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杀手先逃后爱了》唐小海

8、斯科沃罗季诺（5） 每一次用力

　　今天出乎意料的是个好天气，斯科沃罗季诺无雪。天气预报虽然报道是阴天，但整个阿穆尔州都十分晴朗，灼热的阳光让人恍惚得以为回到了夏天。

　　这条难走的公路也终于有了好脸色，浮雪的表层有微微的流动，顺着地面的纹路去一望无际的苍原。

　　地面的雪有加入水循环去看看世界的机会，地下的雪却永远不会融化。大内韦尔小镇的一家修车行此刻终于开张了,老板伸个懒腰，拍了拍路旁巨大的提醒木牌，上面刻着道路的前方：

　　Якутск

　　此路通往雅库茨克。

　　这就是A360号联邦公路，世界上最危险的公路之一，遥不可及的纬度使得道路之下均是冻土，或者说人类侵占了自然最摇摇欲坠的一部分来搭建城邦之间的桥梁。随季节融化或凝固的道路上下起伏，呈现海浪的纹路，但彰显的是北冰洋还是太平洋就是未知谜题了。

　　前路注定与温暖和煦沾不上任何关系，毕竟陈嵊与温德的目的地是世界上最冷的城市雅库茨克，那里的气温可以达到零下七十摄氏度，距离北极圈仅剩五百公里，只要露出皮肤就会被冻伤。

　　听起来简直像被什么奇幻的魔力诅咒了。

　　抵达寒冷的尽头前务必要填饱肚子，修车行兼顾旅馆厨房等多重角色，陈嵊与温德醒来时享受了最难以忘怀的一顿早饭。

　　温德慷慨地为陈嵊夹菜：“来，快多补充一些蛋白质。”

　　陈嵊用筷子翻动盘里的食物，略显犹豫。

　　“怎么，怀疑我下毒了吗？”
　　“不，我只是在思考它到底化没化冻。”

　　大概没有，这是经典的俄罗斯菜色，生冻鱼肉直接被切成薄片，沾海盐和胡椒吃。陈嵊抿了一口，在温德期盼的目光中迟疑地点点头。

　　老实说味道真的不错，只是有点难以下咽，总觉得自己生吞了一只鱼，英语习语里，表达紧张用的是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胃里有一只蝴蝶飞舞是十分贴切的表达，假如把这段话移植到俄罗斯，那么应该写鱼在胃里游泳了，但从营养程度上看，她确实应该多吞几条活鱼。

　　截止此刻陈嵊才理解为什么俄罗斯盛行红菜汤了，咽一碗下去的确具备加热的功效——别管是在碗里锅里还是胃里。

　　远处传来咔咔的碎玻璃声，修车行老板正在为她们清扫玻璃渣，为了避免玻璃上的弹孔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温德连夜击毙了所有车窗。

　　两人唏哩呼噜地吃完午饭，出门排排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老板修车。

　　温德在板凳上坐不住，她左顾右盼，试图看到全部的陈嵊。

　　陈嵊面色如常淡淡转头：“你屁股下面有子弹吗？”
　　温德嘿了一声：“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什么呢？陈嵊没有问。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渐渐回正到最高点，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汽车飞驰的声音，暴风雪的消失使得广播恢复了一些信号，老板叼着烟装玻璃，回来找打火机时按高了音量。

　　沙沙声中新闻播报员声音断断续续。

　　“废弃油罐区......重大危险...火灾...爆炸...所幸无人死亡……”

　　新闻声中修车行老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二支白海运河牌香烟，软质包上印着苏联时期的运河地图，据说二战时期的纳粹飞行员就靠这个导航。

　　“真是危险啊，”脾气不太好的老板遥遥觑了她们一眼，“你们应该庆幸你们走得快，昨天半夜，斯科沃罗季诺发生了一场爆炸，据说有没有护照的美国人陷在了火里面。”

　　温德波澜不惊：“是吗？”

　　“是啊。”

　　老板用橡皮锤砸玻璃，对她们若无其事的态度非常不满，为了引起年轻人的注意，用力地敲着引擎盖：“我劝你们尽快开到雅库茨克，最近的门道很多。有人出高价找一辆中国牌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据说那车是从中国漠河开来的。”

　　“竟然这么危险？”温德十分捧场，但超快图穷匕见，“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您可不可以给我们换一个车.牌？我也有点担心惹到不该惹的人呢。”

　　“一个车.牌两千卢布。”
　　“我出三千！”

　　老板立刻眉开眼笑，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多卖一点钱呀。

　　这些旅客人傻钱多最好骗了、一晚上住宿、一顿饭和一枚假.车.牌，老板净收四千五百卢布，正着反着数了两遍钱，才恋恋不舍地宣布车修好了，十分舍不得送冤大头走。

　　陈嵊听到后慢慢地往车上去，走到一半老板却叫住了她，她回头嗯了一声，似乎困惑于这陌生的语言。

　　老板换了卷舌音版英语，磕磕巴巴地问这个年轻人：“对了，你是不是中国人？”

　　陈嵊自然地转头、微笑：“但我可买不起陆地巡洋舰。”

　　也是哈。

　　老板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觉得对。有钱买得起巡洋舰的人不会来修这么一辆破车。况且细看时才发觉这个人的脸色苍白极了，有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不怎么像有胆量非法越境的。

　　温德恰到好处地插了一个玩笑，她和老板开始闲聊，气氛融洽地聊天气、聊收入、聊如何过冬，直到陈嵊上车才一转话锋和老板说再见。

　　老板拍她的肩膀，热情地说欢迎下次再来。
　　其实是欢迎下次再来被骗。

　　温德摇头叹气，为花出去买平安的四千卢布扼腕叹息，她上车，缓缓地发动了瓦兹猎人，然后如预料般听到了陈嵊强行抑制的闷哼。

　　她像是没听见，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微笑，直到确保远离了修车行，温德才将车停了下来。

　　她从后座拿出医疗背包，看样子是很关切：“你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从上车的那一刻起陈嵊就彻底忍不住了，镇痛药失效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在吃第三片生鱼片时痛苦完全爆发，沉默不过为了骗过修车行老板，任何怀疑都可能让她们的轨迹被老板的下一场对话出卖。

　　伤口在低温环境下竟然发炎了，这意味着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疼痛像蚂蚁一样啃噬着骨头。副驾驶被温德再度放下，陈嵊趴在上面，闭着眼竭力遏制呼吸。

　　车里温度不高，露出半个肩膀是极限。温德用红牌伏特加为双手消毒，然后解开缠绕的绷带。

　　冰冷指腹的触碰难免引起不受控的颤抖，陈嵊的声音断断续续：“轻、轻一点。”

　　“你最好说清全部要求，不然这几个字听起来真是很糟糕。”

　　温德由衷地摇了摇头——为陈嵊的肩膀线条，按上去有一种别样的柔软的触感，捏一捏就会碰到她嶙峋的骨骼。

　　“您一点不锻炼是么？”
　　“任何人、任何人一天工作十七个小时......都不会有跑步的计——”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

　　温德跪在她的身侧，正用少量生理盐水淅淅沥沥地冲洗患处。

　　陈嵊的左肩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昨晚的子弹其实擦得很深，伤口两侧的肉外翻着，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暗红。

　　盐水与酒精交替冲刷，陈嵊死死地咬着衣角，她的脊背仍旧挺得很直，只有肩膀上单薄的蝴蝶骨在微微的颤动。

　　温德用指腹为她揉开了药膏，她的肩膀与陈嵊完全不同，流畅的线条透出捕食者潜藏的悍利，做这种事情当然得心应手，只是每一次用力都会引来身下人试图遮掩的躲避。

　　“疼其实很正常，”她悄声安慰，空出一只干净的手,安抚地摸陈嵊的下巴，像抚摸小猫，“再忍忍好不好？”

　　陈嵊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把头埋进车座中，隐忍地闭着双眼，浓密深黑的长发无序地散乱，露出清瘦白皙的一截脖颈。

　　真漂亮。
　　温德由衷地想。

　　车里的空间很窄小，致使温德贴敷料时不得不凑得更近，近到鼻梁几乎要碰到陈嵊的脸颊，呼吸交错着，无法分清谁是谁的。

　　这种时候耳畔温热的呼吸也有安抚的作用，温德琐碎地说着伤口注意事项，陈嵊一边想把她的嘴堵上一边想让她再说得大声一点。

　　在痛苦与安抚间意识仿佛被拉扯，很久后才听到温德说好了，她缓慢疲惫地睁开双眼，恰好温德也看着她。

　　温德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剔透的色彩，难得显露出一种喟叹的专注与温柔。

　　她还在笑，此刻陈嵊才想起她是混血，挺拔的骨相上含着一点东方的精致，线条从下颌到耳根收成一个凌厉的弧度，这让她看起来像一枚钴蓝色宝石的切面。

　　温德将她的衣领翻上来：“你很让我意外——从昨晚到现在。”
　　“你这句话也很让我意外。”

　　“是么，”温德没有起身的打算，她仍然注视着她，“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没有骗你，这世界和你想的并不一样，失序的世界里是没有人需要对法律和道德负责的。”

　　陈嵊将内衫扣好，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确实很不一样，确实是一个新的世界。”

　　“所以——”
　　“所以？”

　　温德抚摸着她的后颈，像是一种暗示和最后的通缉，她的唇很薄，说这种话时可以毫不留情：

　　“所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些微笑那些缱绻似乎一瞬间都消失了，温德说：“老板的话很有道理，到此为止吧。把箱子给我，我会联系人送你回中国。”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带着十六公斤的黄金消失在陈嵊的面前，所以温德要的不是箱子，是陈嵊离开的承诺。

　　意料之中，陈嵊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涌动的暗流中有悄无声息的对峙，半晌后温德摇了摇头：“不到黄河不死心，这句话说得真好——过来。”

　　她从后座将手提箱拎了出来，咔嚓一声轻响，银制的箱子轻轻弹开，露出十六根璀璨夺目的黄金。

　　“你是不是很疑惑，明明丢了所有定位器，为什么他们还能找到我们？”

　　温德随手拿起了一根黄金：“让我告诉你答案怎么样？”

　　在陈嵊好奇的眼神中，温德用力旋转着黄金，但诡异的是黄金竟然真的被她转动了，然后咔嚓一声从正中弹开，露出一枚极小极小的、闪烁着红点的圆片。

　　超微型追踪器。

　　温德把追踪器在掌心摊开：“这只是最简单的隐藏，剩下十五块金砖你绝对无法转动，但我无法和你保证，说里面没有定位器。”

　　陈嵊仍然没说话。

　　温德注视着她：“肩膀还很痛吧？如果你还要前行，我可以说这不过是最简单最幸运的擦伤，你甚至还没有看到冰山一角，你不知道追捕你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庞大的冷酷机器——所以你还有退路。”

　　“什么退路？”

　　“回去。我保证他们不会找上你，你可以回家找你的家人，重新过上班喝咖啡的生活，现在你应该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么珍贵，我没有这样劝过任何一个人，停下吧。”

　　陈嵊笑了。

　　温德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一点，谁知就是此刻陈嵊抓过了追踪器，她把玩着这枚米粒大小的圆片，脸上有一种好奇。

　　“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微妙的预感，温徳迟疑地询问，看到陈嵊对她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然后，把它吞了下去。

　　温德愣住了。

　　要出口的疑问却被打断，因为陈嵊忽地凑近，她用力地弓起后背，扯住温德的衣领，这近得像是能亲吻的距离，她却还在笑，苍白的唇角有一种走至尽头的酣畅淋漓。

　　“你一直都搞错了，”她拍了拍温德的脸面，轻声，“回答要不要停下的人，始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