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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1972—2 过六晌 福来和齐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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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和二愣子结婚了,日子定在农历三月十六,走过了当天的过门,第二天回门程序,第三天就是过六晌,对新媳妇来说,结婚当天最重要,对男女双方家庭而言,过六晌才是重头戏,男家大摆筵席,招待新媳妇娘家人和前来送礼贺喜的亲戚及相邻。
齐田两大姓联姻本就是淄河涯大队的大喜事,何况新媳妇苗子是原大队支书齐福永的闺女,齐福永在任多年,淄河涯的大事小情,他做得算说得过去,谁家有红白事儿,不管交情深浅,他都过问一下,关系近的随点礼,没多少交情的,也去帮个人场,现在尽管不干支书了,但威望还在,不管是冲着田家还是冲着支书,淄河涯大半个村子都来贺喜,两亲家估算一下那天来的人数,二楞子家三间房屋根本盛不下,借用左邻右舍的房屋来待客倒是很平常的事儿,但这几年家家添丁进口,很少有闲置的屋子。好在选定的日子农历是三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二楞子家屋子窄巴,院落倒是宽敞些,就叫帮忙的借了几张八仙桌,摆在天井里,招待本村来送贺礼的,后邻齐春亮家有三间北屋,两间西屋,西屋不住人,平时放些杂物,二楞子跟他一说,齐春亮很爽快,把西屋倒腾出来给二楞子招待客人用,苗子娘家人是上宾,就安排在他家西屋。
二楞子家靠近南墙根盘了大炉灶,支上一口大铁锅,这是吃食堂时留下来的,食堂解散以后,各小队的铁锅就收拾在小队部,哪家有红白事招待很多人吃饭,就到生产队借,倒是给社员们带来了很多方便。
太阳还没露脸,亲戚们还没到,旺生指挥着田姓一窝子的几个男人抬桌子,摆板凳,女人们已经在灶旁摘菜、洗菜、切肉,大队的厨师田庆堂亲自掌勺,很快两只鸡已经炸好了,偌大的天井里弥漫着鸡肉丸子的香味。
陆陆续续有来送贺礼的,不是本家但有些来往的随干份,当时的行市干份是五毛,不坐席不请饭,就是捧个人场,以后见面好说话,随两元的就是湿份子,结婚当天要被请去坐席吃喜酒,亲戚随礼要送白面馍馍,拿喜帐,庄户人家都穷,就是五毛钱也要从鸡腚里抠,白面馍馍都是从孩子牙缝里攒,人情世故就是很大一笔开支。
旺生开始在一张桌子上记账,以前田姓人家红白事儿,执笔掌事的都是田书有,自从他被打成□□,他就不出面了,后来大家就让旺生记账,一是旺生识文断字,脑子里就装着个算盘,他记得账目不光清清楚楚,而且拢账的时候扫一眼就算出结果,绝无出错。
齐春鹏抱着他的三儿子来了,后边跟着老婆李香翠牵着两个儿子,呼呼隆隆挤进来,齐春鹏把三儿子往老婆怀里塞,李香翠没接,骂到:“你给俺干啥,俺还领着俩呢?”
齐春鹏说:“俺从口袋里摸钱呢,抱着孩子摸不出来。”他把三儿子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放到旺生面前,旺生接过来,一边记账一边问:“这算干份还是湿份?”
齐春鹏说:“湿份。”
正在旁边帮忙的娃子说:“齐春鹏,你可真会占便宜,随一块钱带着全家人来吃饭,就你的脸比腚大?”
齐春鹏结结巴巴地说:“俺……俺来的时候想拿两块钱来,老婆说只找到一块钱。”
李香翠骂道:“就你好吃,不让你来你偏来,丢人现眼。”她是骂齐春鹏习惯了,没想到自己带着儿子来吃席也是丢人现眼。
齐春鹏反驳到:“俺拿着钱来吃饭,丢啥人了?一块钱俺在家里一个月都吃不完。”
旺生说:“今日大喜日子,甭在这儿吵吵。”
李香翠三儿子哭起来,李香翠把他抱起来,又硬塞给齐春鹏,说:“把三儿送回家,你甭来了,在家看孩子。”
一家人又呼呼隆隆往外走,娃子嘟囔说:“都是茅坑里的蛆。”
李香翠假装没听见,她知道这种场合跟娃子计较起来自己赚不了便宜,其实,齐春鹏没撒谎,临来的时候,李香翠翻腾了包钱的手绢,只有一块钱还有两个毛票,咋也凑不成两块钱,按理说,齐春鹏家跟原支书家不在一根支脉上,不来随礼也说得过去,但李香翠觉得自己现在是干部,何况苗子又是齐志高本家妹妹,随个份子露个脸面,要是随五毛钱,只是记到账面上,大队社员也看不见,一块钱就一块钱吧,家里过年也很少吃上肉丸子,甭想那么多了,便宜不赚白不赚,自己还为出去那一块钱心疼呢。
快到晌午了,亲戚相邻差不多到齐了,齐春鹏回家把小三儿交给爷,自己又回来了,他看齐志高到了他弟弟齐春亮家,也跟着过来。
齐春亮家西屋摆着两张八仙桌,正对屋门口的一张桌子是男桌,靠里手的是女桌。齐福来、齐志强已经落座,旺生和旺祥在陪着说话,齐春鹏看男座还没有坐满,中间有两个空位,他从齐志高身边挤过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下,齐志高低声说:“这不是你坐的,赶紧走。”
齐春鹏欠欠屁股,没有站起来,瞪着眼睛说:“为啥不能坐,俺也随礼了?”
齐志高个子大,没怎么费力就把齐春鹏提溜起来,说:“这是娘家长辈的位子,是给两个支书留下的,快走,快走。”
齐春鹏还想赖着,嘟囔着:“俺也是娘家人,这还是在春亮家里呢。”
看齐春鹏不懂事的赖皮样儿,恨不能扇他两巴掌,低声但恶狠狠地说:“俺都排不上,你算哪根葱?”
齐春鹏终于明白自己更排不上,一个是前任支书,新媳妇苗子的爷,一个是现任支书,大队最大的官,也是苗子的长辈。他被齐志高推出来,怏怏地往门外走,身后留下一串串哈哈地笑声。
齐福永和齐玉清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大家都站起来,说着客套话,把两个支书让到里边的主座上。
大家刚按位次坐定,齐春鹏又转回来了,四处踅摸着座位。
齐志高问:“不是叫你到天井里吗?你咋又回来了?”
齐春鹏一脸的不快,低声嚷嚷着说:“不让俺在这儿,二楞子家天井里早没座位了。”
田旺祥是主宾,看齐春鹏赖着不走,说:“你看看,是俺们安排不周到,咋能没座位呢?”
田旺祥给旺生丢了个眼色,旺生心领神会,站起来说:“齐春鹏,俺去给你找座位,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旺生领着齐春鹏往屋外走,李香翠赶紧过来,把二儿子塞给他,说:“跟着你爷吃肉丸子去。”。齐春鹏还想推,见李香翠朝他瞪眼,只好领着二儿子走了。
齐志高对着齐春鹏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骂到:“不知好歹的东西。”
福来也附和着:“没见这么不要脸的。”
齐福永笑着说:“甭跟他一般见识。”
齐玉清也笑了:“没这样的还不热闹了呢,就当是给咱来点乐子吧。”
女桌坐着苗子娘家人,有苗子娘和嫂子,还有红英、石美兰,李香翠领着大儿子也挤在这一桌,大家都按辈分坐下,女桌陪客的是向贞,今日她和旺生角色都很重要,就是代表主人家伺候好客人,所以她没有带孩子,女人们聚到一块就是啦孩子,齐福永老婆问:“向贞,咋没带着孩子来呢?”向贞说:“俺孩子都淘气,来了光添乱。”向贞看齐志强老婆只抱着六妮子来坐席,就问:“嫂子,那五个闺女咋没带来?谁在家看着呢?”齐志强老婆说:“太多了,都带来,光俺娘们就一桌子了,大妮子领着她们呢。”向贞说:“都来了好,姑姑结婚,该叫她们来,俺打发人把她们都叫来吧,也热闹。”齐志强老婆赶紧说:“不用不用,俺给她们做好饭了,这会子说不定都吃了呢。”虽然齐志强在矿上,每个月才回家一次,却没耽误生孩子,每隔两年就生一个,一茬齐都是闺女,支书齐福永一直想让儿媳给他生个孙子,无奈齐志强不管咋努力就是种不上儿子,齐福永卸任了支书,又没有孙子,在村里的威望大打折扣,自己也感到心灰意冷,对儿媳妇也不怎么待见,齐志强老婆想多带个闺女来坐席,被齐福永呵住了,说甭丢人现眼,齐志强老婆只好抱着六妮子来了,向贞只好作罢,正说着话儿,已经开始上头道菜了,大家互相谦让着开始吃菜。
旺生把齐春鹏安排到二楞子家天井里,给他找了个座位,挨着娃子坐下,菜已经上了一些,齐春鹏眼睛立刻发亮了,也不管儿子在边上傻傻地站着,手边有一盘芹菜,他夹起一大筷子就吃,娃子不客气地说:“齐春鹏,你懂不懂规矩,上座主客还没有动筷子呢,你就先吃上了,懂不懂规矩?”农村待客的习俗是上一道菜,要是一桌主客不吃,其他人就不能动筷子。
齐春鹏满嘴塞着菜,顾不上回答是不是懂规矩,只嗯嗯了两声,两眼扫着桌子上的菜,发现一盘地蛋丝离他有点远,他站起来,手捏着筷子去夹地蛋丝,无奈胳膊短,只是夹起一点点,吃到嘴里实在不过瘾,他不死心,身子往前探,胳膊用力伸直,手捏好筷子,先把上层地蛋丝夹起,但没有撤回手,而是把地蛋丝放到靠近盘子边缘的地方,再把一根筷子顺着盘底直插过去,一直到大半个盘子深处,和另一根在上边的筷子紧紧相合,厚厚地一摞地蛋丝就被齐春鹏夹过来,硬硬地往嘴里塞,无奈嘴小,实在放不进去,散落在碗碟上,桌子上。看着齐春鹏的吃相,周围的人有的嗤笑,有的摇头,有的嘀嘀咕咕……
齐洪奎阴阳怪气地说:“齐春鹏,过麦的时候垛麦穗你不会,俺以为你是头猪呢,夹地蛋丝倒是能打垛了。”
娃子笑道:“齐春鹏这哪儿是打垛,是一竿子插到底,你看看他老婆净生儿子了。”满桌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旺生安顿好院子了的客人,又来到齐春亮家,男桌已经喝得热火朝天了,他坐到齐志强身边,跟齐志强谈天,问起矿上的事,齐志强低声问:“你还记得咱原来的书记吗?”旺生想了想,说:“咋不记得,不就是济宁那个叫……”旺生顿了顿:“叫林波?长得精瘦,当时还有人叫他林表。”旺生的声音低到只有齐志强听到。齐志强说:“对,当时他还很看中你,说你有文化,想提拔你当个会计来。”旺生说:“你就甭糟蹋俺了,俺差点就成过街老鼠了。”齐志强叹了口气,面带愧色,说:“你是怕连累俺,才回来的。”旺生脑海里翻腾出那个饥饿的年代,爷拄着棍子,衣服破烂得只剩下条条了,掩盖不住皮包着的骨头,脸上手上都是一道道血痕,爷饿得只剩下一块气了,旺生没处找到吃的东西,就去找干伙房的齐志强,齐志强偷出了两个窝头,给了旺生,这才救了爷的命。两天后,这件事被发现了,旺生怕连累齐志强,说是自己去食堂偷的,把责任都揽下来了。旺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笑着说:“看你这是咋说的,要是没有你,俺爷早就走了,老头子能熬到现在,俺是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呢。”齐志强也笑了,说:“咱俩就甭客气了吧。”旺生想到那个当时很欣赏自己的林书记,问:“你刚才说林书记咋了?”齐志强说:“被劳改了。”旺生接着问:“他不是根正苗红嘛,好像他父亲是老革命。”齐志强说:“厂长也根正苗红呢,也靠边站了,咱不明白其中的道道儿,也不打听,咱在那儿就是光干活,少说话,好事轮不到咱,坏事咱也摊不上。”旺生想了想,得亏自己早回来了,自己这个家庭状况,在矿上早晚要挨批挨斗。旺生想起自己的责任,说:“甭光顾说话,来喝酒。”他和齐志强碰了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提起暖壶,给齐福永和在座的碗里添水。
福来和齐志高喝得八九不离十了,忽然来了兴致,划拳助兴,齐志高直接站起来,一只脚踏在椅子上,配上手势:“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五魁首啊……”,福来侧着身子也不甘示弱:“螃蟹一,夹八个,这么大的钳子这么大的个。”两个人你来我往,吵得屋顶都要快掀盖儿了。
新郎新娘来敬酒了,新娘苗子身体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映衬着涂了粉的脸,白中带着些许的红晕,和前段时间的憔悴判若两人,红英把嘴靠在向贞耳朵边,说:“苗子有了。”向贞拧了她一把,拐拐红英,说:“就你知道事儿,甭多话,准备支敬酒钱吧。”婚礼的习俗是新娘来敬酒,关系近的长辈要拿敬酒钱,红英见苗子到自己这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说着白头偕老之类的恭喜话,把钱交给苗子的一个堂哥,苗子转到李香翠那儿,李香翠站起来,喝了口酒,刚说:“恭喜恭喜,祝你们早生贵子。”她的二儿子过来拉她的衣角,说:“娘,俺吃肉丸子。”李香翠问:“你爷呢?”齐春鹏从后头冒出来,说:“俺在这儿呢,天井里没肉丸子了,他们说这儿肉丸子多,俺就领着他来了。”李香翠小声骂到:“你是饿死鬼啊,不嫌丢人。”齐春鹏见老婆守着这么多人数落自己,不服气地说:“俺丢啥人了,他们说,苗子没结婚就怀孩子了呢,新媳妇都不嫌丢人,俺丢啥人?”齐春鹏这一句话把苗子怀孕的事实说穿了,全桌人都变了脸,在农村,未婚先孕是伤风败俗的事,苗子娘气得嘴打哆嗦,说:“你……
你……”
向贞怕齐春鹏再说出难听的话来,对李香翠说:“把你男人拉走?”
李香翠不敢像平日那样回嘴,赶紧拉着孩子,推着齐春鹏,说:“快走,快走,滚回家去。”
齐春鹏拗着身子不走,说:“顺子还没吃上肉丸子呢,鱼也没上,俺还没吃鱼呢。”结婚坐席最后一道菜就是上大鲤鱼,含义就是富贵有余,齐春鹏对坐席上多少菜算得门清。
向贞不好再赶他们走,结婚大喜日子,入门就是客,她看看苗子,发现苗子还是一脸喜色,她原来担心苗子受刺激,现在她放心了,她靠近苗子娘说:“婶子,咱心里都明白,咱都是为苗子,你想想前两年苗子是啥样子,你看看今日,苗子多高兴啊,她怀了孩子,又结婚,双喜临门呢,你就甭计较旁人说啥了。”
苗子娘也平静下来了,拉着向贞的手,眼泪快流出来了,说:“俺为这个闺女操碎了心了,好不容易现在好点了,你看看又叫人笑话。”
向贞说:“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咱就大大方方地说,年婚女嫁,生儿育女有啥丢人的?”
苗子娘点点头,对向贞说:“中啊,你把这个事儿圆过去。”
向贞站起来,说:“咱都端起酒杯,庆祝苗子和俺旺庆兄弟结婚,也为苗子今年就给俺田家添个小侄子,在现代叫双喜临门,在古代更有说法,叫奉子成婚。来,咱都干了这杯。”
在座的都为向贞的话叫好,在一片祝福和欢笑中结束了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