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杀手先逃后爱了》唐小海

2、漠河（2） “你为什么

　　温德躺在大切诺基的引擎盖上，很冷。

　　她听到了陈嵊和她老板的交谈，但温德对此毫不关心，她仰头凝望头顶绚丽的极光，猩红、深紫、墨绿......外来者和她的老板每吵一句，天空就诡异地变化一次颜色。

　　她马上就要死了。

　　受伤其实不重，恶劣的是天气。身上的冲锋衣被打烂了，无论她拥有多么强悍的身体素质，都抗不过零下二十度的天气，她想自己最后会死于失温，只是不知道是边警还是北纬控股先发现她的尸体。

　　温德仰头盯着头顶的花纹，觉得很无聊。

　　然后她就看到了陈嵊的眼睛，深黑色的眼睛。

　　温德笑了：“中国人？”
　　她自言自语：“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说话时，这个中国人一直沉默地立在引擎盖旁，温德打量着她，这是一张很典型的东方面孔，黑发黑眸，鼻梁却很高，紧抿着唇，骨相分明，有一种内敛的冷秀。

　　身高大概一米七，做雇佣兵或杀手绝对够了，但温德注意到她很瘦，并不是训练后的强劲，而是一种脆弱的病态，毫不夸张地说真是动动手就能碾死这个人。

　　温德好奇：“你是来杀我的吗？”

　　陈嵊的英文不错，可以听懂，她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没有胆量走过来。”
　　“那你小瞧很多普通人。”

　　陈嵊开口，注意到这个幸存者的脚腕诡异地扭曲了，这应该就是她不能动的原因，否则傻子都会在冰天雪地中先钻进车里。

　　她想了想，在对方奇怪的目光中拉开大切诺基副驾的车门，然后伸手将女人抱起来。

　　这个过程中陈嵊踉跄了两步，因为对方的重量有点超乎预期，但好在距离不远，她把割断几个人喉咙的凶手塞进副驾，最后后退两步，拍掉身上沾上的血碴。

　　“谢谢你刚才没杀我。”
　　陈嵊微笑，用力甩上了车门。

　　车门却被倏地弹开，是因为脚碰到了门，副驾的女人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刚走掉的陈嵊退后两步，迟疑地看向车内。

　　她被骗到了：“你伤得很重吗？”

　　演戏奏效，那个沉默的中国人果真又回来了，温德盯着她的眼睛，几乎可以用贪婪来形容，因为她只在妈妈的眼里看到过这纯粹的黑。

　　一种淡淡的清香蔓延开来，冲淡了雪地中荒凉的冷气，温德动了动唇，用很久没说过的中文重新开口，言语中有一种引诱的蛊惑。

　　她很轻柔很可怜地说：“很痛、非常痛......你能、帮帮我吗？”

　　陈嵊看着凶手，第一次正式地打量她，毫无疑问她是个混血儿，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身材线条流畅自然，骨骼结实、鼻梁硬挺，淡金的长发被血或雪打湿了，湿痕一直蔓延到她被打碎的冲锋衣上，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

　　她还有一把插在腰间染血的匕首，和一双好像很可怜的，像冰块一样湛蓝的眼睛。

　　陈嵊在原地思考了两秒，把对方受伤的腿往里塞了塞，关上车门、离开了。

　　很快脚步声彻底消失，温德有点失望，总觉得自己和什么很棒的东西擦肩而过，但马上响起的引擎轰鸣声立刻震碎了她遗憾的叹息。

　　“陆地巡洋舰”以绝对的马力冲了进来，砰一声径直撞走了皮卡，明亮的车灯瞬间照进来，温德顺势闭上眼睛，听见中国人利落地下车，打开车门，再一次将自己抱起。

　　温德身上的衣服快要被割破了，以致于她能直接触碰到这个陌生人的一切，包括温热的肌肤、包括轻轻的吐息。

　　一切都如此陌生，又如此新奇。

　　这次她彻底嗅到了那股萦绕的清香，确定它来自于这位客人的衣角。

　　陈嵊抱着凶手向自己的车走去，如法炮制地将她塞进车里，重新回到驾驶座。

　　她给自己拉安全带，平静地转头看凶手：

　　“说实话，你有一点重。”
　　“说实话，你有一点、脆弱。”

　　“你想说的应该是单薄，”陈嵊纠正她的用词，非常坦然，“这很正常，我是个亚健康人士，爬三楼都会喘。”

　　温德忽视了她救命恩人的话，她终于得到了这双纯黑色的眼睛，但得到后她却在看天上即将消失的极光：“我们要去哪？”

　　“我们？”
　　“嗯，我们。”

　　陈嵊无声地笑了一下：“回我住的地方，你记得不要出声。”

　　“你是这个村子的村民吗？”
　　“我借住在这里。”

　　越野车摇摇晃晃地跨过冰雪，陈嵊时不时转头看一下女人的脚踝是否会再次撞到，但伤者对保护自己这件事不屑一顾，一直好奇地看着窗外，像从来没有到过中国。

　　忽然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像纸片一样落下，车最后停进了一处小院，马上就有人扯起嗓子：

　　“小陈？是你吗小陈——”
　　“是我，大姨你睡吧！我回来取东西。”
　　“那行，有事儿给姨打电话啊。”
　　“好嘞！”

　　温德惊奇地转头：“你这么热情吗？”
　　“有问题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陈嵊匪夷所思地瞥了一眼凶手，那一刻温德依稀能辨认出来，她绝对是想骂一句神经病。

　　还是没有骂出来，可能是因为道德水平太高。对方再度“冷淡”地把她抱起来，飞快地钻进一间小屋。

　　煤炭很旺，热气从屋外的灶台顺着管道一路冲进炕席下，顺带烧热了整个房间。陈嵊把今晚的命案凶手丢到炕上，从自己的应急医疗包里一样样地往外摆东西。

　　旋压式止血带、医用免缝胶布、聚维酮碘溶液......非常简单但有效的急救医疗器械，但真正让温德惊讶的是她后面摆出来的药剂。

　　防止血块分解的氨甲环酸注射液、可以迅速止血的肾上腺素支管、强效镇痛.盐.酸.曲.马.多.......甚至还有莫西沙星。一般选择抗生素药物时都会选头孢，但莫西沙星是第四代喹诺酮类，抗菌谱极广，更适合野外复杂的细菌环境，可以说是普通人能买到的最猛的抗生素。

　　陈嵊把医疗包整个扔给她：“你自己来吧。”

　　温德接过背包，切回了英文：“你真是来旅游的吗？这些装备远超一次徒步所需的上限。”

　　“我说我等它派上用场等了很久，你会惊讶么？”

　　陈嵊罕见地又笑了，她推门出去，礼貌回头：“你最好快点。”

　　紧接着门砰一声被关上，温德思索这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这个中国人还想做什么？

　　但马上痊愈的确是她最要紧的事务。

　　她扫视了一圈身边的药物，很熟练地用注射器给自己打了一针镇痛，然后伸手抓住自己的脚踝——咔哒。

　　骨骼复原，那种像电钻一样抵着骨头呜呜呜的痛感终于消失了。温德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随手脱掉烂成抹布的冲锋衣，哼着歌给自己上药。

　　她刚才被阴了一把，脚踝至少被撞成了骨裂，但好在还有这些器械做应急处理。温德跳下床活动着除右脚之外的身体，满意地觉得战斗力至少恢复了七成——脚踝骨裂的影响还算大，至少要持续半个月了。

　　这时门又开了，满身是雪的陈嵊咳嗽着闯进来，马上拧开保温壶灌了一大口温水，听见凶手欢快地哼着歌。

　　陈嵊随口：“卡林卡？”
　　温德惊讶了一下，立刻笑眯眯的：“我很高兴你也对俄罗斯民歌感兴趣。”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如此快乐的一面，”陈嵊呼吸、微笑，“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穿上衣服？”

　　窗外暴雪纷然，屋内温度却很高。从这样寂寥的夜里归来难免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试图从哪里汲取更多的灼热。呼吸要足够绵长才能抚平这漫长冬夜的冷意，在这绝对的孤冷中难免欣慰于同类的出现，而杀手、黄金与鲜血交织的一切又足够神秘、足够令人想入非非。

　　真要和这种人同路么？温德把防弹背心也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真正的背心，漂亮流畅的身躯就这样赤裸地呈现在陈嵊眼前，她必须承认也许健身这类运动有存在的意义，至少此人身上的线条的确有几分堪称优美的弧度。

　　温德满脸无辜：“你这么害羞吗？可是我没有衣服穿了。”

　　“你身高多少？”
　　“一米七六。”

　　“比我想的多一厘米，尺码应该合适，”陈嵊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抓出几件衣服丢给杀手，“你不会是注意到这里有一行李箱的衣服才丢掉自己的吧？”

　　“如果我说不是，你可以帮我穿衣服吗？”
　　“你说是我也不会帮你的，快点，你是脚受伤了不是手。”

　　温德耸了耸肩选择独自坚强。陈嵊飞快地整理行李，分门别类极度迅速地打包好了一切装备，她把行李箱甩到了地上，看到温德收拾妥当后非常满意。

　　“走，上车。”

　　温德愣住了：“上什么车？”
　　“我只有一辆车。”

　　“不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陈嵊满脸理所应当：“逃跑——我拿了那些人的一千六百万黄金，当然要跑啊。”

　　温德从没见过这么淡定自然的抢劫犯，她愣住了：“你、你要往哪跑？”

　　“不知道，先走，”陈嵊反过来很困惑地问她，“你怎么不着急啊？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干我们这行的讲究快么？你看电影么，有个反派就是逃跑前折返回家看了眼妈妈，被人杀在大门口了。”

　　温德沉默了，半晌她开口：“你可以少看点电影。”

　　陈嵊诶了一声：“我说的不对吗？”

　　温德又沉默了。

　　片刻后她主动接过行李箱，郁闷地上了车。

　　丰田车的第二排座椅已全部放倒，腾出了巨大的储物空间，陈嵊不知道在整理什么，温德自觉地坐进了副驾驶，觉得这感觉非常新奇。

　　她对生活有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这还是在她第一次坐在非驾驶座的位置上，这时陈嵊上了车，温德看着中国人的侧脸，有一种极度的新鲜。

　　陈嵊的驾驶风格和她本人的内敛完全不同，大开大合的越野车马上就冲回了事故现场，温德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是要把自己送回来，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陈嵊跳下了车，竟然在清剿现场的物资。

　　枪支、子弹、汽油、食物......这人简直像仓鼠，把一切能拿的全拿上了，看上去很有长途奔驰的规划呀！

　　马上丰田车就被塞满了。陈嵊抖去肩膀上的雪重新回到车上，把装着十六块金砖的手提箱随手丢进后座。

　　温德哇哦了一声：“你对它的来历没有任何问题吗？”
　　陈嵊理所应当：“现在它是我捡来的了。”

　　温德肃然起敬，看着陈嵊调转车头，沿着阿穆尔江前行。

　　边境提示牌从中文变成了俄文，但陈嵊视若无睹。

　　这真是普通人吗？普通人可以若无其事地在尸体堆里走两个来回，然后带着一个不明身份的凶手违法出境入境？

　　温德实在忍不住了，再次询问：“你到底要去哪？”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陈嵊有点烦：“你怎么跟我老板一样问问问。”

　　“出发前难道不应该知道目标吗？”

　　“你是要背这个业绩指标吗，还想知道目标。”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知道目标，我们未来会很危险。”

　　陈嵊踩了刹车，转头，然后恶狠狠地用力按了温德的伤口！

　　哇！真的好痛啊！

　　温德倒吸一口凉气，她彻底傻眼了，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

　　陈嵊淡淡开口：“如果要知道目标，你现在就很危险。”

　　温德：“......”
　　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