刻意隐匿了,连钟如月的属下回答时也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确定目标,紧接着就是追击、擒获,拷问。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她来不及顾忌自己的伤势——不如说相反,伤口的疼痛还是个恰到好处的刺激,让她不至于在疲惫之中麻木。

      雪色茫茫,刀剑亦茫茫。

      杀穿了那处魔族的层层守备,卫绮怀终于见到了那个最后接触过钟如月、又被她放过的男子。

      那个男子见到她的时候正要逃离,见她闯入,神色慌乱,惊叫道:“是你?!”

      他既这么说,便代表着他听过她的名字。

      卫绮怀心下了然。

      魔族转身欲逃,怎料她杀意滔天,抬手一剑就将他钉在门柱前。

      右臂血流如注,他捂住伤口,无处可逃,却仍强装镇定:“你在这里,她定然是失败了,是不是?”

      他说起“她”时语气熟稔,又给卫绮怀烧起的怒火里添了一把柴。

      他竟然还敢提她???

      卫绮怀一字一句道:“你蛊惑了她。”

      不是问句,是板上钉钉的肯定句。

      听了这句话,他忽然微笑起来:“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卫绮怀死死地盯着他。

      一个皮相不错的年轻男人。

      一个……连和自己一战之力都没有的废物!

      片刻后,她回以冷笑:“所以,你是在对我说,她选择了你?”

      “她只是选择了对她重要的真——”

      真爱??开什么玩笑!!
      “钟如月只是被你操纵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中有着不那么明显的挑衅:“姑娘未免高看我了。我虽是魔族,修为却大不如她,我怎能轻易蛊惑于她?”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龌蹉手段!”

      “哈,哈哈哈哈哈!我确实是提过玄武神符,可谁又能逼她为我出生入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男人狂妄肆意地大笑出声,“姑娘不过是不信她会背叛你们而已,何必自欺欺人!”

      他这样说着,猝不及防面前一道冷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软塌塌地滑落在了地上。

      他低头,歪歪斜斜地摔倒在了地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左腿的空空荡荡。

      ——她拔剑削去了他的左腿。

      他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她是真的要杀他!

      不不不不不——

      男人痛得失声尖叫,神色狰狞,魂飞魄散,却见眼前人顶着一脸飞溅的血腥,面不改色,比之修罗厉鬼更甚。

      “你口气不小。”她说,“你是在跟我谈判吗?你也配?”

      钟如月就是被他这样遮遮掩掩、暧昧不清的话术所蒙骗?

      他那点儿侥幸心理卫绮怀一眼便知——以为狐假虎威就能哄抬自己的身价了?蠢货。

      她确实需要拿他当筹码,但她不在乎他的死活。

      卫绮怀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暴戾嗜杀的混账,但是她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她很有耐心,棍棒和毒药,足以让他把说出口的话再一句句吞回去。

      就这样,卫绮怀携着战利品回到了戒律台,听闻钟霆已经归家,提审过钟如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钟如月什么都不肯说。

      什么都不肯说?倘若这不是受了蛊惑,那又是什么?

      卫绮怀一刻不停地迈进戒律台,第一句便道:“阿姐,我已经找到了蛊惑你的魔族。”

      一切都还来得及,毕竟玄武神符并无失窃,有惊无险,怎么说也不过是一场魔族的阴谋而已……只是需要再向姨母求求情,但这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卫绮怀很乐观。

      监牢中的人本来负手而立,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回身。

      戒律台里监牢深深,不见天日,但卫绮怀总有个错觉,那夜曾有薄凉的月光拂过了她的脸。

      半晌后,她回过神,听见钟如月的回答:“并非他蛊惑我。”

      卫绮怀脸上尚未展开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像是没听见那般,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是魔族,魔族里总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钟如月打断了她:“盗取神符,是我自愿。与他无关。”

      还真是情深义重。

      去他的情深义重!

      “阿姐看上了什么人,多少也该与我这个妹妹说一声吧?说不定阿怀还能给姐姐把把关呢。”
      卫绮怀冷笑一声,也不再遮掩,一挥袖将那带来的魔族召过来,扔至她面前。

      她紧紧地盯住钟如月。

      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也做好了会因此被钟如月恨上的准备。

      钟如月也如她所想的那般,向她投来目光。
      那是极为克制的一瞥。那其中确实有暗恨,也有怨怼,可是这样复杂而深重的感情只在卫绮怀身上一掠而过,随即消失殆尽。

      就好像她并不值得钟如月在此浪费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卫绮怀索性再添了一把柴,势必要烧尽对方的理智——或者自己的:
      “阿姐,这就是你甘愿为他背叛家族的男人,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你依然还能喜欢他吗。”

      “我方才对他说,只要他能杀了你,我就放他走。你猜,他是怎么选的?”

      “你猜……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卫绮怀看来,这是一个足够诛心也足够看清人心的选择。

      她踢给男人一把刀,那男人本能地抓起它,向钟如月刺去。

      卫绮怀就是想要向她证明,一条随时会噬主的狗,它的忠诚是多么廉价。

      他的爱情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吗?凭什么为了他,我的爱、家人的爱,你的家族,你说放弃就放弃?

      她如此愤慨,钟如月却置若罔闻,只将目光移向那个面目全非的魔族。

      他失了一条腿,身上添了好些个血窟窿,在重刑之下俨然已经被吓得精神失常,此刻拿着刀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连钟家八岁的孩子都能躲过。

      十足十的泄愤,幼稚得很,毫无意义。

      钟如月闭目叹息,仿佛觉得再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他说了什么值得你大动肝火?”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卫绮怀道,“我只想从你这里听到答案。”

      钟如月静默良久:“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她愈是这样消极应对,卫绮怀愈是气极恼极:“你必将后悔——你大可以说你是受他蛊惑!”

      钟如月一哂,那轻描淡写、却让卫绮怀怎么也看不透的目光又轻轻扫过她的脸。

      男人爬到了钟如月的面前,她也终于起身,抬手轻而易举地臂夺去了他手中胡乱挥舞的刀。

      而后她反手刺中他的后心,一刀了结,绝无拖泥带水。

      她动作干脆利落,卫绮怀心中浮起几许微妙的古怪,但她仍以为这是刮骨疗毒需要的结果。

      对,就该这样!当断则断!

      如果钟如月能够回头,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是如此相信,以至于她忽略了钟如月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没什么可后悔的。”
      钟如月没有看着那尸体,只道,“此后不必再相见。”

      第二天夜里,戒律台传来消息,钟如月亲手斩下了自己的右臂。

      发现那日为时已晚,断臂血脉坏死,再好的医师也无力回天。

      “没什么可后悔的。”
      这句话又在卫绮怀耳边响起。
      此后钟如月被严加看管,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句“此后不必相见”原来是说给自己听的。

      卫绮怀眼前闪过那一战中,她眼底流过的泪,和那句求死之言。

      她再也看不透钟如月了。

      可她还记得幼时,钟如月是如何在玄武神像面前,与她勾着手指说出的那番话:“姐姐自然应当照顾妹妹,族长自然应当庇护族人,修士更要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她何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宗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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