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焚金》唐小海

9、斯科沃洛季诺（6） 破破烂烂的

　　温德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陈嵊任由她动作，混血雇佣兵紧紧地盯着她，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唇被吞咽的动作所洇湿，有水润的光泽在其上闪烁，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确实吞下去了。

　　几秒后温德脑海里才浮现出结论，陈嵊的掌心微凉，令人亦恢复一丝清醒。温德深深地呼吸，平复心情后发觉陈嵊依然安静地看着她。

　　陈嵊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可以接受一切。

　　但已经很久不曾拥有过这样剧烈的感觉。
　　温德想。

　　前半生太无聊，生物学上的父亲早死，而母亲则疯得离生物两字很远，她并不觉得人类之间的关系能带来多巴胺的分泌，所以散漫地注视世界，而后发觉俗世的一切竟都搭建在这基础上，索然无味——唯有在生死之间角逐的快感令人痴迷。

　　那像是沉睡的灵魂被沸腾的角逐所唤醒。

　　但获取快感的阈值一次次被抬高，在过二十九岁的生日时她许愿，许愿那种隐约的疲倦和无味不要追上自己。

　　而现在温德注视眼前这个无法再普通的普通人，居然能感受到一种全新的荒谬的兴奋奔驰在神经之中。

　　难道生日愿望得到了实现？

　　温德笑了，她放弃抵抗，顺着陈嵊的拉扯自然地低头，那一瞬她觉得这双深黑如墨的瞳孔要比前夜的极光绚烂许许多多。

　　她轻声宣布单方面战争的结果：“你赢了。”
　　陈嵊对此毫无反应：“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你一个昂贵的雇佣兵，期限由你全权决定。”
　　“这种奖励像强买强卖。”

　　“怎么？有价无市的雇佣兵给你免费用，你还不愿意吗？”

　　陈嵊哇哦一声，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微微睁开眼睛：“有价无市......你有多贵？不会档期已经排满了吧。”

　　温德此刻回到座位上，重新发动了越野车：“我是被雇来护送这价值一千六百万人民币的黄金的，你猜我多贵？”

　　“意思是我能问你问题了么？”
　　“我知道的也没那么多。”

　　瓦兹猎人逐渐提速，在难得的好天气中一路飞驰，玻璃将阳光折射出彩虹般的颜色，令遥不可及的远方蒙上一层迷幻的氤氲，看上去漂亮得不可思议。

　　陈嵊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短时间内是不会坐起来的。她弹了弹头顶的黄金小箱：“这十六公斤黄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吞下去的追踪器是否是人体可溶解的。”

　　“啊我也没那么傻，我拜访客户的时候看到过这种产品，说实话，现在把它吐出来估计还能看到made in china的说明。”

　　“不溶解你就不会吞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不知道，”温德坦然，“我只知道这是一桩交易，卖家普渡公司向买家北纬控股出售这十六公斤黄金，折价两百七十万美金——但北纬控股的买价是三百万，有一点轻微的溢价。”

　　普渡公司有点耳熟，似乎曾出现在陈擎的某个药盒上。陈嵊没有想太多：“北纬控股是什么？”

　　“总部位于纽约的一家跨国企业，主要业务是全球生鲜冷链，比如运输俄罗斯的帝王蟹和挪威的三文鱼，不过几个月前她们的CEO突然因病隐退，继任接手后据说准备开辟康养路线建养老院了。”

　　“所以——”陈嵊努努嘴，“买黄金的作用是？”

　　“不知道，大概是彰显集团丰富的现金储备吧。当然也有传闻。”

　　“传闻什么？”
　　“传闻北纬控股为某个毒枭运送毒品，”

　　陈嵊顿了顿。

　　温德注意到她的反应：“你们中国人是不是很害怕听到这个？”

　　“你不吸毒吧？”
　　“喂，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听实话吗？”
　　“......还是算了。”

　　陈嵊唇角浮过一丝笑意，悠闲地注视司机为她开车：“既然这是一桩交易，你在其中又发挥了什么作用？”

　　“我是见证者，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裁判团。”

　　“裁判团？”

　　温德很有耐心：“我听到的消息里，有人说前任CEO是因为拒绝贩毒所以被干掉，现在的新老板是个完全听话的高级傀儡，普渡公司担心自己被忠心的对方直接干掉而拒绝这桩交易，所以北纬控股再次出面，雇佣了三个雇佣兵作为中立派来充当裁判，允诺她们有随意动手的权限，且事后不会追究任何生死责任，以此来维护交易的公平。”

　　陈嵊挑眉：“可普渡公司怎么确定这三个雇佣兵没有被收买呢？”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业内传闻最有道德最有钱最珍惜生命的雇佣兵，”温德心情很好，“这行黑吃黑很严重，所以多人担保的公正就更难得可贵了。”

　　“但从当晚的情况来看？”
　　“是的，没错。”

　　温德点头，用一阵非常遗憾的语气慨叹：“事实证明，这世界最纯粹最善良的人只有我一个。”

　　那时交易已接近尾声。

　　俄罗斯与中国的交界处实在荒凉，冷寒的冰面下澎湃冲转过浩瀚的阿穆尔江，温德懒懒地倚着大切诺基的车头，右手把玩着一柄锋利的蝴蝶刀。

　　北纬控股的人拿到了黄金，在温德其余两个同事的注视下将其放进了后备箱中，普渡公司的代表很明显舒了一口气，但变故就发生在一瞬。

　　北纬控股真的翻脸了！瞬间AK-74的枪声回荡，温德轻哼一声顷刻拔枪：

　　“都不许动——”
　　“你也不许动。”

　　身侧同事的低声令人很快安静下来，有一柄匕首抵着她的咽喉。温德哇了一声转头，看到她的同事默默地看着她，比了个对不住的口型。

　　“不是吧？”

　　温德有点惊诧：“不是吧？怎么回事？什么价格呀！”

　　同事沉默片刻：“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所以什么价格？”

　　对方犹豫了一下：“三百万美金。”

　　温德愣住了。

　　紧接着她勃然大怒：“等下，怎么没人来提前找我沟通过这件事？你们是不是漏了个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北纬控股的杀手啊了一声：“可是、可是.......可她们都说你最不容易被收买啊。”

　　“那是因为以前那群人最多愿意出十万——三百万的价格我也可以被反水！”温德痛心疾首，“三百万，那可是三百万！”

　　“啊，那现在我去打申请还来得及吗？”

　　回答她的是温德扣下的扳机。

　　子弹顷刻间出膛，与此同时是温德快至极限的反击，她笑：“来不及了，因为我很生气。”

　　陈嵊听到这里噢了一声：“然后呢？”

　　温德风轻云淡，却有点骄傲：“然后是混战，最后我活下来了。”

　　其实这对她也是极具挑战性的一件事，和电影中主角单挑的神力不同，现实中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令人万劫不复，角度、速度、力度......一切都必须踩在最精准的节拍上。

　　因此哪怕依仗了时间差以及地形，温德依旧对自己竟然活下来的这件事感到一丝奇妙，顺便为那几具尸体默哀——到最后也许已分不清究竟是谁动的手。

　　陈嵊也相当惊愕：“你这么厉害吗？”

　　“刚在油罐区你没感受到吗？”

　　眼看此人有罢工风险，陈嵊立刻抚慰：“感受到了，确实很厉害！”

　　她特意加强了尾音，温德虽然听出来了夸张成分但依旧十分满意：“这样的话，我教你学蝴蝶刀怎么样？”

　　“嗯？”
　　“相对于□□，我想它会更适合你，毕竟你还摸过小提琴。”

　　温德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变魔术般地一抖，空气里顿时传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手柄旋转露出刀刃，漂亮的折叠刀如银蛇般在温德的指尖起舞，闪烁的刃口反射出刀柄上耀眼的藤蔓花纹，每一次切割都精妙地贴过温德的指腹。

　　咔哒一声收刀，清冽的寒光被温德稳稳地握在掌心，她挑眉一笑，钴蓝色宝石般的双眼中闪出别样的锋利。

　　这是之前在法国接任务时为了糊弄一些任务对象而研究的花架子，浪费了温德不少时间，现在看到陈嵊真心实意地露出敬佩与震惊，温德不禁觉得这东西学的蛮值。

　　她把蝴蝶刀抛给陈嵊：“送你了。”

　　陈嵊接过来，没有轻易地打开。

　　这种刀起源于菲律宾，刀柄由动物的角雕刻而成，当地语言叫Balisong，意思是“裂开的角”。

　　这把刀很结实，直角造型，看上去就像一把尺子。刀刃部分是大马士革钢，上面描绘着水波般的纹路，刀柄则是轻便的钛合金材料，延展的藤蔓花纹上镶嵌着闪烁的贝壳云母，使得它看起来更像一件华美的艺术品。

　　“谢谢。”
　　“听你道谢真是神清气爽。”

　　陈嵊探索着新玩具：“你一直做外籍雇佣兵吗？”

　　“24岁后，算是一直，”温德言简意赅，“不过，你不介绍下自己吗？”

　　“就像你说的，我的人生很普通，没什么好说的。”
　　“就像你说的，我看轻了很多普通人。”

　　温德随意地开口：“那么正式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今年二十九岁，出生于英国伦敦，在巴黎读书，毕业后在法国外籍军团待过三年，之后从事雇佣兵行业至今。”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是法国人？”
　　“这你也信。”

　　“你还比我大两岁呢，真是缺乏诚实的美德。”
　　“是吗？叫姐姐听听。”

　　陈嵊嘁了一声：“不过我必须说抱歉，我的经历没有你那么丰富，非常规律非常按部就班。我在湖南长大，在北京读了四年书，毕业后一直在那里工作，真的没有多余的信息可以说的了。”

　　“很有意思的信息。”
　　“有意思在哪？”

　　温德示意陈嵊看向窗外：“有意思在这么一个规规矩矩二十七年的人，此刻开着一辆被子弹洗礼过的瓦兹猎人，要带我去雅库茨克。”

　　陈嵊笑了笑，脸上那种冷秀的意味忽然融化，她的视线笼罩着温德，以及温德身后寂寥的西伯利亚平原：

　　“不过，我仍然没有办法告知你关于目标的答案。”

　　“暂时不必问了吧，至少这种地方就一条路。”

　　陈嵊看她的脸上有笃定的神色：“你来过这里？”

　　“来过，不得不说，欢迎你即将抵达真正的西伯利亚。”

　　温德微笑着：“旅途从这一刻应该算正式开始，小心点？接下来的路大概连鬼都不想跟上来了。”

　　破破烂烂的瓦兹猎人向前疾驰，在卡林卡欢快的背景音中，驶向遥远而不可及的北方。

　　*

　　清晨，美国纽约曼哈顿，甘斯沃尔特街零点大厦

　　城市缓缓地复苏，无数员工或旅者自四面八方向此靠近，不曾停息的车流如密集的线圈，将几近沉寂的浮华世界重新包裹住了。

　　这是紧邻惠特尼美术馆和高线公园的一处红楼，亦曾是纽约市最大的屠宰场与冷冻库聚集地，时过境迁，数十年后它已成为自然与人的优秀改造案例登录建筑系的课堂，连纽约Google总部也在这附近。

　　从前的甘斯沃尔特市场悬满牛的尸体，现在那些腥味却都不见了，唯有可以作为人文观赏景点的斑驳红砖老冷库被保留下来作为基础，在它上面是巨大的液压钢柱，支撑起一个纯白的、完全以玻璃打造的大厦，使其像是悬浮在空中。当然，最令人瞩目的是墙面上偌大的logo。

　　那是一个被切割的地球，风格极简、仅有黑色，在北纬六十度的位置，有一条淡蓝色的直线强行将地球切割开来，直线上方则是三个字母：

　　NLH.

　　这里就是北纬控股，世界前列的冷链物流企业。尽管它冷淡的外表风格像极了科技新贵，但以冷链、物流与重资产而闻名的它大概仍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的。

　　大厦顶部，一间办公室中，有人颤颤巍巍地汇报着进展，这人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像是下一秒就要去见撒旦。

　　“事情、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暂时没有找到她们，但相信很快！很快就会有结论。”

　　藏在阴影中的老板纹丝不动。

　　那简直是唰地一声，冷汗立刻顺着脊背流淌，下属完全不敢抬头，因为这是第一次直接汇报给顶头上司——尽管有传闻新任CEO不过是傀儡，但传闻终归是传闻。

　　谁都不知道Boss的真名，甚至见过其真容者寥寥无几，有人说这家企业的实际拥有者曾经从事贩毒、□□等各类令人发指的行业，十余年前才洗白上岸，因此为什么老板的个人信息会不可追查也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至今，所有人都只知道老板的代号：

　　Adam，亚当。

　　“所以还是失败了。”

　　在长久的寂静后，那高高在上的Adam终于开口了，紧接着缓缓转身，于阴影中露出了面容。

　　那一瞬间下属几乎惊呆了。

　　那令无数人闻风丧胆、说起时甚至都觉得唇齿间有血腥气息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实在太年轻了，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人会与传闻中的一切所契合。昏暗的光影中，女人坐在最高处从容悠然，举手投足中浮动着一种漫不经心，像是对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

　　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但很快下属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试图飞快地低头挪开视线，可已经晚了。

　　一切的幕后悠悠开口：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