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焚金》唐小海

6、斯科沃罗季诺（3） “我们睡了

　　也许是巧合。

　　从斯科沃罗季诺北上的车有百分之九十都要到雅库茨克，货车、卡车、越野车.......A360号公路的常客是专职司机与极地旅客，在同一条路上第二次看见对方的概率一定远高于捡到后座上的那箱黄金。

　　陈嵊转头询问：“我们睡了两晚对不对？”

　　汽车抖了一下，温德抓住方向盘错愕转头：“难道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就可以这么说了？”

　　“......”

　　陈嵊微笑：“你对中文的理解能力都用在这些方面吗？”

　　温德漂亮的蓝眼睛里有点不满：“我好几年没说中文了，你应该作为母语使用者包容我、训练我。”

　　“首先训练不适合在这个语境下使用，”陈嵊随手掏出发圈，把本就不长的头发束起来，“其次，我没有把黄色纸张教成白纸的能力。”

　　温徳却完全被发圈吸引，她又一次熟练地跳过话题，握着方向盘多看了陈嵊几眼：“你这样也很好看。”
　　“谢谢我就不说了。”

　　温徳为自己真情实感的浪费不满，但坦白说她现在能更完整地看到陈嵊，下颌骨的线条从耳垂处流畅地收缩到下巴，隐约能看到透出的淡青血管，有种锋利的冷秀。

　　温徳多看了几眼，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期间陈嵊一直都没说话，她只好把之前的话题来回来以消除车中的平静：

　　“我们在路上休息了两个晚上，现在是下午......”

　　她确认了时间：“下午16点整，我们认识的第32个小时。”

　　也是那群人死掉的第32个小时。

　　时间够么？他们的唯二线索只有温徳与黄金，且这两个线索会不会跑向不同的方向也是未知，更何况在阿穆尔河上有很多种选择，如果她当时一路向西，此刻应该真的到外蒙古了。

　　尽可能地推演着路线，陈嵊不自觉地皱眉，温徳对她的新造型很感兴趣，屡次借看后视镜的机会正当光明地瞥上一眼，但这次她挑了挑眉。

　　“陈嵊。”
　　“说。”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

　　温徳切换挡位，用力踩下油门，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居然还没有消失，她再次看向后视镜：

　　“好了，现在可以去掉好像。”
　　“......你是怎么判断的？”

　　“哦？哦，”温徳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时刻还有伙伴，她回到了一种惬意自然的状态，加了一档油门、超车，“我们刚才的车速算慢，后面那三辆车却跟了我们一路，没有超车。”

　　A360号公路上，任何压速的车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超过。旅客也不会在公路的前半段减速停留，因为斯科沃罗季诺路段的景色不太好看，除了两眼就会厌倦的苍茫灰原，就只剩下废弃的储油罐和燃烧的火炬筒。

　　所以这段路也很适合做不符合法律的事情，没人会冒着陷入冻土层的风险去检查废弃园区里有没有意外身亡的闯入者。

　　太阳已经开始沉落，在刺眼的血暮中，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天际，需要思考这是否是某种意义上的逃无可逃么？

　　陈嵊沉默了一瞬：“那么，你猜他们什么时候下手？”

　　“太阳落下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沉没了。

　　像是察觉到了危险，温德轰地冲下路面，三辆大车紧紧跟上来。瓦兹猎人砰地冲破铁丝网，闯进了废弃的油罐区。

　　西伯利亚平原黑得很快，从察觉到太阳西沉到彻底看不到它只有眨眨眼的时间。深色的夜空中，火炬筒的焰光深深浅浅，有些气体的出口是沉默无声的，因为几乎没有原油在它的身体内流淌。

　　这样枯竭的油罐区往往是三不管地带，窃取剩余原油和倒卖废铁的老鼠们穿梭于此。园区里的路灯呈现出枯萎的昏黄，偶有蒸汽管道泄出嘶嘶的白雾，也只能短暂地融化冻成冰的废水，地面上流淌着厚重的油泥，很少有人会开车直接进入这里，两吨起步的汽车容易像被抓住一样陷进去。

　　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瓦兹猎人别无它路，尖啸着碾过青灰的土地。

　　三辆拓阔的路虎卫士死追不放，越高的速度就越不容易陷进去，在这点上，瓦兹猎人略输一筹。

　　所以被拉开的距离在逐渐缩小，但谁都没有开枪——这才是温徳冲进来的原因，谁都不知道乱飞的子弹是否会击穿哪根残留原油的管道，导致所有人一齐消失在青烟中。

　　温徳迅速地切换挡位与方向盘，瓦兹猎人在她手中轻盈得像一片云，可以轻巧地在油罐间穿梭，但陈嵊看到仪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09。

　　有刺鼻的化学气息飘进来。

　　要在这里甩掉对手么？心脏剧烈地跳动，对方的车明显动力更加强劲，现在温徳完全是靠复杂的地形来躲避追踪......

　　嘎吱一声尖鸣，飞下断坡的瓦兹猎人砸向冰面，轮胎非常不幸地滑动，整辆车砰一声发出巨响，受伤的脚踝猝不及防撞上踏板。

　　瓦兹猎人微妙地停顿一瞬，紧跟的三辆大车同时鸣笛！像捕捉到某种兴奋的信号，轰然冲了过来——

　　引擎的爆鸣声尤为刺耳。

　　温徳倒吸一口凉气，又险些受伤了......如果是平路这当然不妨碍，但现在跑得是障碍赛！只有坡道与转弯才能让她们甩掉对手！

　　一个个想法在脑中滑过，陈嵊飞快推演着无数种可能，对手极有可能分车出去包围，她无法否认温徳将车开进这里是否抱有反杀的谋划，但脱身的最好方式一定是解决身后追兵。

　　毕竟前方还有几百公里的路要走，下一个晚上还要睡得心惊胆战么？

　　“你来开车！”
　　“我来开车。”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半秒后陈嵊与温徳都笑了——这绝对是33个小时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对视。

　　速度表还在飙还在飙。现在是120，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越野车上交换位置，这应该是陈嵊活到现在最疯狂的决定，说不准对温徳也是呢？她们这种雇佣兵才不会把自己逼到如此绝望的地步。

　　但必须先把车速降下来......速度越高，方向盘微小转动产生的影响就会越大，120还是太高了，更何况现在也不是打120的时候，这个数字未免太不吉利！

　　“温徳——”

　　必须先把车速降下来，但首先要确保她们不会被追踪的三辆大车拦住，陈嵊大吼：“前面是油渣，温徳！右边！”

　　完全不需二次确认陈嵊话语的正确性，温徳毫不犹豫地踩下刹车猛转方向盘，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瓦兹猎人急速漂移，转弯90度再一次远去。

　　紧跟的首辆深棕大车察觉不对试图减速，但沉重的车身已无法做到这点，车轮嘎吱嘎吱地陷进渣子堆中，驾驶员愤怒地锤了方向盘，尖锐的车笛声中，身后两辆越野紧急转弯，再度追了上去。

　　不能开枪......谁知道子弹会不会让这里整个被炸掉，更何况还有那个箱子，老板叮嘱过，它是不能接触到任何火焰的。

　　驾驶员咬碎了牙，重新倒车，试图从废弃园区的另一端包抄。

　　此时陈嵊已解开了安全带。

　　感谢刚才的渣子堆，从后视镜估算，她们之间的距离至少被扯出了一百五十米，但两辆大马力越野的引擎声仍轰在耳边，速度一轮轮一层层地叠上去......

　　这里的路灯越来越少了，只有远光灯隐隐照射出油罐间荒废的丛林，在如此幽深的夜里踩下油门，恐怕会有一脚下去直接轰到地狱的风险吧？

　　谁知道上帝在哪里看着呢！

　　温徳砰地弹开安全带，风吹得她的头发乱舞：“陈嵊！我先跳过去，倒数321！”

　　“好！”

　　陈嵊大声应下，仿佛这样可以把胸膛里一些积压的颤抖吼出去。

　　她飞快地拧着副驾驶座的调节按钮，心脏狂跳，外后视镜里的光越来越刺眼，仿佛能折射出狰狞的车头，也许是错觉，她甚至能看到镜面反射出追兵冷笑的面孔。

　　“三！”

　　陈嵊思考是否要将车座向后完全倾倒。

　　“二！”

　　温徳小腿微曲，仿佛蓄力，车速降到97了，但这不代表这套动作不危险，更何况现在要和她一齐赌命的是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

　　喊一前也要犹豫，温徳深呼一口气准备从驾驶座里跳出去，但马上她就顿住了，那一瞬她头皮发麻，一种生死间的直觉让她伸手，径直按住要坐起的陈嵊肩头！

　　“砰——”

　　电影其实柔和了太多关于枪支的冰冷与血腥，事实上枪击声并不沉闷，反而尖锐轻快得不可思议，轻快到子弹仿佛是死神旗下的小精灵。

　　枪响的瞬间陈嵊还在注视侧后视镜，枪口焰太明显了，就像是刚刚所看到的火炬筒，橘红色的焰尖猛地爆出来，在这夜色中美得不可思议。

　　“咔嚓——”

　　对方只开了一枪，子弹瞬间穿进了挡风玻璃，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开始蔓延，感谢那位老板，她没骗她们，这辆瓦兹猎人真的改装了防弹玻璃，不然她们现在已经开始在吹西伯利亚的风了！

　　“陈嵊！你有没有事！”
　　“我没有！”

　　“很好，准备下一个321！”

　　现实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追兵敢开枪代表一件事，有人枪法非常出色，有自信不会失手击中油罐。

　　但油罐区还是为她们争取到了十分钟的无枪击时间，这已经够了。

　　“滴——滴滴——”

　　后面死死跟随的两辆车开始频繁按笛，像是最后的警告，斯科沃罗季诺的天这么冷，温徳却觉得血管里有东西在烧，风顺着摇摇欲坠的玻璃往里灌，她大声：“陈嵊！”

　　陈嵊砰地一声，将副驾驶座完全推倒：“三！”

　　这么迫不及待吗？温德笑了下，最后将油门用力地踩到底：“二！”

　　瓦兹猎人在混乱中剧烈的颠簸，陈嵊的余光可以瞥见后座两辆大车已经要追上来了，那一瞬慌乱、自由、胆怯、孤注一掷......千万种情绪在心中翻涌，最后所有的所有都在要出口的吼声里了：

　　“一！”
　　“温徳！”

　　温徳毫不犹豫地跳了出来，那一瞬她甚至能察觉到自己的背脊擦过陈嵊的手臂，但紧接着触感就消失了，陈嵊在她跃起的瞬间就向驾驶座扑了过去！

　　肘腕无可避免地摩擦到方向盘，瞬间整个车子猛地向右.倾斜，仓促间陈嵊来不及思考，一种直觉促使她哗地将方向回正，紧接着咔哒一声，引擎踏板被压缩到极致，瓦兹猎人瞬间提速，又一次无可披靡地冲了出去——

　　“干得漂亮！”

　　温德趴在副驾驶上，在车身极速的震荡中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比我想得更厉害！”

　　“谢谢夸奖，希望下面我也有说这句话的机会！”

　　“当然——”

　　温德仰躺在驾驶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后座的黑色包裹打开了，她双手上下翻动，枪管锁紧、滑入枪栓、基座卡扣......无数枪支元件咬合，十八秒后，温徳将一盒马格南子弹推进弹匣。

　　Nemesis Arms Vanquish，极少数可以不需要螺丝刀和扳手就能徒手装配的狙击步枪，它不像SVD或AWM一样有隆重的护木和枪托，但依旧具备打爆汽车发动机缸体的实力。

　　温徳架枪，眯眼注视着瞄准镜中的对手。

　　现在，终于可以让你看到，带上我是多么正确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