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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流岚(一) ...


  •   卫绮怀醒来的时候,只觉四肢无力,视野里还是一片雾茫茫,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来,痛定思痛——自己不该这么依赖窥天目的。

      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卫绮怀禁不住叹气。

      糟得很,灵脉空虚,真气稀薄,连神识也没恢复过来。

      这次的消耗竟然这么大吗?难不成是季决明教的那个法子有猫腻?

      罢了,只能先麻烦别人了。

      “有人吗?谁能来扶我一下?”她扬声喊道。

      “你醒了?!”

      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推门闯了进来,听上去有几分惊喜。

      卫绮怀心里却有几分惊吓:

      “你怎么在这?!”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纪拂衣。

      被她这么一问,纪拂衣勃然小怒:“我一听你醒了就来看你,好啊,你倒问我为什么在这儿?你说我为什么在这?”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在这。

      卫绮怀被他拔高的声调震得头痛,狠狠摁了摁太阳穴。

      过这位小少爷的语气还算活泼,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想起他的伤势,她觉得还欠他一个道歉,毕竟这人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的:“你的伤如何了?当时是我疏忽,若是早些觉察,你就不会受伤了。”

      纪拂衣的气焰倏忽消退,他顿了顿,再一开口,腔调听着有些别扭的古怪:“你就问这个?”

      卫绮怀不明所以:“怎么,不能吗?”

      目不视物,现在仅凭一句反问,她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招惹了这位小少爷:“莫非你的伤后遗症很严重?”

      纪拂衣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冲上前:
      “你!你、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有那个闲心担心我?”明明嘴上说的是关心的话,那架势却像是恨不得要咬碎她,“呸,哪有后遗症!你一点儿也不盼我好!”

      卫绮怀:“哦,那就是好了,恭喜痊愈。”

      这下总可以跟吕锐交代了。

      她问:“吕锐呢?”

      纪拂衣又生气了:“你就不问问你自己?”

      卫绮怀真的服了,真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在自个儿纠缠些什么,怎么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心中不免也窜上一股火气:“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

      纪拂衣冷笑:“你的灵力,还有你的眼睛,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了!你就半点儿不担心——你干什么去?!”

      他话还没说完便惊呼一声,只见卫绮怀翻身下床,摸着墙沿,大踏步迈开了腿。

      这屋里林林总总十几件摆设,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怕磕绊!
      他气得原地跳脚,可是跳了半晌,眼看卫绮怀都快摸到门了,他只好跳着脚追了上去:“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半个瞎子!你怎么敢跑这么快的!”

      卫绮怀充耳不闻,比料想中高的门槛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没止步。

      纪拂衣终于扯住她,口气也终于软了下来:“你、你腰带系歪了,就这么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总比你这个当街换衣的体面。

      卫绮怀腹诽着,察觉到他此刻的动作后,额头青筋狠狠一跳,把他推开:“你来帮我系腰带难道就很像话吗?!”

      被推开的纪拂衣又要大喊大叫:“系腰带怎么了?你那天还是亲手把我抱到医师那里的,我那时候可还清醒着呢!你确实抱我了!休想赖账!”

      不是,这是账吗你就算?人命关天的事我还能不抱你?

      卫绮怀:“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

      纪拂衣据理力争道:“这无论如何也是肌肤之亲——”

      卫绮怀:“?”

      能让她感到困惑无语的人不多,崔瓒偶尔能算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对纪拂衣感到无语了,但是很明显,一次更比一次糟。

      比起现在他这种胡搅蛮缠,卫绮怀宁愿他还是一开始张扬跋扈的样子,最起码那还比较好处理。

      现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他也不像脑子不灵光的,怎么几句话就能歪到肌肤之亲?

      别是这小子被她救了的时候产生吊桥效应了吧?

      卫绮怀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头痛,索性换了问题:“吕锐呢?”

      这次纪拂衣回答了:“师门传信,她已被召回去了,临走时托我照顾你。”

      说罢,他还不忘了添油加醋:“毕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卫绮怀:“亏你还记得我是你救命恩人,你现在可是恩将仇报。”

      纪拂衣恼道:“我哪里恩将仇报了?你一醒我就来伺候你了!”

      “你这叫伺候?”卫绮怀说,“你连一杯水都没给我倒。你不知道一般病号醒来,都要说口渴吗?”

      纪拂衣难得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我这就给你倒!”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又没看过电视剧。

      卫绮怀叹气,又听见轻轻的一声:“砰——”

      纪拂衣抬手,桌上茶壶茶杯腾地飞起,拖家带口地飘了过来。

      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那杯茶水便塞进卫绮怀手里,还烫得令人发指。

      ……真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连水都不会倒。

      卫绮怀想说点什么,正要开口,门前便落下脚步声。

      “阿怀终于醒了,”来者是钟念,“怎么不在榻上歇着?”

      他看了看两人门前对峙的架势,不知又会了什么意,笑道:“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纪小公子很会照顾人啊。”

      他能把瞎子照顾得下地乱走,本事的确不小,不过我看表哥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不差。

      卫绮怀道:“表哥,换侍女来。”

      “我哪里不好了?!”纪拂衣犹在不满,“她们就能比我做得好?”

      卫绮怀作势要解衣带:“她们能帮我更衣,你呢。”

      纪拂衣脸色涨红:“我、我,我未必不能……”

      “咳咳!”钟念适时打断了他,“这等小事就不必麻烦纪小公子了吧。”

      “有什么可麻烦的,”纪拂衣瞥了一眼卫绮怀,还要辩解,“你不是也见过我更衣?这——”

      钟念咳的声音更大了,眼见着这倒忙越帮越大,忍不住伸手去拉他,低声劝道:“纪公子,适可而止,阿怀毕竟还是个病人。”

      纪拂衣这才消停,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再找她,磨蹭着步子走了。

      好不容易把这位少爷哄走,钟念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耳边清静下来,卫绮怀才想起来问:“如星呢?她怎么没来骂我?”

      钟如星竟然没有在第一时刻跑过来指着她鼻子大骂歪门邪道,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问题令钟念有些为难,想到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他又放缓了声音:
      “前日,宗门大比择期召开的消息落下来了,如星带着慕姑娘去往岱虞山商议此事,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卫绮怀霎时了然:“原来是宗门大比——吕道友恐怕也是忙于此事吧。”

      宗门大比十年一届,万众瞩目,确实值得重视。

      想起慕展眉先前说过的事,卫绮怀心头一揪,可是以现在她的身体状况,无能无力。

      “是,各氏门生都被召回宗门筹备大比之事,”钟念点点头,又说起她惦念的人,“不休剑主师徒两人、秦家崔家的那几位、还有小锦与卫昭,都已经回去了。”

      就算是要事,但……怎么连卫锦也不等她醒来。

      好吧,好吧,孩子还真是长大了,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了。

      卫绮怀自我安慰着,又听钟念忧心忡忡道:“阿怀,你现下感觉如何?昨日诊治时,医师只说你灵脉亏空,今日看来,你的眼睛不知为何,竟也无法视物……”

      “我心里有数,表哥。”卫绮怀道,“暂时失明倒也不碍事,只要神识恢复,便能佐以视物。”

      钟念想了想,像是仍旧放心不下:“我再给你派一位医师,仔细调理一番吧。”

      “好,多谢表哥费心了。”

      “哦,对了,那位医师……他是个男子。”

      卫绮怀:“所以?”

      这两个音节不能代表什么确定的含义,钟念停了一会儿,很是谨慎地补充道:“阿怀可莫要因此就看轻他,他虽是男子,却已从医多年,医术精湛,定然能医好你的眼睛与灵脉。”

      没受实质性的伤,卫绮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碍,但表哥毕竟是好意,她还是点头应允了。

      吃过一顿饭后,这位医师就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见过卫姑娘,在下流岚,日后就是您的医师了。”

      眼前人嗓音低沉柔和,听着很是悦耳。

      竟然是个年轻男人啊。她还以为钟念口中“从医多年”的该是个老头子呢,怪不得表哥生怕她看轻了他。

      卫绮怀偏过头去,此时日光入户,冲淡了她茫茫视野里的模糊阴翳,使她依稀能够分辨出一个清瘦的影子,披着大朵大朵的靛青色,色调冷而艳,比起他名字里的山间流岚,更像映在水底的草木色。

      如果她能看得再清晰一些,或许会赞叹这是一位气质忧郁的美人。

      她不知道,足够模糊的视野是恰到好处的掩体——对双方都是。

      这位气质忧郁的美人见自己的病人没有说话,斟酌片刻,又主动开了口:“在下能否为您把脉?”

      卫绮怀伸过手,待他把完,随口问道:“如何?你能看出我这症状是因何所致吗。”

      “应当是用了什么法术,神识损耗太过所致。”流岚若有所思道,“加上这灵脉枯竭……恐怕缘由该是姑娘那日强力突破了什么封印,或是相反,将某物强行镇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太过消耗本元,姑娘该当珍惜自己才是。”

      这个答案不出卫绮怀所料,她问:“怎么治?”

      “姑娘切莫再强行催动真气,顺其自然,好好休养。”流岚为她掖好被角,关切道,“在下再为姑娘配几副药,不日便能痊愈了。”

      “多谢。”

      流岚配药很快,还是以药膳的形式呈上来的,他似乎对她的口味早有了解,这汤药的味道并不苦,隐约有些花果香的回甘,说是甜汤也没什么区别。

      卫绮怀服下后,先是感觉精神好了些许,可是睡意又很快袭来。

      流岚温声道:“吃了药容易瞌睡,姑娘先小憩一会吧。”

      他轻手轻脚地铺好了床,还点了一炉暖香,又很贴心地熄了灯,显然把侍从该做的事都做上了。

      卫绮怀从善如流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际,忽然听见耳畔轻轻响起他的声音:
      “姑娘还未入眠吗?”

      ……这人没走啊?

      看来她的感知真是大打折扣了,连一个大活人在自己房间里进出自如都没察觉。

      卫绮怀心中莫名烦闷:“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人像是有些不知所措:“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在下只是来续个香……”

      “你是医师,不是侍从,不必揽不属于你的活。”

      “话虽如此,可是在下是姑娘的医师,就该保证姑娘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这个词说得有点夸张了。

      卫绮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休息的时候一向不需要什么安神香。”

      一般来说,识趣的人这时候就该出去了,可是眼前这位不知是不识趣,还是纯纯医者仁心,按照她的喜好撤掉安神香后,又主动建议道:“姑娘若是睡不着,不若在下给姑娘弹几首曲子?”

      “……可以。”随他吧。

      流岚拿出一架七弦琴,轻轻拨弄几番,溪水一般灵动的小曲便从他指尖挥洒出。

      他的琴技中规中矩,却胜在轻巧自然,卫绮怀听着听着,还真就陷入了梦乡。

      几副药下来,她的灵脉充盈了些许,视野也比先前明亮,只是药性太大,难免嗜睡。

      午后,卫绮怀喝了汤药,在堂前支下躺椅,拥着锦被,半眯着眼,打了一个又一个盹儿。

      迷迷糊糊中,她望见远处的屋檐覆着的零星薄雪,还有更远处深重的朱红与玄青,昭示这座仙家府邸的本色。

      这屋檐上的雪是何时落的?

      卫绮怀想不起来。

      她这样睡睡醒醒的日子才过了两天,怎么倒像是过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再这么天天躺下去,恐怕自己腿上要长蘑菇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地记起,这似乎可以算得上她前世期盼过的退休生活。

      不是说这种休养生活足够悠闲,而是足够平淡,甚至足够无助。

      没有灵力,五感又被削弱,她现在就像一个寻常的老人,在一个安全的小房子里无所事事,颐养天年。

      太离谱了……怎么忽然就想到这些?太无聊了吗?

      卫绮怀甩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怀疑自己闲得发慌。

      唇边递来一瓣新鲜饱满、刚剥开的蜜橘。

      “姑娘醒的正是时候。”流岚笑着喂给她,又举了举手中的青花盖碗,“尝一尝在下的鲜果羹。”

      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实在是很容易失去距离感。卫绮怀想,自己这几日见到侍女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但这位医师却恰恰相反。

      至于是什么时候和他到了这种距离,她竟然已经忘记了。

      每当她睡下,流岚便周全地备好一切,一直候到她睡醒。

      这其实不太对,在这难得的清醒时刻,卫绮怀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她一天从头睡到尾,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实在分不出余力叫他注意分寸。

      不过她还没赶他,就有另一个人想要越俎代庖了。
      ——当夜,这琴声惹来了纪拂衣。

      卫绮怀也没想到这小少爷还没走,不仅没走,还惦记着她。

      那时纪拂衣闯进她引鹤馆,看见在她榻前弹琴的流岚就是一顿骂,他年纪不大,骂人的话术倒是层出不穷,卫绮怀听了一点,觉得反反复复都是在骂流岚仪容不整不检点,照顾人照顾到榻上去了……这种话。

      他身上酒气大,这些胡言乱语应当都是酒后失言,流岚没跟他计较,只是找人把他劝走,回来有些委屈地跟卫绮怀苦笑:“那位公子的脾性还真是大呢。”

      “他就喜欢无理取闹,你别放在心上。”卫绮怀道。

      “无理取闹?我看未必,”流岚笑意隐秘,“这分明是在意姑娘啊。”

      卫绮怀:“论迹不论心,就事实而言,他是无理取闹不假。”

      “姑娘可真是……太拎得清了。”流岚摇摇头,“姑娘待每个爱慕姑娘之人,都是如此吗。”

      卫绮怀:“你管那叫爱慕?”

      “不然,一个妙龄男子半夜来访,还能是因为什么?”流岚咬字暧昧,语调促狭,“毕竟姑娘可是血气方刚的女子啊。”

      血气方刚是这么用的吗。

      卫绮怀越听越不对劲,真想敲敲他脑壳,问这个表面一本正经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岚,”她对他招了招手,“你也知道我是血气方刚的女人,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流岚依言靠近,他低垂了头,几缕发丝若有若无地绕住她掌心,百依百顺道:“姑娘尽管问。”

      卫绮怀可就问了: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才会被他骂仪容不整?”

      她调笑着,那双茫然的眼也随之看向他,眼底仿佛泛起涟漪。

      流岚的呼吸似乎有片刻的凝滞,一抹绯红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颊:“我——在下没有仪容不整……”

      他想要辩解,可是一切描述在一个盲人面前都是无力的,所以他辩解得磕磕巴巴。

      卫绮怀:“我开玩笑的。”

      一句话,又让对方立刻陷入了哑然。

      约莫是恼了。

      卫绮怀揶揄他这一句,飞快见好就收:“他肯定是看你长得漂亮,气不过才胡言乱语。”

      流岚笑了起来:“那就等姑娘眼睛好起来,亲眼看一看在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流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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