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宗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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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噩梦中转醒，卫绮怀甩开梦中的钟如月，算着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足足被晾了两天。
这两天的餐食饮水都是仆侍来送，襄兰客自从被她戳破动机之后便再没有露面。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他会避开她一段日子，等到钟如月终于想起她这个人质的时候，他再如同之前那般唱个红脸——不，这个招数已经被她点出来了，他或许会换个手段，譬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建议钟如月杀了她。
不管怎么样，她的时间都没有太多了。她必须要在自己被转移到其它监牢前找到出路。
出路？
没错，就是出路。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再搏一搏，毕竟，这是宗祠，不是真正的牢笼。哪怕归元大阵是可以阻隔灵力流动的古法禁制，但禁锢的是“修士”，而不是“人”。
灵力行不通的地方，人力未必行不通。
况且，世家大族，百年基业，自然要狡兔三窟，说不定这种地方更设置了机关密室呢。
卫绮怀胡思乱想着，忽而一愣，过往记忆蓦地清晰起来。
虽然只是按照套路胡乱猜测，但这个猜测还真不是盲目乐观。
宗祠她来过许多次，但是她记得有一次来是意外。
她印象里，母亲总是不进宗祠，而那一次姨母却邀请她去宗祠谈话，两人甚少有这样在非公开场合对谈的时间。
卫绮怀记得，她们应该是谈了很久很久。
她那时年纪尚幼，只在宗祠外和姐姐妹妹们玩闹，玩累了还不见母亲出来，又觉得这么久还没出来一定是因为母亲与姨母起了争执，便找个妹妹引开了侍卫的视线，悄悄推门溜了进去。
可是这偌大的宗祠，一览无余的大殿，竟然看不见母亲与姨母的身影，更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这只是儿时的一段模糊记忆，模糊的原因是后续实在平淡得很，如果不是刻意回想根本想不起来——守在祠堂四角的侍卫发现了她，礼貌地将她请了出去，出去之后又等到了母亲，一切如常，就是这样简单。
卫绮怀那日倒也有问过她和钟霆去了哪里，得到的却不是正面回答：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哄孩子的玩笑话，如今看来，未必是戏言。
宗祠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如今能让她逃出生天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刻是正午，日光还能透过缝隙让屋里明亮片刻，必须借着这个机会赌一赌。
卫绮怀屏息凝神，如今她体力比不得之前，只能尽力集中注意，看看这宗祠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适合安设机关的家具与装饰，都有哪些？
卫绮怀试图转动与地面相连的灯台，挪移墙角的香炉，甚至供桌，一无所获。
她在殿中寻来寻去，踱来踱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玄武神像下。
天之四灵中的执明神君，八卦属坎，五行主水，蛇首龟身，体覆鳞甲，相传可通冥问卜，寓意长生——这些家族符号的意义，卫绮怀能够倒背如流。
但说实在的，面前的这尊塑像，于她而言却有些陌生。
当年因为钟如月在宗祠的所作所为，钟霆将玄武神符另存它处，这尊神像也已然重铸。
而卫绮怀经过那次事故后，再无法做到坦然注视这尊神像，更没有仔仔细细打量过它。
“……”
哦，这倒还真是给她提了个醒，倘若此处真有机关，自己应该找那次事故之前就存在、或未被调换的旧物。
卫绮怀回忆了一下旧景，才想起来自那次事故后，殿内陈设翻新，格局也跟着大动。
看来那些家具摆设是没必要再继续琢磨了。
那么……
卫绮怀的目光扫向地面的砖石，墙上的雕饰，头顶的藻井。
地砖缝隙均匀，色泽相似，叩响时并无空洞回响；墙上雕饰图案纹路连贯，没有镶嵌独特意象的花纹或形状；藻井投下的阴影更是杂乱无章，看不出任何指示……
一切正常。
正午的日光很快越过窗棂的缝隙，黑暗又要将她拢入怀中。
卫绮怀甩了甩腕上的枷锁，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当即无所顾忌地在神龛前席地坐下。
仰头，先人牌位与玄武神像格外宏伟。
手底下的砖面有些许粗糙，一些细微的刻痕硌得她掌心发疼。
宗祠地砖乃是七组星图，对应的正是星位中的斗、牛、女、虚、危、室、壁——代表玄武的北方七宿。
这是钟家众所周知的常识，卫绮怀本来不会在意，但她这些日子在黑暗环境待久了，依靠触觉而多过视觉，自然而然地会在触觉上多加留意。而此时此刻，她越是下意识摩挲这刻痕，越是琢磨出了不对劲。
自己方才接触的那块地砖上缺失了一个星位。
南斗六星之首，天府星。
在相邻的几组地砖上来回比对，她又发现了几个有相似缺失的地砖，这才终于确定这细小的差异并非因为日积月累的磨损，而是有意设计的规律。
卫绮怀深呼吸一口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如何启动这机关？按压？还是旋转？
一番尝试之下，她仍没见这几块地砖出现明显可见的变化。
或许这不是独立机关，而是组合的机关。
卫绮怀原地徘徊，无知无觉地描摹其上的星位，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限灵枷，又是惹得手掌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鲜血淋漓的指尖再次落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顺着这缺失天府星的地砖一块块闪烁。
她一路寻过去，走到尽头时脚下忽然间被什么东西绊住——是柱础。
面前是大殿梁柱。
俯身，她在梁柱下的八角石座上摸索片刻。
果然，这柱础上绘制的并非寻常花鸟，而是一幅完整的北方七宿的星图。
她抬手，按向天府星。
无事发生。
直到血红注满星位。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从眼前的石质柱础中传来。
成了！！
卫绮怀喜出望外。
柱础下沉三寸，旋即侧滑开启，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一道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这会通往哪里？
顾不得思考那么多，这底下就算是地狱火海卫绮怀都敢跳得。
她探身进入，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干燥而微微腐朽的气息从底下传了上来，如同某个古老巨兽沉眠时的呼吸。
卫绮怀拂落墙壁的灰尘，摸黑前行，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小心翼翼。
但彼时放松了精神，她便骤然生出许多纷杂的念头来。
既然真的存在那么一条密道，那么它会是用来做什么的？
埋藏大家族不可见人的秘辛？为子孙后代留下的逃生之路？
这个问题刚落下，答案几乎是本能一般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不，都不是。
那一定存放着什么家传杀器的宝库。
钟家尚武，母辈们更是性情刚烈，不拘一格，若说祖宗们没想过把牌位与终极武器放在一处，卫绮怀还真不信。
可那会是什么杀器？
卫绮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玄武神符，毕竟没什么保存比灵兽之力的玄武神符更能称得上杀器的了。
可是这又是另一回事了，钟家玄武神符极其特殊，与其它三家不同，玄武神符是一分为二的，使用时要同寻常兵家虎符那般，两者合一才能起效。
而玄武神符的下落几乎是公开的，凡是进入其中一半被存放在当初玄武神像头顶的鎏金莲台上，另一半则是被留在慕家镇守的罢将台上——只有历年钟家主君祭祀，玄武神符才会短暂合体。
卫绮怀暂且不认为那是玄武神符，她更倾向于那是一柄绝世神兵，毕竟钟家铸刀的手艺，自六百年前便是当世第一流。
唔，或许能借那把神兵砍断自己手上的这副枷锁？
她胡乱想着，回过神来，竟然忘记自己在这密道里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正在往前走，也必须往前走。
“倘若这条路只是一个陷阱呢。”有人淡淡出声。
卫绮怀听得出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倘若她手里有盏灯，此刻应当会照亮另一双眼睛，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
那声音平静道：“前几次你我见面，你可没有这么大惊小怪。”
心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绮怀脚下有了片刻的迟疑，心魔从来都是在十方大阵中，怎么会忽然在现世现身？莫非此地并非现世？
算了，并非现世又如何，那也是出路！
见她咬着牙继续向前，心魔不由发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卫绮怀定了定神，反问道：“祖宗留下的密道，怎么会是陷阱？”
心魔没再说话。
卫绮怀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好问的。”心魔的语气很是温吞：“你生了心魔，所以我在。”
“怎么可能？！你！你不是从那试炼里出来的——”
卫绮怀想要反驳，想说心魔的出现不过是因为当初在鲛人岛上那道试炼之地所必须经历的关卡，却又想起来了她确实如影随形地跟了自己很多次。
她必须承认心魔的存在。
事实上，她也早已接受了。
毕竟这几次相遇中，她还承蒙心魔出手相助。
卫绮怀不明白，世人都说心魔是劫，可自己的心魔却毫无戾气，比起灾厄，更像机缘。
况且……
“况且我这些日子以来，心性还算平稳，为何会无端生出心魔？”卫绮怀说。
心魔：“心性平稳？有吗？你不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还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卫绮怀：“……”作为心魔的攻击力全点在嘴上了吗？
她觉得头痛，习惯性地按上自己的太阳穴，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手腕间沉重的桎梏，索性问眼前人：“你既是我，那你能召出非昨，砍断这个吗？”
话音一落，她听见对方冷嗤一声。
即便身处暗室，心魔投来的那种沉默而鄙夷的目光也是如此灼热：
“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若是能修得出实体，拿得起非昨，你该忌惮的就不是这镣铐，而是我了。”
“不能就不能，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卫绮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不知不觉竟将这狭长的密道走过大半，远处透出丝丝缕缕的微光，出口近在眼前。
她心中一喜，大步奔了过去，几乎就要推开那扇门。
但心魔的话又响在她耳边：“万一是个陷阱呢。”
听声，门后一片寂静。
小心触碰，门后没有机关响动，也无暗器弹射。
只有那丝丝缕缕、薄如蝉翼的亮光，像是蛊惑飞蛾前来扑火的诱饵。
卫绮怀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态是多么扭曲——在夜里待久了，光明反而显得不真实了。
也罢，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道她要原路返回不成？
一鼓作气，她一把推开了门。
先被纳入呼吸的是山野草木的清香。
看清了前方后，卫绮怀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片广阔的山野，近处草色绵延，树木葱茏：远处山影若隐若现，奇峰如林，碧水环绕，天地渺无边际，美得不似人间。
最值得一提的是，此地灵气充盈洁净，若不是知道这与钟府宗祠相连，卫绮怀险些就要以为这是哪个尚未被人开辟的洞天福地了。
她放纵地呼吸吐纳片刻，更觉得手腕间这个限制灵力的枷锁碍事。
这会是哪里呢？能不能遇见修士？
说起来，这样奇峰高耸、碧水环绕的地貌多见于南方，北洲并没有太多，更别提现在正是初冬，怎么还能绿草如茵？
“好问题。”心魔听见了她的疑问，猜测道，“兴许这里是一座秘境。”
虽然不知先人们是如何把秘境控制住的，但只要不是把方寸千里阵开到了南洲，那这里是秘境的可能性极大。
卫绮怀转身，看见自己来时石门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除了一棵树外别无他物，再次证明了这个猜想的真实性。
可是除此之外，她仍有疑问。
心魔：“什么疑问？”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卫绮怀侧耳听着，没听见风，也没听见别的什么东西。
“秘境虽然与世隔绝，却也不过是一方小洞天而已，该有自己的生态才是。可如此辽阔的山野，你我竟然听不见飞鸟走兽的声音，这太古怪了，不是吗？”
能让万物屏息，证明这里有更强大的猎手蓄意捕猎，或者沉睡。
“嘘。”心魔说。
卫绮怀：“？”
那东西这就接近她了？！
心魔点头，一阵风声袭卷而来。
卫绮怀转身便跑，然而她在那深不见底的隧道内走了太久，早已力竭，此刻又慌不择路地奔逃，不免头重脚轻慢了步子，一时间踉踉跄跄，抵不住那番攻势，栽倒在草丛里。
刀风磊落，堪堪刹在她颈边三寸。
未见血，却有浓重的血腥气跟着近前。
来者神色微动，开口时语气压抑，说得竟有几分艰难，甚至险些忘记手底的动作：
“……你？！”
卫绮怀仰起头来，看不清来人逆着光的脸，但她听见对方的声音震颤着——相识多年，她很清楚那张脸上该是怎样的阴云密布。
相逢本是意外之喜，然而绝境得见，与其喜相逢，不如恨相逢。
然而，这样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最后却什么雷霆也没有发作，只是微微哑了嗓子：
“你怎也在——算了。起来，你眼睛好全了？”
她收刀入鞘，向卫绮怀伸出手心。
“可你怎么会在这儿？”同样的疑问从卫绮怀口中急不可耐地冒了出来。
她挣扎着从草丛里一跃而起，看着钟如星遍身的血迹，惊叫出声：“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宗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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