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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生辰(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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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警觉何时这么差了?”钟如星收了手中的灵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绮怀,“该不会是色令智昏吧。”
卫绮怀刚想开口,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自己的袖摆。
低头,她怀中纪拂衣那只扭曲的右手,此刻竟然鲜血淋漓,其上斑驳伤口,与方才那鬼手别无二致。
以钟如星的准头,绝不可能会误伤他,这伤口恐怕是那道鬼影在不知何时“借”了纪拂衣的手,还让他的手当了替罪羊。
真是,闻所未闻的邪术。
卫绮怀百思不得其解,回过神来又意识到另一点,方才钟如星没说错,她的警觉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无力感……
无暇思索太多,纪拂衣的伤势必须及时就医,卫绮怀抱起他起身,却见钟念已经叫来了人,医师匆匆赶来。
太及时了。
卫绮怀将纪拂衣放上担架,又对钟念和医师嘱咐了几句,协助钟如星收起了地上的那只手骨,接下来就该考虑如何跟吕锐解释了。
毕竟纪拂衣是在她这里出的事,她必须给吕锐一个交代。
——“卫道友,你没事吧?!”
吕锐很快赶来了。
卫绮怀看着好友焦急的神色,心中愧疚,一时语结:“吕道友……”
还没待她说完,吕锐便抓紧了她的手臂,用目光将她仔仔细检查一通,勉强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卫绮怀的心情有几分微妙的上扬,但仍旧解释道:“事发突然,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身上的异变,不知那东西是何时附在纪师弟身上的,实在对不住。”
“不是你的错,是那邪祟趁人不备。”吕锐摇头,又很紧张地扳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道,“它可曾接触你了?哪里?没有留下什么毒罢?”
卫绮怀笑起来,反过来安慰她:“放心,那东西除却寄生的手段有些许诡异外,倒也没危险到哪里,更别提毒了。”
吕锐仍忧虑道:“还是再查一查罢,这简直无异于夺舍……”
钟如星冷眼旁观她两人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你确实该查查你自己了。那东西是何时附到那男子身上的,你为何全无觉察?若真是色令智昏,那被这东西盯上,不算你倒楣。”
卫绮怀当然知道自己的疏漏,心中烦闷,但这毕竟是在吕锐面前,她不打算就这么任凭表妹嘲讽,立刻反唇相讥道:“表妹,你也该查查府上的安保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多少仙门世家的贵客都在此齐聚,你却让这么一个东西在你眼皮子底下作祟,还是行的这种邪术。只这一个都可以视护法禁制为无物,若是换了更多的魔族,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魔族?”吕锐捕捉到这两个字,疑道,“莫非是关押的魔族逃出来了?”
“这种邪祟明显和那种人形魔族不一样吧?分明更像鬼物,或者魔物。”
卫绮怀开口,脑中忽然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这个形象竟被钟如星一语道出:“鬼物?我想起来了,先前在丹水城就曾发生过一例鬼手夺舍活人的事例,还与那些侏儒有关…… ”
“说起来,”她注视着卫绮怀和吕锐,“卷宗里出现过你的名字,你、你们当时也在。”
“丹水城——对,是了,就是那次!”吕锐恍然,紧接着也看向卫绮怀,“那鬼手作祟时我虽然未在场,但卫道友,你是在的。”
卫绮怀也想起来了。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到那些侏儒,就是在丹水城。
起初她对付的只是一个巨大的人型怪物,可在万嬴的山中别业验其尸身的过程中,却忽然生了变故,侏儒出现了。
侏儒们从那个死去的巨人肚腹里爬出来,像团结的齿轮,支撑起巨人的皮囊。
它们全无神智,彼此吞食,却又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最后在江不辞的手下被烧为灰烬。
卫绮怀对那副景象仍记忆犹新。
后来她又与这些侏儒打过许多次交道,得知了它们的身份和来历,现如今还寻求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它们的办法,如此诸多进展,让她忘记了当时发生的另一段小插曲。
——在那巨人“死而复生”之前,万嬴的侍从被一只鬼手寄生了。
那时她们以为是怨鬼作祟才吞噬了她的手,还将那鬼手与之后出现的侏儒们关联起来,但卫绮怀后来并未在侏儒出没之地再次见到这种邪祟的影子,就将这疑问搁置到如今。
尽管眼下纪拂衣的情形不如当时万嬴侍从的境况凶险,伤势更浅,那鬼物也仿佛只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但是给卫绮怀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那东西的存在感是如此微妙,简直就像是一滴透明的水,浑然无迹地从她探出去的神识之海中穿行过去了。
当初就连江不辞也未能察觉。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这样逃脱修士的感知?
“我知道了。”钟如星忽然说,“是人的手。”
卫绮怀:“?”
“正因为是人的手,”钟如星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所以你才未曾察觉。”
卫绮怀一愣。
天道制衡,不允许修士滥杀无辜,所以毫无灵力的凡人,反而能够因其脆弱,暂时克制修士的感知,成为了不会被灵力探查到的对象。
也只可能是这一个原因了,毕竟在一般情况下,能隐藏修为、躲过某个修士神识的邪祟,通常也能躲过她的攻击。唯独这鬼手,实际上并不难解决,只是存在感稀薄,谁让那是天道施加给未受灵力眷顾之人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是……
“可是方才袭击我的那个只是断肢!断肢就代表他已经死了,而人死之后的鬼气是可以被我们所探查得到的。”卫绮怀语无伦次,不敢置信。“虽然我查探不到鬼气,但是——这一个断肢,它、它不该是个人!”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但魔族做出什么都不奇怪。”钟如星神色平静,却几乎是一语道破了她心中的恐惧,“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驱使离体之肢?谁知道在天道的规矩里,何为人?”
卫绮怀睁大了眼睛,钟如星的话穿透了她的耳膜,她霎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所谓的人,究竟是指全无灵力的一个整体,还是组成它的血肉的集合?
可是一团毫无灵力的血肉白骨,究竟是如何被驱使的?
天道默许的规矩里,究竟有多少漏洞可钻?
魔族为什么会想要钻天道的漏洞,做那些伤天理害人伦的改造?
卫绮怀沉默下来。
钟如星瞥她一眼,又道:“不过,你不是很清楚吗,那些侏儒就是用人骨炼制而成的。你还真是够迟钝的。早在听见这个的时候,你就该料想得到它们是被用来对付修士的了。”
卫绮怀:“寻常人骨不会有这种力量……况且,倘若仅仅靠着降低我们的感知便以为能对付得了我们,那魔族未免也太愚蠢了。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人改造为怪物,又把怪物改造成人,却没有提高他们的战力,说出去谁会信?”
钟如星:“把寻常人改造为怪物,真正的人不就越来越少了么。”
可怖的猜测再次将卫绮怀拖入无言的泥潭中。
魔族的阴谋究竟是什么,他们想要达成怎样的结果?
看着卫绮怀的情绪越陷越深,吕锐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们:“两位,冷静,探讨这个并无意义,即便魔族确实用了什么诡谲的手段让这断肢成了活手,我们现下需要考虑的也只是这只活手的来源,以及它被投放于此、向卫道友下手的目的。”
“与那些侏儒脱不开关系,”钟如星当机立断,“去天牢看看罢。”
她这个决定令卫绮怀心中有几分质疑,一来天牢距离钟府不算近,就算被关押在其中的魔族想要逃走,也应该是逃到别处去,而非铤而走险跑来钟府,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二来,她记得钟如星不是今日就下令处决那些魔族了吗?怎么留到现在?
这样想着,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卫绮怀定睛一看,是开阳。
“少主,天牢,”她赶来得太过匆忙,上气不接下气,“天牢出事了!”
钟如星:“他们逃了?”
“是。不仅逃了,还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伤了我们数十位姐妹……”开阳衣上风尘仆仆,脸色很是自责。
“照顾好她们。”钟如星言简意赅,“走,去天牢。”
卫绮怀立刻道:“我也去。”
吕锐也道:“倘若钟道友不介意的话,我也想出一份力。”
钟如星颔首:“一起。”
站在一旁的钟念看了看她们,颇为担心:“那如星,我……”
“那位受伤的公子、还有这府里的诸多琐事就劳烦兄长代劳了。”钟如星顿了顿,道,“方才,家主离府,去往镇业山闭关了。”
熟悉钟霆的都知道,她这一闭关,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出关的。
“好,好,”钟念忙不迭应下,“一切就交给我吧,你们放心。”
天牢里,破坏的痕迹并不明显,但从关押之前那魔族的囚室一路延伸到重重大门外,那痕迹没有多余的绕弯,没有反复的试探,显然这条路线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狱计划。
能制定这样严密计划的人,要么用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探路,要么就是监守自盗的叛徒,或者细作。
这样想着,卫绮怀瞥见钟如星脸色阴沉,转而向开阳确认值守人员名单,就知道她也是想到了后一种可能。
卫绮怀起身,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吕锐检查着这里的蛛丝马迹,转眼看见她的动作,主动道:
“卫道友,你怎么想?”
卫绮怀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又道:“不过我不认为是细作。”
“天牢守卫的标准异常严格,若是那个细作能在层层筛选之下进入天牢,大有用武之地,没必要成为这一次越狱计划的消耗品。”
“消耗品?”吕锐若有所思。
“嗯,这个越狱路线说到底还是太过精确,让人看一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敌在内部,”卫绮怀道,“这在如星那里只会得到一个处理方式,那就是一刀切地把天牢守卫全都换下。”
换位思考,倘若她是这个细作,是绝不会做这样一场干净利索的越狱的,她会把事态搞大,故意兜上几个圈子,添上几把火,让所有人都人仰马翻自顾不暇,然后趁乱离开。
“简而言之,救出了俘虏,却暴露了自己,聪明的细作不会这么做。”卫绮怀总结道,“所以未必是细作所为。”
吕锐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细作,并不一定要很聪明的。”
是啊,需要聪明的是这位细作的上司。
倘若这位上司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呢,倘若这位上司本就把细作当消耗品呢,倘若在这位上司眼里,那几个魔族俘虏确实有让他放弃细作也要救回来的价值呢。
卫绮怀当然也考虑过这些可能。
所以她决定换另一条路走。
再多的蛛丝马迹,都不如眼见为实。
她开启了窥天目。
沉默的天牢,一切仿佛如常,守卫尽忠职守。
似乎谁也没发现,一只影子沿着墙角飞快行进。
影族?不,这种低阶魔物绝对会被天牢里的层层禁制发现的。
卫绮怀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个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囚室中的影子。
崎岖而瘦小的影子渐渐露出了形状,那是一只手。
怎么这里也有这东西……
心中暗骂一声,卫绮怀感到自己额头浸出冷汗,紧接着眼中传来刺痛,视野愈发昏暗——今日两度使用窥天目,她的极限快到了。
在逐渐昏暗的视野里,她竭力坚持看完了那只鬼手劫狱的前半程。
它不知不觉地靠近关押着俘虏的囚室,借守卫之手放出了俘虏,还解开了他们的禁制。
出乎卫绮怀意料的是,在魔族重获自由之后,第一步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当机立断杀死那些侏儒。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缩减自己的战力?
剧痛侵袭了卫绮怀的识海,她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吕锐快步上前,及时扶住她:“卫道友!你怎么了?!”
在好友的手臂上堪堪找到借力点,卫绮怀站稳脚跟,还未摆脱眩晕感:“不,没什么……”
钟如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气滴水成冰:“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卫绮怀闭紧眼睛,尽量平静道:“一些小法术而已。”
话尤未落,钟如星一把扳住了她的肩,怒气更甚:“我上次警告过你,不要自不量力!你这是又沾了什么邪门歪道的东西?!”
“钟道友!她都已经这样了!就不必疾言厉色了吧?”吕锐连忙制止了钟如星,又关切道,“卫道友,你是体力不支,还是神识受损?走,我带你去——”
“没大碍,休息片刻就好。”卫绮怀拉住她的手,“就是我这眼睛一时半会儿看不清。”
她考虑自己顶着钟如星的质疑说出窥天目中见到的事实的可行性有多少,却听见摇光大步走过来,禀报道:“少主,已经追到了,那逃逸的魔族此刻就躲藏在城东,一座废弃的小庙。”
“我知道了,走,带人包围他们。”钟如星抬起脚步,又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卫绮怀,“你就回去,好生安歇罢。”
???!
卫绮怀:“啊?”
卫绮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怎么做到的?
“就算这监牢里的留影珠已经被破坏,可城里布设的留影珠又没有,更何况还有护城禁制、四方角楼。找几个逃犯的踪迹,有什么难的?”钟如星盯着她失神的眼,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值得用上你那些伎俩?”
你怎么不早说!!
欲哭无泪,真是欲哭无泪。
卫绮怀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这一张嘴是骂她还是咬她能更解气些,可是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质问道:“你既知道他们的去向,方才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钟如星轻哼一声:“鱼儿咬钩了才能收网,你连鱼都没钓过?”
钓过,不用法术的话,确实是次次空手而归……怎么这也要被嘲讽啊喂!
卫绮怀眼前黑了又黑,真想回去一躺不起,再也不掺和钟如星的事儿,可是想起自己在窥天目中所见,她又直言道:“那劫狱的元凶,也是一只鬼手,和先前附在纪拂衣身上的那个无异。”
没再追问她是如何得知的,钟如星只道:“他们一伙的?正好一网打尽,免得我多费功夫。”
“不要轻敌,我还看见那魔族出狱之前杀死了那些侏儒——他身上必有蹊跷之处。”卫绮怀袖中捏紧了季决明给的赤色酒葫芦,不知这魔族的举动是否与那些侏儒继承的‘神力’有关,也不确定这酒葫芦是否有效,但以防万一,她坚持道,“我也去。”
“你这个样子,还去什么?”钟如星嗤之以鼻,“要我背着你?”
“去观战而已,你若是连我这个围观的修士的安危都保证不了,”卫绮怀轻描淡写道,“那又将这整座衡北城百姓的安危置于何地?”
钟如星不说话。
卫绮怀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到一阵紧密不放的注视。
她不知道这激将法对钟如星奏没奏效。
但是对吕锐明显很管用。
“卫道友,这时候就莫要说气话了,我带你去。”
吕锐拉过她的手,又向钟如星道,“钟道友,我来保证她的安危。”
“……好,好得很。”
卫绮怀听见钟如星从齿间挤出的两句话,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气急败坏。
最后她一振袖,再不搭理卫绮怀,只道:“吕道友,跟过来罢。”
吕锐将卫绮怀扶上灵剑,跟上钟如星的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城东那座废弃的破庙。
隔着一段距离,卫绮怀远远听见了些噪音,像是许多人声聚在一起,正齐声念诵着什么。
密密麻麻,像虫蚁噬咬着空气。
近了,吕锐轻吸一口气:“这么多侏儒,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已经被剿灭了么?”
“这是最后一批漏网之鱼,先前躲躲藏藏的,让人不好下手。”钟如星冷笑一声,“呵,原来他们最后的窝点在这么个地方。”
卫绮怀霎时了然:“你是故意放虎归山的?”所以那些魔族才没有按时处决?
钟如星:“这叫引蛇出洞。”
好了,谁管你这些破成语,卫绮怀急忙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好像听见某种神神叨叨念诵什么的声音。”
“那些侏儒将那几个魔族围在中央,那魔族手中高举着什么,”吕锐在她耳边停顿片刻,不确定地给出一个答案,“像是在……列阵祭祀?”
“他们要做什么?”卫绮怀直觉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快阻止他们!”
“不用你废话,”钟如星抬手,发号施令,“收网。”
卫绮怀递出那个赤色酒葫芦:“且留几个活口,我想试试这个法宝怎么用。”
钟如星没多问这法宝是从哪里来的,随意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卫绮怀闭着眼睛,哪里看得见她点头。
她还以为钟如星哪里又不高兴,只好重复道:“那些侏儒,你给我留几个活口……”
话说到一半,她感到自己牵着的吕锐掌心一紧,俨然是个蓄势待发的攻击架势。
于是卫绮怀的话又转为:“吕道友,怎么了?!”莫非战况出现了什么变数?
吕锐:“没什么,只是那些魔族拿来祭祀的东西有些——”
“是那只鬼手。”钟如星说。
吕锐惊异:“竟是那只攻击卫道友的鬼手吗?原是这么个模样……真是不同寻常。”
“还不能确定是同一只。”钟如星声线紧绷,如临大敌,又下令道,“开阳,起阵诛邪。务必关注那只断手的动向。”
卫绮怀不知她为何如此紧张,但她知道倘若只是那只鬼手不足以令钟如星的语气如此戒备,当即追问吕锐:
“吕道友,这鬼手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嗯,现在那鬼手很安分,还未见你们说的那种夺舍活人的奇诡之处,但它的气息很古怪,虽然不同于妖魔之气,也并非厉鬼凶邪,可我感觉……”吕锐沉吟片刻,给出一个评价,“那不像是个活物,倒像是储蓄着什么东西的法器。”
尽管这个不清底细的邪物实在让人担忧,但战况顺利,越狱的魔族悉数落网。
钟如星如约给她留了活口,卫绮怀走到侏儒前,把季决明教给她的法子向侏儒施下。
她看不见那些侏儒是如何化作流光归这赤色酒葫芦里的,看不见流光卸后地上脱落的一片人骨。
她自然也看不见这人骨离体时的画面,就像是活生生从他们身上剥离那般,惨烈至极,比邪术更像邪术。
吕锐抿紧了嘴唇,欲言又止。
钟如星眉头拧起:“你……”
“成功了。”卫绮怀喜出望外。
手中增加的重量,她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收进了什么东西,她的神识能觉察到,周遭的空气都清净了许多。
如同人久置于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直到离开这个环境才意识到空气有多清新,她也才意识到,这些东西被处理后的结果是这样奇妙——没有过多混乱而污浊的气,像是缺氧者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看来季决明没有糊弄她。
卫绮怀太过高兴,以至于全然没有意识到施术之后自己的灵力已经接近极限,更没有意识到,背后灼灼的目光,直到钟如星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你刚刚跟我说话了吗,你说什么了?”卫绮怀迟钝地抬头,茫然地睁着失焦的眼睛转向她。
在她耳中,钟如星的声音飘渺而遥远。
明明人就在眼前,为什么她几乎听不清钟如星的声音?
这不对吧?
“我问你做了什么!卫绮怀!他们为何会变成——算了!”钟如星满腔怒火急于宣泄,可是看着眼前人苍白如纸的脸色,一切又统统咽下,化作一句气极恼极的质问,“你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好像有点晕。”
卫绮怀答着,意识彻底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