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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漠河(1) 整整十六块 ...

  •   十一月的漠河,平均气温已跌破零下二十摄氏度大关,陈嵊在北京生活了九年,以为自己算是个抗冻的南方人,但推开大门踩进雪层时,无法忍受的寒意还是顺着脚底钻进骨髓。

      她仰头呼出一口热气,看着它瞬间化为冰冷的水雾,迎风消失在中国最北方城市这铁黑色的天空中。

      这是妈妈去世的第五天。

      陈嵊咳嗽着按下车钥匙,远处一辆半旧越野车的尾灯亮了起来,这间屋子的屋主立刻察觉到什么,扯着嗓子对外喊:

      “孩子,又出去玩呀!”
      “姨,我转一圈。”

      “那早点回来嗷!”
      “好——”

      院子里沉默了两秒,而后车门关闭,响起汽车引擎的轰鸣。深黑色的丰田车冲进了黑夜,氙灯在公路上拉出两条明亮的光痕,照出远处无垠的雪。

      只有最传统的油车才可以在最冰冷的城市中存活。这辆兰德酷路泽售价高达八十万,足以驾驭任何地形——当然是租来的。

      陈擎生前最喜欢这种越野车,五十五岁的语文老师,讲话和和气气温温柔柔,可以给陈嵊讲许多晦涩的古文,却没办法讲出额颞叶溶解综合征这么拗口的病名。

      所有的一切就从那时开始崩裂,陈嵊接到确诊电话时正在和老板沟通休年假的事情,她已经一年没休过假了,高烧三十九度的那天甚至开了四个会。最近项目上线效果不错,她想连续休息七天,带母亲开她梦寐以求的越野车北上,去漠河看一看极光。

      谁知比旅行计划先到的是确诊通知书,医生说你母亲惊恐发作,现于我院急救时,陈嵊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等意识到这是真的,她发现自己十分冷静,还可以在各大搜索引擎里查找这串奇怪的病名。

      额颞叶溶解综合征,一种极其罕见且诡异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初期症状类似狂犬病与额颞叶痴呆,会因惊恐发作颤抖地缩在角落里。

      一开始医生还断定是免疫性脑炎,球蛋白液体、鼠神经生长因子、并发性肺炎的ICU急救......陈嵊和陈擎在北京九年的两百万积蓄立刻清空,陈嵊去借款时,第一次庆幸自己在这家出了名的“缅北”公司工作,工资卡上稳定干净的流水足以再借一个两百万出来。

      但她借不到八百万。

      陈擎的病可以说是国内有史以来的第一例,主治医生为难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叹口气,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美国康涅狄格的普渡制药公司,有个特效药实验组,据说有一套针对神经性病症的独特疗法,目前还在实验阶段,如果你们愿意参与,或许还可以多几年寿命。”

      “绝对愿意,您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是这样,”医生有点为难,“参加项目要自费50%的费用,全程计算下来,至少要八百万起步。”

      八百万。

      她的确借不到。

      但陈嵊没有绝望太久,因为在尝试购买机票的当天母亲就因并发症去世了,从火化场出来时陈嵊仰望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深秋的落叶带着枯黄的萧瑟掉到脸上,无比清楚地提醒她,冬天到了。

      冬天到了,漠河最漂亮的极光也要来了。

      最后她依旧租了陈擎最喜欢的一款越野车,带着母亲的骨灰和毕业后就没有碰过的小提琴,开车独自前往漠河。

      陈擎是东北人,二十四岁远嫁湖南,二十八岁生女,四十六岁独自与陈嵊来到北京还债,也许谁都可以猜到悲剧的结尾,料定她最后一次回到故乡应是死后。

      现在是晚上八点整,天彻底黑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氤氲,月光被厚重的雪层反射,像雾一样笼罩着前方,陈嵊没有目的地,只是一直向北开、向更冷更远的北方开。

      星星特别亮,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也让空气澄澈起来,得以看到路旁松树上厚厚的积雪。塔状的山峰矗立在远方,浓郁的冰雪覆盖参差峥嵘的山崖,峡谷的凹陷处则闪烁着幽暗的晶白,直直地反刺向青灰色的天空。

      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加纯白的地方了,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远离人世的地方了。这里本就是中国的最北端,隔一条阿穆尔河与俄罗斯对望,两国中间横亘着无人之地。

      陈嵊停车,打开了远光灯,雨一般簌簌抖动的筒光照出鲜红的路牌,上面用力地打了个叉:

      边境管控区,禁止入内!
      擅自穿越将面临法律追究,并受到严重处罚。

      这就是边境线了,无人区的荒凉与孤冷一起钻进陈嵊的骨头,前方雪层之下就是冰封的阿穆尔河,汹涌的江水在两米厚的冰层下翻滚呼啸,沉默地冲荡过大河的腹腔,无声地向东方奔流。

      天地间一片孤寂,在雪鸮低低的哀声中,地平线上陡然浮现出一道惨绿色的弧形光带,像一双紧闭的眼睛即将睁开,车内无线电广播突然爆出尖锐的鸟鸣声——这是电磁干扰的缘故,在科学上被称为极光哨声。

      今夜陈嵊很幸运,她能看到极光。

      空气里开始弥漫淡淡的铁锈味,陈嵊安静地拔了车钥匙,她抬头,看到天空睁开了那双绿色的眼睛。

      像是一场爆炸,深绿色的光幕从天空的尽头倏地倾斜。浩浩荡荡的光瀑疯狂冲刷着铁色的天空,紧接着,像是卷进血色的流水,那光幕的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猩红与暗紫,光怪陆离的虚影在空中极速地震荡,像是找到归宿的野兽,正对巢穴发出热切的咆哮——

      妈妈,你会看到吗?

      陈嵊看向车副驾的骨灰盒。

      有时候很难相信这一切,很难相信一个人转眼的消亡,哪怕触碰到遗体的残骸也会有一瞬的恍惚。所以陈嵊摸了很久骨灰盒,久到极光即将翻滚着远去。

      她伸手关掉了一切取暖设备,然后开门。

      咔哒一声车门开了,陈嵊跳下越野车,她背着包踏进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山中走去,然而不过迈出了两三步,她突然听见砰砰几声沉闷的爆炸。

      有人在放烟花?

      陈嵊迟疑地望向天空,却并没有看到烟花或求救信号,但很快砰砰声开始更密集地响起,勾起某些久远的回忆。

      这不是烟花。

      这是枪声!

      她和朋友去过靶场,陈嵊的记忆力很好,确信这一定是枪声。

      像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在原地停顿五秒后,陈嵊倏地回头,拼命奔跑,直至重新冲进驾驶座!她把包甩在副驾驶上,点火踩下引擎,驱车向枪声处猛冲过去。

      她知道不该去,俄罗斯与中国的交界线、冰天雪地的无人区......前方即将是什么简直昭然若示。

      陈嵊厌恶风险,赶工时为了保持身体的舒适性她甚至会连续五天吃一种食物,她的假期只剩下三天,现在开车一定会阻挡她回到北京回归正确的生活,但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兴奋在指引,就像高中读书时窗外的暴雨、工作时突袭警告的台风——

      冥冥之中像是察觉到了命运的感召,有突破一切的呼唤在远方等她。

      丰田车如利剑般劈开了雪雾。

      枪声很快停了,这却不妨碍陈嵊找到目的地,因为目标太明显,远处平坦的河面上横斜着三辆大车以及一些尸体。

      火拼的结果似乎是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呻吟或求救的声音传出,等陈嵊关闭了引擎,这里就安静得像死人的国度。

      陈嵊轻轻地推门、下车。

      离她最近的是一辆奔驰G500,这辆昂贵的豪车中弹了,车门上的弹孔以一定距离密集地排列,说明是自动武器对它造成了破坏,极有可能是步枪。

      车边没有血迹,车内也没有人,陈嵊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停了一瞬。

      满地是凝固的鲜血,低温冰封了一切腥气,三具尸体仰头倒在雪地上,两具心脏处都有一团凝胶般的血浆,另一具则身形诡异,都不是中国人,但看上去也不像俄罗斯民族,穿着各式各样,并不统一。

      他们身边是一辆载满油桶的皮卡,车尾也有密集的弹孔,感谢皮卡坚硬的防弹板吧,如果打中了汽油,陈嵊赶来将会看到冰面上巨大的窟窿与奔驰的阿穆尔江。

      再前面则是另外的尸体,其中有三具是清一色黑色冲锋衣与皮靴,陈嵊试探地踢了几个靴底,看到尸体手边散落着枪管宽大的AK-74与格.洛.克,确定弹孔是这些人造成的。

      但奇怪的是这几个人却不是中弹而死,陈嵊发现他们的喉咙上有鲜血凝固成的冰茬,也许是死于割喉?

      不清楚,她继续向前——此刻她也超乎意料自己的镇静。最后的盲盒是一辆大切诺基,后备箱正对着现场,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精致小巧的金属手提箱,旁边甚至贴心地放了白手套。

      太贴心了,以至于不打开简直对不起这命运的安排。

      陈嵊戴好手套,摸索着箱子的开关——会是什么呢?

      无人区、雪夜、极光、步枪、尸体。

      还能是什么?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还是走私分子青睐的动物皮毛?

      她用力按下了一个键钮,箱子倏然弹开。

      陈嵊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窒息。

      黄金,这个手提箱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黄金!刹那间璀璨耀眼的金色迸发出来,刺满了陈嵊的双眼。

      真的是黄金,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金砖,每一排都有六块,每一块都有一部手机大,全都镶嵌在手提箱中的泡沫缓冲层里。

      陈嵊遏制住宕机的大脑,她小心地拿起一块金砖,厚重的手感证明这并非电影道具。

      金砖正面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浮雕,那是富国银行的标志,代表美国人西进运动时期的开拓精神,上世纪曾风靡全球,现在却没有人再去追随那些所谓的开拓者了,金砖上的浮雕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就会满载箱子中的秘密冲出去。

      陈嵊把金砖抬起来,目光扫过它的底部,看到了她最想知道的信息。

      1KG.
      一公斤。

      她把黄金放了回去,低头,再一次注视这枚箱子。

      世界上没有人不会为这一幕而眩晕。

      整整十六块金砖,整整十六公斤黄金。
      一千六百万人民币就这样摆在她的面前,像上天赐予的奖励。

      完全可以拿走它,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活人,对岸是俄罗斯的阿穆尔州,身后是中国的黑龙江省,只要退后一步,开车一路南下回到北京,谁也不知道她曾抵达过此地。

      完全可以拿走它,拿走它足够一个普通人富裕地度过余生,因为这是足足一千六万黄金。

      陈嵊静静地注视这个箱子,半晌,她忽然笑了。

      她很轻地笑着,由内到外的感到了一种荒谬。

      一千六百万黄金:她和妈妈九年的积蓄是两百万,送妈妈出国接受治疗的费用是八百万,这笔钱可以救下两个妈妈。

      但现在她没有妈妈了,陈擎的骨灰盒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她。

      真是荒谬,这世界真是荒谬!在她不需要一切的时候,命运把一切送到了她的手中。

      手机忽然响了。

      手机,响了?

      陈嵊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工作紧急电话,她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确定手机的信号只有若隐若现的一格。

      是合作业务方的电话,陈嵊思考了两秒,最后在俄罗斯和中国的交界处、在死人堆里、在三十二斤黄金的面前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
      “hello陈嵊?听得到吗?抱歉打扰你休假了,有个紧急的线上故障需要......”
      “抱歉,打给我老板吧。”
      “啊?”

      陈嵊嗯一声:“打给他吧,我辞职了。”
      “啊?!”

      这句明显惊恐很多,陈嵊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准备继续检查剩下的九块金砖是否是同样的重量,但刚挂了半分钟,老板的紧急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嵊觉得这很有趣,她继续按了接听。

      不出意料的,首先是咆哮。

      “陈嵊!陈嵊你什么时候辞职的?你不是在休假吗?”
      “我现在辞职。”

      “你疯了你辞职?你妈妈生病进了ICU,你怎么......”

      话语戛然而止,老板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少见地闭上了嘴。

      陈嵊笑了:“原来你知道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别管我知不知道,陈嵊,今天的事情可以我假装没听见,后天我希望我看到你出现在工位上。”
      “我辞职。”

      “陈嵊!”
      “我辞职。”

      老板砰地摔碎了什么东西,他咆哮:“你疯了?你不要钱救你妈了?!”

      陈嵊看着黄金:“对,我不要了。”

      然后她平静地按断了电话。

      要再一次重新欣赏这些黄金么?不过此刻应该断掉一切打扰,她从口袋里掏出插针,按进卡槽,陈嵊刚准备取出电话卡,动作却骤然一顿。

      “哈欠——”

      有人在打喷嚏。

      陈嵊不可思议地抬头,刹那间,后背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忽视什么了,那三个人死于另外几个人的子弹,可这几个人又是怎么死的?如果有人把他们杀死了,那么杀手又是谁?谁才是最后的存活者?

      陈嵊缓缓地摘下手套,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未检查这辆大切诺基的车头,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究竟触碰到了怎样残忍的现实。

      咔哒一声,陈嵊合上了盖子,慢慢向车头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北京-漠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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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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