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金[公路文]》唐小海

4、斯科沃罗季诺（1） 陈嵊拍去温

　　俄罗斯是中国的邻邦——等邻居这个概念从地图落到现实中，陈嵊才意识到两国居民的物理距离有多近。

　　如果是携带护照的正常公民，从漠河的连崟口岸出发，跨阿穆尔江，过加林达后北上七十公里即可抵达斯科沃罗季诺，但无论是丰田车上的两个人类还是后备箱中十六公斤的黄金，都的确无法和正常两个字挂钩。

　　陈嵊因此绕了一点路，险些丢了一点命。

　　不过非法闯入俄罗斯境内后，一切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斯科沃罗季诺这座小城很快就对她们敞开了怀抱。

　　斯科沃罗季诺的常住人口只有九千人，这里既没有莫斯科式的辉煌，也没有圣彼得堡般的华丽，只有火柴盒一般灰扑扑的赫鲁晓夫楼蜷缩在土地里。

　　这种建造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板楼采用预制混凝土搭建，外表是灰褐的水泥原色，内里则是廉价小瓷砖。所有居民都应该感谢前苏联在这件事上不会偷工减料，以至于这些走过七十年岁月的老房子还可以抵住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与冰雪。

　　混乱、肮脏、窄小......这就是陈嵊在迷迷糊糊睡醒一觉后对这里残留的全部印象了。

　　温德很没良心地把她从床上晃醒：“老大，下午一点了，你还不带我去吃饭吗？”

　　陈嵊半梦半醒困得要死，她不懂为什么都是人，在奔波一夜后温德还能如此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向她要饭。

　　这种时候真的骂人都骂不出来了，陈嵊强制性地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喃喃自语：“饿死你算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你这种人上路......”

　　陈嵊不舒服了，温德就开心了，她哼着歌——还是那首卡林卡，开始打包行李。

　　两人是早上七点抵达的斯科沃罗季诺，这里竟然在下暴雪，仓促间只能先找了一间汽车旅馆休息。她们不敢也不能进入正规休息场所，首先是陈嵊的护照上压根没有入境信息，但令人惊愕的是温德的护照上也没有俄罗斯边检官盖下的入境章，甚至连中国的入境标记也没有，不禁让人疑惑她到底怎么到的阿穆尔江，难道是从外蒙古一路飞过来的么？

　　不过除去身份因素，这么做的主要原因还是为了躲避追踪。任何被电子系统记录封存的信息都有可能变成定位追踪器，让她们成为边跑边留脚印的蠢兔子。

　　重新上车是十一点五十九分，是的，在洗漱换衣服等一套流程做完后时间甚至都没超过十二点，陈嵊坐回驾驶座时打开了暖风空调，花了三秒钟思考温德究竟和她在不在同一时区。

　　温德在后备箱翻冲锋衣，陈嵊稍微按下了一点窗，观察这座城市。

　　这是她第一次到俄罗斯，斯科沃罗季诺的有名之处在于它的地理位置，这里是中俄石油支线的起点，A360勒拿公路与R297阿穆尔公路皆经过此地，尽管在车内，陈嵊也可以看到城外那巨大的油罐群，银色的外壳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数直径一米以上的输油管道宛如狰狞的蟒蛇，缓缓爬蚀过这片荒凉的大地。

　　偷油、倒卖废铁......这里的地下产业链大概都离不开这两件事，此刻雪终于停了，陈嵊往玻璃上轻轻呼了一口气，湿润的水珠马上模糊开来，将高悬的穹空与苍灰的白桦树一齐氤氲。

　　真是很冷。

　　温德上车，用力地关上车门：“怎么感觉比以前多很多人？”

　　“你来过这里？”

　　“嗯，不过是九年前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新的输油管道项目吧，我听说这里新签了二十年对华原油协议。”

　　温德诶一声：“知道的这么清楚？”
　　“来漠河前搜到的。”

　　陈嵊拿起一架墨镜挂到温德脸上，踩下油门：“走吧，我们去找点饭吃，顺便换掉这辆车，现在黑车铺应该生意不忙。”

　　“当然不忙——但是为什么我要戴墨镜？”

　　“那些人对你的脸应该不陌生，你是直接自己一个人插翅膀飞到的边境线么。点头的话你就可以现在把它摘下来。”

　　越野车转过灰蒙蒙的十字路口。撒过盐的马路稍有融化的痕迹，硬脆的雪壳却先被重型卡车碾出脏兮兮的车痕，路旁的高压钠灯此刻关闭了，空气里却仍然满是浓烈的柴油与煤烟味。

　　温德没有摘下墨镜，她翘着脚笑——笑得格外欠揍：

　　“飞肯定是不会飞，可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不希望他们追上来？万一，我和那些追杀黄金的人是同伙呢？”
　　“所以追杀我们的人很可能只有一波人？”

　　“我可没这么说。”
　　“所以是深黑冲锋衣那一方。”

　　“断章取义了，我的朋友。”
　　“你是哪一方？”

　　“我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第三方，”这是温德回答最快的一次，她掐着嗓子竟有些楚楚可怜，“所以下次做什么事之前可以先告诉我这个可怜的第三方理由吗？”

　　“不能。”

　　绿灯亮了，陈嵊慢悠悠地打方向盘，说这话时她竟察觉到了一丝很微妙的爽感。

　　哇，这就是当老板的快乐吗？

　　温德困惑地嗯了一声：“为什么？总得让我知道情况吧？”

　　陈嵊决定趁胜追击，她非常愉悦地哼起卡林卡：“能干干，不能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这是什么意思？”

　　温德真有点傻了，很久不说中文，难免忘记一些复杂的多义词关系，陈嵊停车转头，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不解。

　　这次不是装模作样了，所以对方那双像冰块一样透明的眼睛也颇为赏心悦目。

　　陈嵊勾了勾手：“过来，我就告诉你。”

　　温德眨眨眼凑过来，灿金的长发一瞬倾斜，有几根甚至落到了陈嵊的手背上，激发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好像又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气息。

　　她催促陈嵊：“快说。”

　　陈嵊解开安全带，轻轻地起身俯到温德耳畔，她含着笑，呼吸间的温热打在温德脸侧，与冰冷的空气形成极度鲜明的对比。

　　好痒。

　　温德的手指微微地颤了一下，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答案。

　　“温德......”
　　“嗯？”
　　“你也太好骗了。”

　　说时迟那时快，陈嵊唰地一下推开车门就要逃跑，察觉到不对的温德飞速去抓她，却被身上的安全带猛地一拦。

　　“陈嵊！”

　　车里传来温德气急败坏的声音。

　　罪魁祸首哈哈大笑：“下来吃午饭——”

　　声音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在重卡司机好奇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黑冲锋衣的女人跃下越野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餐馆，松松垮垮的兜帽中有几缕金发溢出，与正午的日照相得益彰。

　　餐馆大门砰一声关闭了，马路边很快重归寂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卡车溅起脏水，有扣着鸭舌帽的小混混好奇地经过那辆半新的越野车，随手拍了两张照片发给朋友。

　　“这车很贵吧？好像是丰田的陆地寻洋舰。”
　　“haha，有车牌号吗，如果不是本地车牌，或许你马上就能开新车了。”

　　“奇怪，车牌被蒙上了，撕不开。”
　　“算了。”

　　小混混随手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某个群聊中抱怨，有人哈哈大笑有人转走了消息，这辆黑色的大车照片马上就在这座小城中传递，悄无声息地落入一张无形的信息大网，然后被淹没或捕捉。

　　蹲守的蜘蛛则安静地注视一切。

　　温德戳了戳角落中的蛛网，蜘蛛很快受惊般的消失了，她有点惊诧地找陈嵊：“快快快，你快过来。”

　　“什么？”

　　“看蜘蛛呀！十一月了，你看这里竟然还有活的。”

　　陈嵊眼里再一次出现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她伸手把温德从地上拔起来，塞给她一叠钞票：“去去去，快点菜。”

　　温德对她敷衍的态度非常不满：“你哪来的美金？我要浪费你的钱！”

　　“从你的口袋，”陈嵊拍去温德袖口的灰尘，款款温柔，“你想花多少就可以花多少哦。”

　　温德：“......”

　　其实也用不着点菜，这是家专为卡车司机服务的路边餐馆，门口停着一串十八轮重卡，整个店面由一间矮平房改造而来，没有菜单，只有黑板上一串粉笔字，温德甚至都不用俄语，this one和that one就把菜单点了一轮。

　　两人在距离玻璃窗最远的餐位落座，这里接近厨房，有一个简易洗手池，肥皂用从天花板垂落的铁丝吊着。陈嵊简单洗了洗手，肥皂的皂角味不浓，已经完全被红菜汤的酸味浸透了。

　　唯一的安慰是暖气很足，这里的装修相当复古，墙上挂着风干的鹿角和狼头骨，桌子椅子全是铁的，上面铺了带花纹的塑料布，用来接红菜汤溅出的丰厚油脂。

　　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肉块极大的红菜汤配了一勺酸奶油，俄氏汉堡肉扎实得有小半斤，温德为她们选了土豆泥和通心粉作配菜，饮品是速溶咖啡，体格健壮身高一米八的老板当着她们面撕开的咖啡粉塑料袋，往里倒刚烧沸的热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水里也有一股煤烟味。

　　陈嵊：“没点酒？”
　　温德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要酒驾吗？”

　　“换你开。后面还有几百公里路，疲劳驾驶不是什么好习惯。”
　　“又有下个目的地了？”

　　“嗯，”陈嵊指了指塑料布下作装饰的俄罗斯地图，“正好有一条北上的公路到雅库茨克，我们去那里吧。”

　　温德欲言又止，最后只比了个大拇指，喝汤的速度快了一倍。

　　陈嵊眼底闪过笑意，她挖了一勺土豆泥，泡在热乎乎的汤里和牛肉一起吃。

　　整夜奔波两个人都饿了，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快吃完的时候陈嵊主动伸手喊了声hello，人高马大的老板提着水壶大步走过来。

　　陈嵊推了推温德：“问她能不能帮我们把门外的车换成一辆俄罗斯本地牌照的四驱好车。”

　　温德还在唏哩呼噜地吃通心粉，闻言略带诧异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仰头端盘子吞下最后一口饭，再抬头换了幅完全不一样的神情，俨然是个狡猾的卖家了。

　　俄语一句句地飘过来，陈嵊一边听一边叉小香肠吃。半晌温德敲了敲桌面，陈嵊抬头，魁梧的老板向她露出一个笑意。

　　温德：“谈好价格了，车归她，换一辆俄罗斯本地牌照的越野车和三万卢布现钞。”

　　陈嵊：“那这顿饭还要付钱吗？”

　　温德扬眉一笑，就等她这句话：“还可以再送我们一瓶红牌伏特加呢。”

　　陈嵊舔掉了勺子上最后一口土豆泥，她擦擦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