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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宗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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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绮怀醒来时,摸到了手腕上冰冷的镣铐。
限灵枷,她很熟悉这东西——戒律台上,钟如月被囚的那段日子里,戴的就是这种枷锁。
它名为限灵枷,却不只是用于限制被囚者的灵力,更会吸取被囚者的灵力,将其用来哺育制约囚徒的禁制,对方愈是挣扎,愈是挣脱不开。
卫绮怀调息片刻,发现这东西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传来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疼痛,这才戴上一会儿,她就已经冷汗淋漓了。
她应该庆幸自己现在起码还活着,而且全须全尾。
……也不是很全,恐怕她受了不小的内伤。
卫绮怀闭目。
再见到钟如月的第一面,她就对她挥剑了。
但落到这个地步,却不是败在对方的剑下,而是败于护法禁制对于刺客的绞杀。
世家大族养了百年的护法禁制,无异于天罗地网——这天罗地网只用来绞杀她一人,她如今能活着,就已经算是命大了。
尽管卫绮怀不知道护法禁制的权限是如何落到钟如月手里的,但是她与魔族勾结,已经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事了。
一想到钟如月,卫绮怀就难免想到钟如星。
此次叛乱,不在主家的那些妹妹们或许可以不被波及,可是钟如星呢。
在她因为窥天目反噬而昏迷的那段日子,钟念引狼入室、钟如月给府里上上下下来了场大换血,这样的大动作,钟如星便是出门在外,又怎么不会发现?
她当真是出门在外吗。
卫绮怀如今只能祈祷,但愿她只是出门在外,只是被钟念营造的那些虚伪假象绊住了脚步。
“吱呀——”门突兀地开了。
行了,先给你自己祈祷吧。
卫绮怀轻叹一声,勉强抬起头,向声源望去。
门内是黑暗,门外也还是黑暗,卫绮怀意识到这应当在夜晚。
门是一扇厚重的旧木门,在来者的手中颤栗着,拖长了音调,把北地呼啸的寒风悉数卷了进来。
“关上门吧,我冷。”卫绮怀说。
大抵是对这个开场白有些意外,来者从善如流地关好了门。
她沉默地踏入黑暗,没有掌灯。
卫绮怀又说:“点个灯吧,审问也没有摸黑审的道理。”
“审问?”来者终于开口了,只是语气很有几分微妙,“你以为我要审你?”
不然呢,难道是用刑?
哦,那就不用开灯了,死人不需要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月亮也没必要。
卫绮怀脑子一片混沌,想讲个乱七八糟的冷笑话,想了之后又绝望地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地狱笑话。
来者拥着鹤氅,披了一身的风雪,因此她的腔调就算温和而亲昵,冰冷的气息也还是能让听者浑身发抖:
“久别重逢,阿怀就没什么话要对姐姐说的吗。”
“阿姐。”卫绮怀没有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足够诚恳,“一个阶下囚,就算她要说点儿什么,可你会听吗。”
“不如这样吧,阿姐,你说你想听什么,我试试我能不能说出来逗你开心。”
那个人低声一笑。
她的手落在卫绮怀脸上,就在卫绮怀以为她是要掐自己脖子时,对方却只是捏了捏她的脸皮,像是对待幼童的玩乐:“你还是老样子,惯会讨人喜欢。”
卫绮怀也跟着笑:“我讨阿姐开心,阿姐就会放过我吗。”
于是那只手松开她的脸皮,向下,真真正正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钟如月俯身望她,微微笑道:
“你呢,好阿怀,阿姐被困住的这数以万计的日夜可都是拜你所赐呢——如今亦是,你又何曾放过我?”
比枷锁更令人窒息的禁锢缠上了卫绮怀的呼吸,夺取着稀薄的空气,她眼前的黑暗又浓重了许多。
对方的力气并不算重,配上那微妙而戏谑的语气,更像极了猛兽对猎物的耍弄,但正是这样的态度,让卫绮怀意识到这是她生平甚少受过的羞辱,竭力挣扎中,血性也跟着上来了:
“是我不想放过你吗?!是阿姐你——你为什么非要勾结魔族,与虎谋皮?!”
钟如月拨开她脸上狼狈不堪的碎发,望进那双目眦欲裂的眼。
卫绮怀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们的神态竟然是相似的。
……哈。
卫绮怀知道,她们很多方面都是很相似的——相似的出身,受到相似的教育、抛却血亲之间相似的眉眼外,相似的温和性格和出色成绩也让她们常被相提并论,又同样被寄予厚望。
但只有卫绮怀知道,这样的相似并非全然巧合。
钟如月少年时代是同辈中的楷模,不仅是大人们喜欢她,孩子们也仰慕她,卫绮怀当然是其中之一。
她那时仰慕钟如月,也乐意学习她,乐意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当跟班,被对方笑话也没关系。学到相像的时候,她还会把钟如月拉过来一起照镜子,然后两人对着镜子里也相似的两张面孔不约而同地发笑。
可是如今她们连恨的神态也是相似的。
该死的相似。
钟如月恨她,她知道。
此刻,当年的恩怨卷土重来,比之当年更甚。
她们都还记得那夜曾刀剑相向以命相博,也都记得那夜不眠不休千里追逐,更记得和那个魔族,与那条断臂。
卫绮怀终于冷笑出声:
“阿姐就这么恨我?”
“你是恨我将你捉拿回家?还是恨我杀了那个当初勾引你的杂碎?”
钟如月方才暴怒的神态只出现了一瞬间,听见她这番话后,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出奇。
谈及她们很多年前的那一场对峙,也是唯一一场对峙,钟如月语气淡淡:“阿怀果真是半点没变,一出手就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当年对我如此,如今对阿念也是如此。”
她是说自己把剑架钟念脖子上,算是下手狠绝?
卫绮怀又忍不住笑了两声:“阿姐,我是对不住你。但我对得住姨母,对得住钟家。我一点也不后悔。”
其实还是有一点后悔的。
若能够重来,她再抓到那个男人,一定会先将他剥皮拆骨、千刀万剐、斩草除根。而不是蠢兮兮地把他拖过去说什么让钟如月死心的废话。
钟如月睨着她,神色似笑非笑。
多年不见天日的囚徒生活并未让她的眉眼染上风霜,她的唇边依然有三分温煦可亲从容不迫的笑影,一如当年。
只是在此刻,比起微笑,更似冷嘲。
“好阿怀,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倔脾气。”
她拍了拍卫绮怀的脸颊,轻声在她耳畔叹息,“因为我也一样。”
“我也不会后悔的。”
“哗啦——”随着限灵枷一声响动,卫绮怀骤然暴起,一步登上前,那双被困在枷锁之中的手死死扯住钟如月的前襟。
她再也无法假装无动于衷。
“为什么?!你背叛钟家,背叛你母亲,你究竟想做什么?”
钟如月垂目。
越是强行催动灵力,越是会受到限灵枷的强力压制,就这片刻,卫绮怀的手腕间已经裂开无数道刀割般的小口,纵横细密,血迹斑驳。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攥紧了拳头。
钟如月丝毫不怀疑,没有这限灵枷在,这一记拳头定然是会挥到她的脸上的。
而比拳风更为凌厉的是卫绮怀的质问:
“当年你为了一个魔族男人离开钟家,如今又要为谁颠覆钟家?什么东西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们?!我不明白!阿姐,回答我!”
这是质问,控诉,还是嚎啕?
钟如月不知道。
只觉得这质问实在是色厉内荏,到最后几乎成了恳求。
不过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的恳求?
卫绮怀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钟如月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有什么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要与魔族为伍??有什么值得她非要这么做?
钟如月轻而易举地拨开了她的手,连同她的愤恨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你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吧,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抛下卫绮怀,她理了理衣袖,推开门,像她来时那般沉默地离去。
门关了,一切复归黑暗。
卫绮怀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滴冰凉的湿润落入尘埃里,她分不出那是血还是泪。
她无力地扶着墙坐下,镣铐下的刺痛卷土重来,可是那都不重要了。她该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毕竟事已至此,钟如月不会回头,她也不能回头。
她该想想自己要怎么脱困……现在情况对她很不利,限灵枷禁锢了她的灵力,她的行动受限;再者方才她试图攻击钟如月时,也没有感受到对方护体灵器的波动,而钟如月是绝对不可能对她不设防的,所以卫绮怀猜测,自己应当身在一个阻绝一切灵力的禁制之中——归元大阵。
化气归元,万法归一,凡是踏入其中的修行者,无一例外都会被剥夺灵力的使用权。
这种禁行效力极高的阵法出自古法,相当罕见,施用条件又格外苛刻,须用九九八十一件上品法器作为镇压,如今只有一些特殊场合才会设置这样大的排场,卫绮怀暂时想不到哪座监牢会用得上归元阵。
这样想着,她眼皮发颤,体力不支,终于困意袭来,渐渐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暗。
这应当是被故意设置好的黑暗,人在未知的环境中总会提心吊胆,卫绮怀做了那么多年问剑山的执法队长,自然知道这种磋磨犯人意志的手段,只是没想到今日用在了她的身上。
既要磋磨她的意志,却又不急着刑讯逼供,钟如月、或者说,那些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理论上来说,钟如月报复心切,魔族眼里也容不下她,她本应该早就被处置,可如今她能全须全尾地被囚禁在这里,恐怕还是因为她有别的价值。
卫绮怀苦思冥想,觉得自己是卫家人和江不辞首徒的两重身份,或许是魔族还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但是还不够……
过了不知多久,监牢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来的人步履轻悄,门开的幅度被刻意控制,他没有拿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提灯,像是不愿惊扰她。
不过他衣上馥郁的兰花香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襄兰客。
先前被她结结实实捅了一剑,他是来以牙还牙的吧?
卫绮怀嗅着那微弱但无法被掩盖的血腥气,心中冷笑,自己到底是重伤了他。但是眼前之人毕竟手段狠毒,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他来找她,是要严刑拷打,还是用些更奇诡的法子?
她胡思乱想着,来人却俯身,轻轻靠近了她。
这是要给她一剑,还是一刀,或者是用毒?
她抬眼,直视着他被笼罩在阴影之中的面孔,看不清他的神色。
襄兰客只是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要仔仔细细地端详她一番。
不过他头垂得太低了,发丝也跟着垂落,拂在她脸上,像一缕意味不明的风。
恶心。
卫绮怀立刻后仰拉开距离,逼视着他:“你还活着?”
他没死。她很后悔。
捅穿心脏还不够,应该斩首的。
“没能杀死我,姑娘很失望?”他问。
“是啊,杀你一次不够解气,还想杀你千千万万次。”可惜。
襄兰客笑了:“哎呀,姑娘说要杀我千千万万次,也就是说,要与我再见千千万万次呢。”
卫绮怀听得如芒在背,实在受不了了。
他有病吧?故意恶心谁呢?!
开棺戮尸也是杀!!不一定非要活着见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顶着她想要杀人的目光,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精美的食盒,俯身摆在卫绮怀的面前,“姑娘这两日滴水未进,现在无灵力庇体,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垫垫吧。”
打开食盒,熟悉的药香飘了出来。
卫绮怀一脚踢翻了碗。
受了这样的冷遇,眼前的人脸上并无什么波澜,仿佛还是那个百般迁就的小医师流岚。
“不喜欢?好,在下回去再做些别的姑娘喜欢的菜式。”
卫绮怀:“你做的我都不喜欢。”
襄兰客对此充耳不闻,只凝视着她手腕上的枷锁好一会儿:“倒也是,姑娘以往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现如今心中烦闷,在下知道。”
说着,他竟然轻轻抚上她的脸,动作珍而重之,全无狎昵意味。
卫绮怀毛骨悚然,不吐不快:“阁下一定要这么恶心我吗。”
天杀的,他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为什么一定要围着她打转?他图什么?图怎么兵不血刃地杀死一个人吗?那他真的快赢了。
“恶心?”襄兰客腔调奇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一笑,“姑娘这就受不住了?”
他道:“姑娘如今身陷囹圄,孤立无援,应当有阶下囚的觉悟才是。”
呵,这是终于图穷匕见了?
卫绮怀冷笑道:“你想让我拿出个什么觉悟?”
“既是阶下囚,就该说些求饶的好话,”襄兰客语气有几分轻佻,说罢又装模作样地叹气,“姑娘的骨头硬也就罢了,怎么连嘴也这么硬,还偏偏就对我不假辞色呢。”
卫绮怀呼吸,深呼吸。
半晌后,她开口:“……你是在调情吧,是吗?”
襄兰客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刹那的惊愕。
这惊愕并不是因为她语出惊人,毫不留情地把这故意营造的暧昧戳破,而是因为她出手够快,待到他反应过来时,他那几缕垂落在她颈间的长发已经被她攥在手中,狠狠收紧,顷刻之间就让他脚下失去平衡,不得不向她倒去。
又一次被她耍了。他心想。
然而骤然袭来的疼痛足够锋利,锋利到让他想起来那日被她一剑贯穿时,见到她笑容尖锐的脸——狠戾、张扬、震怒、疯狂、杀意凛然。
他钻研人族百年,自诩深谙人性,却甚少见识过如此生动浓烈的神情。
他回神,见她甩开那缕头发,连带着把他也抛到一边去,语气轻蔑:“我给你跟我调情的权利了吗?滚。”
襄兰客起身,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笑声。他感到愉悦,愉悦极了。
卫绮怀觑着他,希望他只是疯了。
笑够了,他慢条斯理地举起手,将垂落的散发别在耳后,面上依然笑意盈盈:“姑娘厌烦我了?”
“那不然呢。”
“姑娘厌烦的是什么?是厌烦在下是个恶贯满盈的魔族同党,还是厌烦‘流岚’此人的背叛?”
卫绮怀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襄兰客已经成竹在胸地敲定了答案:“姑娘是恨流岚背叛了你。”
他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卫绮怀无话可说。
“可姑娘只恨我的背叛么?”襄兰客反问道。
“姑娘被自己的表姐表兄蒙在鼓里那么久,最后却只能怪罪一个外人。是否过于偏颇?”
卫绮怀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索性闭目调息打坐,权当他不存在。
襄兰客退后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有些人的脊梁太直,骨头又太硬,哪怕输得一败涂地、倒在尘埃里,也像一只时刻蓄势待发的宝弓,只是暂时无的放矢而已。
无的放矢,呵。
他这样想着,轻声问道:“姑娘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卫绮怀不言。
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他不会让她知道,多说无益。
襄兰客并未就此终结这个话题:“对那位钟家前少主呢?”
卫绮怀别过脸去。
“那位钟念公子呢?”襄兰客漫不经心地道,“他与她的私情,看来姑娘也是全然不知了。”
卫绮怀猛地抬起头来。
“你胡说什么??!”
“唉呀,姑娘不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秘密,还是他把魔族引进来的呢。”他弯着眼睛,眼中流淌着粘腻的甜蜜,为她忽然迸发的怒火而愉悦至极,“不过这也没甚么稀奇的吧?他平日里只能见着些姐姐妹妹,误打误撞对谁生了些不该有的感情也是情理之中。”
“说起来,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家族荣誉总是排在最前,人伦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我听说,这位钟家前少主当初也是个性情中人,为了一个魔族而甘愿背弃家族,可惜……”
卫绮怀眼前一片混乱,只是脑中忽然极其清晰地闪过钟念腕间的玉镯,心中惊涛骇浪不已。
钟如月宁愿接受同母异父的弟弟的爱慕,宁愿和以往对立的魔族同谋,也要重蹈覆辙吗?!
够了,够了——
卫绮怀甩开心中愤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为钟如月浪费多余的情绪了。
可是襄兰客仍在继续:“可惜那时候,你半路杀了出来。我听闻,是你让她亲手杀了那个魔族男子,何其诛心啊。”
他这样说着,果然听见眼前人手腕上的枷锁发出了细碎的抖动,显然正在竭力克制怒火。
襄兰客笑了笑:“卫姑娘当日擒获她之时,可曾想过她会被如何处置?唉,姑娘凡事都做得太绝,太不留情面了。”
他如愿看见了她绷紧的唇角出现了几许不自然的抽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何必兜这么大圈子?还是说,当初死的那个魔族也是你的什么亲故,你来为他报仇?哈,我看你还是先补上你胸前的那个空洞再来谈这些也不迟。”
“徒有感叹而已,”襄兰客垂下眼睑,轻描淡写道,“卫姑娘,我可怜你啊。”
“轮不着你可怜我,”卫绮怀乜他一眼,“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在说她恨我吗?巧的很,我也没打算从她那里得到原谅。”
“好啊,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放心了。”襄兰客微微颔首,手中托起一盏灯,“在下还怕姑娘被困在这祠堂会想不开呢。”
他说什么,祠、祠堂?
卫绮怀脑中嗡地一响。
那盏灯的照明范围并不大,但足够照亮不远处的后殿。
巨大的玄武金身塑像幽然肃立,神龛如同一座殿中之殿嵌于其中,龛内,先人牌位罗列其间,仿佛一双双沉默而空洞的眼睛,漠然无比,森冷无比。
襄兰客点起供桌旁的长明灯,过于刺目的光亮让她终于清醒地看见自己身在何处。
钟家的宗祠。
哈,哈,她早该想起来了,归元阵这种大阵,只会存在于这种场合——
钟如月竟然把她软禁在了宗祠里!!她疯了吗?!这怎么能是用来囚禁人的地方?
她大可以烧毁它,掀翻它,可唯独不能以这种方式折辱她!
她为什么还能像当年盗取玄武神符那般,理所当然地将一切家族荣光都抛之身后?
襄兰客看着她脸上再无任何遮掩的盛怒之色,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在此刻再次贸然靠近她,又会被她拿出什么东西捅个对穿。
尽管如此,他还是添了一把柴:
“卫姑娘何必动怒?我适才还说呢,你们这些大家族出身的人,总是在乎什么名啊誉啊,人伦反而是不重要的。瞧啊,你那位姐姐已经将这二者尽抛,姑娘你也该——”
满室灯影一颤,回答他的是卫绮怀的巴掌。
受了这一掌,他脸上的笑终于淡去了些许,但还好他很有耐心,足够等她发泄完心中的怒火,然后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多么狼狈。
多可笑啊,多可耻啊,列祖列宗在前,她却只能做个阶下囚。
卫绮怀把脸埋进掌心,头痛欲裂。
她想要痛哭,想要大叫,想要将一切付之一炬,也想要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现在她只能质问自己为何如此无能无力。
襄兰客注视着她,不动声色。
半晌后,像是终于认清现实,怒火在她的脸上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要求:“把灯灭了。”
襄兰客从善如流地熄了灯,任凭阴翳再度覆上她的面孔。
用死人困住活人,人族的手段还真是不新鲜,可是说到底,那些尊严廉耻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威慑力,奈何人族太会教化同类。
虽然,这个结果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看着眼前人的一腔怒火化作死水一潭,他默不作声,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流岚,”卫绮怀开口,语气木然,“给我拿杯水。”
凝滞的空气再次缓缓流动,襄兰客的眼里闪动起奇异的神采。
没什么比看着一只猛兽低头更能人惊喜的事。
他缓缓在卫绮怀面前坐下,看着她沉默地喝尽那杯水,而后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疑惑发问:“姑娘不怕我下药吗?”
卫绮怀没有抬眼看他:“你要杀我?”
“姑娘也杀过我。”他说。
“你命挺硬的。”卫绮怀平静道,“寻常妖族被我刺了那么一剑,不死也半残,你倒是活蹦乱跳,看来那一剑半点心理阴影也没给你留下?”
“倘若我说当时我也曾痛彻肺腑,姑娘就会可怜我了?”
“你需要我可怜你?”
襄兰客笑了一声,再度俯身,温声细语道:“卫姑娘,你冷不冷?饿不饿?你现在这个境况比不得从前,该好好保存体力才是……此处没有绣床罗帐、锦衾玉枕,只能委屈姑娘先盖着这个了。”
他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动作熟稔,仿佛那个知冷知热的医师流岚又回来了。
卫绮怀没有反抗,只是在这从天而降的温暖里感到些许窒息。
襄兰客听见她欲言又止,有气无力道:“你为什么——”
“因为我可怜姑娘你呀。”他笑眯眯道。
他又说可怜。
卫绮怀嗤笑:“你的可怜有什么用。”
襄兰客似是思索了片刻,倾身接近她,仿佛耳语:“卫姑娘,你不是没有出路可逃。”
卫绮怀终于掀起眼皮望向他,眸底有淡淡的讥嘲,但更多的是黯淡的绝望。
襄兰客回以微笑。
“看看这里,归元大阵。”他摊开双手,“任谁到了这里都要缴械,没有比这更好的监牢了——这都要多亏如月姑娘。”
他又提了钟如月的名字,卫绮怀的心脏忍不住抽搐一下。
她不想开口,襄兰客却继续说了下去。
“她目前不会杀您,因为您是个很有价值的筹码。倘若这个筹码受了重伤,自然会抬出去找人医治——那么,您至少可以离开这里了,是不是?”
他的语气如此恳切,循循善诱,一时竟让卫绮怀有些发愣。
他好像还真是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当真?用什么?”
襄兰客感到自己被她注视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兴奋极了。
他很清楚溺水之人缺少的是怎样一截浮木,恰好,他可以给出。
那截浮木是这样了不起的救赎,以至于许多溺水者都忘记了,攀上它需要押注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当真。”他握住眼前人的手,将茶盏掷碎在地,取了最为锋利的那块碎片,对准她的心口,期待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她的语气有几分恍然大悟,就好像见到一个难题迎刃而解。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襄兰客下意识眯起眼睛——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那块碎片刺穿了他的掌心。
“你在诱导我自杀吗?这就是你的图谋?”
卫绮怀笑了起来。
“让我猜猜吧,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非要等我自裁之后,才能传给你的呢。”
*
襄兰客在诱导她自杀,卫绮怀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他总是看上去对她很感兴趣,可是这兴趣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现在那场粉饰太平的骗局分明结束了,钟如月都已经露出真面目,为什么襄兰客还能假惺惺地装作流岚,试图博取她的好感?
……他真的是在博取她的好感吗?
比起示爱,襄兰客更像菟丝子,靠近她的每一步都在展露怀抱,而展露怀抱的每一刻都在想如何吸干她的血。
他口口声声说他可怜她,可是他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是诛心之言,一次又一次地激怒她、击溃她、逼疯她。
软刀子割肉,这不稀奇。可是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
虽然也不排除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的恶趣味,但是她还是认为从一开始,流岚的接近就是蓄谋已久。
他是先锚定了“卫绮怀”这个人,再接近她的。
卫家人和问剑山弟子的身份只能让她作为一个可以被交换或者撕票的筹码,除了生死之外,她没有太多的价值。是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迫切地想要消磨她的意志?
卫绮怀起初以为他的百般打压,是为了从她嘴里翘出什么独特的情报。
但是襄兰客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直白而简单:他在诱导她自裁。
比之杀人,更是诛心。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那应该是一件有灵性的宝物,或者法器,看样子还有独特的择主方式,旁人想要杀人夺宝定然行不通——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那东西会是什么呢,襄兰客又是何时发现它藏在她身上的?
这甚至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存在。不过,从他想要私吞这一点来看,钟如月显然不知道他的图谋……这是否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