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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流岚(三) ...


  •   “您该诊脉了。”流岚说。

      卫绮怀暂时封印住自己的灵力,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检验。

      她像往常一样问:“我的身体怎么样?何时才能好?”

      流岚也像往常一样回答:“姑娘莫要心急,再调理几天,您就该好了。”

      他的手在卫绮怀拿以障目的眼纱前面走过场似地比划了一下,语气微微鼓励:“您的眼睛,似是比昨日更明亮了些。”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你脑袋都没有转过来看我。

      卫绮怀没忍住,故意难为了他一句:“方才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呢。”

      流岚:“听您的声音中气十足,便知道您身体好得很呢。”

      卫绮怀轻嗤一声:“我要是身体好得很,那你就不该在这里了。”

      “您又挖苦我。”流岚嗔怪道,“在下也不过是想要逗您开心而已。”

      他倒是会逢场作戏。

      卫绮怀懒得再跟他周旋,催他去备药。

      她在桌前坐下,尝试铺展神识。

      局势比她想象得还要糟,仅仅是引鹤馆外就布设了三张禁制,将她围困其中。

      钟念口中的看护,更像是看守。

      馆外的境况呢?

      极目远眺,卫绮怀只能“看见”府里几座近距离建筑里的灵力波动,看不见更远处的哨塔与角楼的兵防变化,也看不见位于府邸中心的家主殿。

      将神识收回,她放弃了强行突围的打算。

      逃?

      但就算要逃,也必须先摸清流岚的动线,才能在最佳时刻甩掉他的注意。毕竟流岚顶着医师的身份,对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寸步不离,每日路线固定在她房间内外,只有备药时才会暂时离开。

      那就趁这个时候逃出去?

      不可行。他既然敢放心离开,就绝对会在此刻加强看守,确保对她的监视。

      正想着,门轻响一声。

      卫绮怀:“谁?”

      “是我,姑娘。”流岚去而复返。

      卫绮怀:“进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闻见汤药的气息:“药呢?”

      “药没熬好,但自有人看着。”流岚笑道,“在下先来给您解个闷。”

      卫绮怀抬头。

      “您很久不听琴了。”他抱了琴过来,“在下新学了个曲子,您听听?”

      谁知道你弹的曲子有没有什么别的副作用。

      卫绮怀淡淡道:“我不喜欢听琴。”

      “是吗。”被她这样干脆拒绝,流岚的声音竟有几分落寞,“听说以前您最喜欢崔长公子弹琴,一听便是半日。”

      钟念连这个也告诉他了?

      卫绮怀:“我那时候是因为喜欢他才听他的琴,不是因为喜欢听琴才陪他。你因果反了。”

      “……”流岚落于琴上的手沉默地收回。

      半晌后,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仿佛不解其意:“‘那时候’,姑娘喜欢过崔长公子?”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喜欢不也很正常?”卫绮怀没有否认,还有意要再试探一番流岚:“对了,我前些日子也与他去了信,他还没回我吗。”

      她前日确实给一些人写了信,只不过全是做给钟念看的,一个病人安心养病,又无聊的时候,自然会找人聊天。

      这些信应当全被扣留了。

      流岚神色如常:“是,尚未收到崔公子的回信。”

      卫绮怀佯装叹气:“他不该这么慢的。”

      “想必是近来宗门大比的事务牵绊住了他。”流岚又拿出那一套说辞。

      但用这个借口熟练地敷衍过她后,他忽而道:“听闻不久之前崔公子受袭,失了忆。”

      他是在转移话题吗。

      卫绮怀还未开口,又听他轻声道:“他失了忆,还会为姑娘抚琴吗。”

      卫绮怀:“?”

      关他什么事?他在激怒她吗?

      他脑子抽筋了?这时候提崔晏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他想对崔家也下手?

      搞不懂他想要干什么,卫绮怀索性道:“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不喜欢听琴。”

      “……”流岚推开那架七弦琴,“我去为您盛药罢。”

      正好,有人送来药碗,流岚接过,将它送到卫绮怀唇边。

      他语气熟练地哄道:“喝药罢,姑娘喝了这药,不日便能痊愈了。”

      他今日似是熏了香,周身清雅的草木香气比往日浓了许多,似近还远地笼住她。

      这身香气不会也有毒吧?

      卫绮怀唯恐他还有什么花招,只将身子后仰,伸手要拿那碗:“我自己来。”

      瓷勺在碗里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响动,流岚没有松手。

      他注意到了她微小的动作,低低控诉道:“姑娘怕是厌倦在下了,连这等小事都要亲自来。”

      那不然呢。

      卫绮怀心里这么说,但现在只想快点息事宁人:“我自己动手更方便。”

      他倒是还得寸进尺不依不饶起来:“您那天甩开纪小公子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意思。”

      “你,”卫绮怀难得语结,回忆了一会儿当时纪拂衣闹过什么,“他非要伺候我,还要给我更衣,这合适吗?我自然要侍女来。”

      说到这里,她不由哂道:“你为他不平什么?难不成你也想给我更衣?”

      “那自然是不敢。”流岚恭恭敬敬答道。

      像是心血来潮一般,他又说起道:“不过,纪小公子爱慕您,您却将他的爱慕玩笑似地说出口,未免有些无情了。”

      他又提到“爱慕”。

      卫绮怀:“你要是管那叫爱慕的话,爱慕的门槛未免放得有些太低了。”

      “门槛?他的门槛很低么,在下可是听说这位纪公子是名门高徒……”

      他今天格外得八卦,听得卫绮怀心烦,不过谁让他说这话的时机正好,她端着药碗,半点也不想喝,便趁机说了下去:“再好的出身又如何?才认识几天,何谈爱慕?”

      流岚笑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是才见了一面,可一面足以钟情,为何不能爱慕姑娘?”

      卫绮怀平静道:“你这样想很好,但很可惜,是我的话,只会怀疑他脑子不灵光,或者,另有所图。”

      流岚忍俊不禁:“姑娘这话说得还真是……够混不吝的。在下以前可是听说,姑娘性情温文尔雅,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

      他揶揄地扬了扬声调,似乎在质疑,这是正人君子能说出的话?

      卫绮怀无所谓道:“他又不在这儿。”

      “倘若他在这儿呢。”流岚问。

      卫绮怀下意识掀起眼睫,却听流岚幽幽笑道:“在下开玩笑的。”

      卫绮怀皱了皱眉,觉得他今日不知分寸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太多了:“你——”

      将说未说的话被对方一口截下:“无论他今日在不在这儿,都不该动摇姑娘。”

      流岚的气息再度靠了过来,微凉的草木香气缠到卫绮怀鼻端。
      他笑眯眯地说:“姑娘可真是够心软的。”

      这厮耍我?

      “玩笑还是适可而止吧。”卫绮怀捉住他靠近的手,沉声警告道,“不然你就该试试我的心有多硬了。”

      “就算姑娘想要对在下做什么,在下也心甘情愿。”他低垂着头,声音却像是在笑,“毕竟姑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血气方刚的女人现在正在竭力控制住想要拔剑砍他的冲动。

      卫绮怀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位假医师刮目相看了。

      还真是够豁得出去啊,连色相都能出卖?
      不过用美人计也得多少讲讲基本法吧?她抓他胳膊是要把他甩出去,不是要把他在床上就地正法。他到底在羞个什么劲儿?

      她甩开流岚的手臂,下了逐客令:“出去。”

      “您的药还没服用。”

      “凉了。”卫绮怀将药碗一扬,碎在地上,“再做一碗。”

      “不用了。”

      “?”

      那双手不知何时绕到卫绮怀脑后,摘下她障目的眼纱。

      “您的眼睛,是何时痊愈的?”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此问道。

      突如其来的光落到她眼前,过度的肢体接触使得卫绮怀脑中警铃大作,再度出手按住他:“你做什么?!”

      “方才在下还说,服下这碗药,您就该好了。”流岚笑道,“现在看来,倒不必再用药了。”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卫绮怀背后发寒,手底不知不觉用了力气,一时间,绣床罗帐之中只能听得见流岚吃痛的呼声:
      “疼……您的眼疾好了,这是好事啊,怎么——”

      啧,这么无辜的语气,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卫绮怀鬼使神差地松了手,而下一刻,她就为此而后悔了。

      “您可真是够心软的。”

      他动作奇快,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反制住了卫绮怀,扣紧了她的手腕。

      攻势逆转,卫绮怀抽手,没抽出。

      再一眨眼,他已经摸上了她的腕脉。

      修士遇到攻击自然会下意识调动灵力反抗,而这时候她再想要抑制住自己的灵力已经来不及了。

      “灵力恢复了,这更是好事。”流岚又道,“可您躲着在下做什么?”

      卫绮怀没有作声。

      既然睁了眼,她就干脆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前的男人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

      她盯着他衣上过于鲜艳的靛蓝色,总觉得,这抹蓝色似曾相识,熟悉得甚至有些刺眼。

      卫绮怀索性直言:“你究竟是谁?”

      “在下是流岚,您的医师。”那人这样答,“您怎么信不过我?”

      卫绮怀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冷笑:“医师该有这么好的身手吗?”

      尽管她想要撕破脸面,可流岚笑容不改,动作轻柔地抚上她的面庞,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当真是为她的复明而欣喜万分:
      “您的眼睛是何时痊愈的?未能及时发现,倒是我的失责了。”

      恶心。

      不愿与他对视,卫绮怀下意识垂了眼睛。然而就是这一垂目,却让她瞧见他胸前衣襟大开,腰带之上草色葳蕤,有兰花徐徐盛放。

      穿蓝衣,佩兰花。

      一个名字闪电般击穿卫绮怀脑海。

      她猛地抬眼:“襄兰客?你是襄兰客?!”

      “襄兰客?他们确实是这样称呼我的,”流岚歪头,回忆了片刻,旋即温声道,“不过,在下还是喜欢您唤我流岚。”

      他有病吧?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卫绮怀:“你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甘心假扮一个小小医师?”

      襄兰客却反问:“您又是从哪里听说我的?他们没有说我的坏话吧?”

      “那日我同你说起魔族与那些侏儒……”卫绮怀死死地盯着他,牙关紧咬,喉间血腥气翻涌,实在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一日流岚说起那侏儒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谁说血肉之躯,不能当作囚笼呢。

      哈哈,原来她遇上的,就是拿这血肉之躯做笼子的始作俑者。

      原来如此!!

      见她面色发白,几欲作呕,襄兰客抚了抚她的背,脸上竟是关心之色:“姑娘想问什么,直说就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又何必大动肝火。”

      太诡异了。

      手上沾满无数人和妖族鲜血的刽子手,此刻竟然一边挟持住她,一边和颜悦色地跟她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杀的,真是见了鬼了。

      不知道他是假惺惺还是真的对此毫无知觉,卫绮怀生平见过无数妖邪,却从未与这种几乎脱离常识的疯子打过交道,又想到他这几日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还给她喂了什么不知成分的药,一时之间难以抑制生理性的反胃。

      袖底的手攥紧杀意。

      硬碰硬不太行。

      或许可以出言引开他的注意,然后偷袭。

      不过——

      卫绮怀直起身来,直视着那张仿佛很乐意对她传道授业的脸。

      不过能够和异仙计划的主使直接对话,她也确实做不到无动于衷。

      见她再度望向他,襄兰客的眼底添了几分纯粹的欣喜。

      “你,你们制造那些侏儒,究竟是想做什么?”卫绮怀问,“你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我,还是我们?”襄兰客道,“倘若姑娘是问那些魔族的意图,我不知道。至于我起初的念头,倒是可以与姑娘讲一讲……”

      “讲!”

      他神色怀念地开了口:
      “我,我从小就很喜欢人——人,当真是女娲娘娘最为完美的杰作。卫姑娘,我此话当真,你身为人族,或许不觉得奇妙,但要我说,人的可贵,是妖族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人是娲皇的首作,与妖相比,人总是形貌稳定,性情和顺,团结又勤勉,即便偶尔好斗,却不会像妖族那般一动手便闹得地崩山摧,哦,修士就另当别论了。”

      “明明性命短暂,人族却传了一代又一代,甚至占据了天下大多的地盘,还开创出许多有意思的礼法和游戏。除了力量弱些,偶尔不珍惜自己的同族,当真是没有别的缺点了。”

      他言辞恳切,卫绮怀心下又是止不住的悚然。

      顿了顿,襄兰客见她没有制止他,又如同见了知音那般满意,继续道:“得知长生鉴之力的玄妙后,我就更喜欢人族了。”

      卫绮怀实在忍不住讽刺出声:“你所谓的喜欢,就是把人制成侏儒吗?创造新的‘人’?”

      “他们可不是姑娘所说的侏儒,是‘异仙’。”襄兰客还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她的说法,但是说了半句,他又面色羞愧道,“在下知道这般模仿实在粗陋,不敢妄称造人,但能出此下策,也实在是因为长生鉴之力在妖与人两族之上会有更好的提升,遂将两族结合……虽然现如今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残次品,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造出更完美的人族。”

      你想造人,人知道吗?

      卫绮怀有些麻木。
      他约莫是个疯子。
      要不还是直接动手吧?

      可是对方紧紧注视着她,仿佛非要听一听她对这个“天才”计划的评价。

      于是卫绮怀评价了,带着为数不多的理智:
      “人族与妖族通婚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倘若你要结合两族的优势,大可以直接去观察那些混血。”

      “那怎么行?只有神、真正的神器才能行无中生有之事。”襄兰客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姑娘不知道长生鉴之力的本质,罢了,在下起初也不知道,毕竟在下也不过是在另一位先辈的成就上狗尾续貂……”

      “长生鉴之力的本质是什么?先辈又是谁?”卫绮怀急急追问。

      “在此我要纠正姑娘一个说法,”他徐徐道,“姑娘那日说长生鉴之力非是灵力,也非是妖魔之力,这是错的。妖魔人鬼,凡有道者,皆是倚靠天地间灵气才能运转不殆,只是灵气入体各有分化,修士体内灵力曰真气,妖者曰妖灵,魔族因修行路数,体内灵流逆转,才叫魔——”

      现在是给我科普这个的时候吗!
      “我知道!那长生鉴又是什么?”卫绮怀皱紧了眉头,催促道,“你说我先前的理解错了,那你的意思就是神器之力也是灵气?”

      “是,上古神器不过是天地日月之灵最为原初、最为纯粹的凝结。姑娘之所以无法分辨它是灵气,乃是因为它太过庞大了,反而无法观测。倘若修士眼中的灵力是一枚石子,那神器偶尔逸散的灵力便是一座石山,姑娘可以肆意挥霍石子,却很难将一座石山尽收眼底。”

      这个道理卫绮怀懂了——说白了现如今流传在修士中的法术体系都是建立在寻常灵力之上,遇上神力这种超浓缩的力量,就超出负荷了。

      但换而言之,神器之力也是妖魔人鬼运行的底层代码,所以谁都能吸纳,只是运气不一样,有人提升有限,有人则一步登天。

      他循循善诱,仿佛是个极富耐心的老师,但说到自己的计划与长生鉴,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熟悉的模样,又让卫绮怀想起鹿韭提及神器的狂热神态。

      对了,鹿韭。

      卫绮怀若有所思。

      襄兰客仍在欣然回味自己的过往:
      “说到长生鉴……这都要多亏那位先辈了。”

      “曾有一位先辈,研习长生之术。在下有幸借了这位先辈的草稿,才能得以完成夙愿。”

      “姑娘知道罢?女娲抟土造人,起初造的都只是躯壳,而人的魂魄来自于女娲授予的一口气,也就是原初的灵气。”襄兰客道,“那位先辈想的便是在人死后,把那口气收集起来,投入新的躯壳之中,这样大家就能长生不死——本意是很好的,只是难如登天。生了灵智的魂魄会轮回转世,这又能如何操纵呢。”

      这不就是夺舍吗。卫绮怀想。
      但是夺舍是靠魂魄自身的强劲和修习的邪术,而这位前辈,似乎手段更为奇诡,竟想着批量收集魂魄。

      “但那位先辈实在是个天才,竟然真的扣留住了那口气。”说到这里时,他的语气里还带着明明白白的艳羡,又转为遗憾,“可惜,寻常躯壳是会腐烂的。而那位先辈终其一生,也并未再找到合适的材料。唉,让人的魂魄拘在木头傀儡里,真是暴殄天物。”

      “至于我,我虽然找到了还算适合的材料。却总是扣留不住那口气。”
      他终于讲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卫绮怀:“你用人骨肉作为躯壳,还炼化了十方大阵中妖异的丹元作为那‘气’的替代。哪里扣留不住了?”

      “神器之力一旦分崩离析,逸散得极快,而将它注入进躯壳、再催化为那口气却极难。光是看那些残次品,姑娘便知道他们灵智未开,根本不能与神的造物媲美。”襄兰客唉声叹气道,“偶尔提炼出能够独立的手臂或头颅,倒也能生出灵智,可是单个的头颅怎么能叫作人呢。”

      “哦,对了,叫这样的残次品惊扰了姑娘,在下该与姑娘赔个不是。”

      斯文有礼的野兽。

      “你真是一个疯子。”卫绮怀说。

      “连您也要这么说吗。”他垂下眼睫,神色落寞。

      “你指望我会理解你?我为什么要理解你?”卫绮怀说,“你手上沾了多少人和妖的血?你既不尊重人族,也不尊重你的同族。”

      “姑娘为何以为,这不算尊重?他们殉道而死,怎不算死得其所呢?”她的冷漠似乎无法激怒他,他只是语调悲伤地陈述道,“曲高必定和寡,在下自踏上这条道路之初,便早有觉悟。”

      惺惺作态、披着人皮的野兽。

      “你说曲高和寡。”卫绮怀陈述道,“可与你同谋者很多,譬如魔族。”

      “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襄兰客的口气里满是怅然,“魔族永远这样鼠目寸光,几个残次品也值得他们争抢。”

      “那钟念呢,他又是如何与你勾结上的?”

      “说勾结未免也太难听了。这不过是那些领主大人的吩咐罢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说领主大人,是她先前在窥天目中见到的那位魔域东境的饕餮领主?他盯上衡北了?

      可钟念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魔族是如何接触到他这一层的?

      是意外,还是层层渗透?

      卫绮怀苦思冥想。

      “您走神了。”襄兰客很不满地捏紧了她的手腕,熟练地抱怨道,“这样都不能让您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吗。”

      他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卫绮怀索性问了:“你看上去对我很感兴趣。为什么?”

      “姑娘是个很好的人。”他眯起眼睛,“这还不够吗。”

      卫绮怀:“在你眼里,‘很好的人’,恐怕和很聪明的狗是一个意思吧?”

      “是。”襄兰客微笑看着她,却发现她也正微笑着。

      奇异的、突兀的微笑,稍纵即逝,几乎令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罕见地生出想要死死抓住什么人的冲动。

      可惜他晚了一步,“卫绮怀”这张脸顷刻消失在他眼前了。

      他怔然之际,掌心一松,钳制的那只手也真真正正挣脱了桎梏。

      “别发疯了,好好清醒一下吧。”
      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
      襄兰客下意识仰头,想要问问她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是怎么忽然出现在他脑后的。

      他错了,他应该问这“清醒”是什么。最起码那样他还能留一个心理准备。

      “砰!”
      收起手中的幻术,卫绮怀抓起他的长发,连同他的脑袋,毫不怜惜地将他掼到楠木几案上。

      他脸上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撞破的额角血流如注,滴滴答答流到衣带兰花上,狼狈极了。

      头晕目眩暂时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能凭借本能撑起身来,指尖乱动,像是要从袖底摸出什么东西。

      卫绮怀哪能让他如愿。

      她不是要打败他,她是要杀了他。

      拔剑出鞘,洞穿胸腹。

      散发下的那双瞳孔倏然震动,惊惧嗔怒之中,倒映着她尖锐的微笑,和她脸上飞溅的血光。

      他的血,和人的血也没什么两样。

      过浓的血腥气唤起了防护禁制,屋外猛地躁动起来。

      卫绮怀不敢恋战,扭身便走。

      简单利落地放倒了门口的守卫,听着一声又一声警铃,她飞身跃上墙头。

      不行,硬闯不了,护宅大阵里的空防禁制,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

      她曾经对这套空防体系很有信心,现在也很死心。

      卫绮怀只好一路狂奔,神识无限铺陈,替她“看”见了藏在这座府邸边边角角的危机,一个又一个耸动的黑影,无处不在的窥伺。

      可愈是用神识试探,愈是后怕。
      这些黑影太多了,她的神识无法一一捕捉。
      他们是早已潜伏进来的吗?还是钟念最近才放进来的?

      那原来的人又去了哪里……

      来不及思考太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卫绮怀的身体先于大脑做下了决定——不要正面冲突,避开他们,逃出去。

      可是钟家府邸哪里是那么好突围的。

      儿时最为熟悉的家园如今变作了困住她的迷宫,还有不知其数的敌人窝藏其中。
      曾令她安心的碧瓦朱甍、高台楼阁仿佛在此刻成为了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能将她吞没。

      但是好也好在那曾是她最为熟悉的家园,她知道每一条路的去向,知道哪一堵墙最能混淆敌人视线,也知道每一重法阵的薄弱之处。

      她轻易甩掉了追来的魔族,在脑中迅速规划着出逃路线。

      现在大门和侧门肯定有人把守,可以试着从运送食材的后门逃走……

      厨房守备应当会弱一点。

      脚下一转,卫绮怀避开了那些魔族的气息波动。

      可惜,她太慌忙了,只惦记着魔族,以至于忘记了人也可能是她的敌人。

      膳房,一个清瘦的人影提着食盒,仰头看着蹿到后门的她,神色意外。

      卫绮怀心中咯噔一声,脊背凉透。

      “阿怀,为何行色匆匆?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就急着出来了?”
      钟念温煦悦耳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如同催命符。

      卫绮怀不由后退半步。

      这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才是缓兵之计?
      还是直接挟持他?

      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掌中发力,按紧了剑。

      像是全然察觉不到她的古怪之处,钟念欣然道:“你的眼睛好全了?太好了。”

      “流岚呢?一定是他没把你伺候尽兴,才让你一个人出来了。”钟念责备了两句流岚的失职,才道,“好了,起来吧,阿怀,我送你回去。”

      他向她伸出手。

      卫绮怀也出手了。

      出手如电,灵剑出鞘,顷刻横在他颈上:
      “跟我走吧,表哥。”

      被挟持的人质丝毫没有半分慌乱:“阿怀,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表哥引狼入室,我该当清理门户。”

      冰冷杀意贴上他的脖颈,证明她此刻并非玩笑,钟念身形一滞,复而笑道:“可你就算挟持我,甚至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卫绮怀钳制着他向外走:“颠覆钟家、入侵衡北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魔族必然会先扶持个大人物作傀儡——他们会珍惜你的价值的。”

      钟念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卫绮怀禁不住冷笑:“你不是大人物,那么大人物会是谁?那位流岚公子吗,还是哪位魔族大人?”

      钟念伸手拍了拍她的剑,手腕间的镯子碰得叮当作响。
      他语气含糊:“你不会想要见到她的。”

      卫绮怀:“无论她是谁,我都必须借表哥的性命一试。”

      钟念叹气,如同在惋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拖着他,卫绮怀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她走到高墙前,必须考虑如何甩下他离开时,身后投来了亮光。

      那是谁照来的灯光?照得她眼前生了几许不该有的恍惚。

      钟家的墙向来筑得很高,配上那些修剪得疏密有致的名贵花木,总能出现一些隐蔽的死角,她儿时就喜欢拉着姐姐妹妹绕着墙角,把再普通不过的捉迷藏游戏玩出百般花样。

      她记得表姐总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凭着一点儿蛛丝马迹,钟如月就能拨开花蔓和树枝,游刃有余地卸掉卫绮怀的全部伪装。

      “阿怀,还躲什么?我找到你了。”

      她记得这个声音。

      但这个声音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她的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4章 流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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