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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1972-1看戏 戏台下的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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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样板戏排练一个冬天,过年就登台上演了。初二到初四各大队先在自己村子里演,过了初五到正月十五各村选出的优秀节目到公社大礼堂演,参加公社评选,然后再到县,地区汇演。看今年排演的情况,估计在公社榜上有名是不成问题,大队支书齐玉清喜形于色,安排大小队干部、基干民兵全部靠上,不能有一丝懈怠,争取在公社汇演的时候放个卫星。有些小的大队排不了大戏,就纷纷到邻村去看,淄河涯大队虽然不是大村,但今年排出了《红灯记》,还排了几台小戏,四邻八村叫了好,来村里看戏的就特别多。
淄河涯大队开场戏是《红灯记》,定在大年初二后晌,各家大人孩子,出去走亲戚的,刚吃过晌午饭,不敢多耽搁,早早赶回来。
过年本来就是玩的日子,赶上演戏,那更是村里的大喜日子,各家各户都像孩子结婚一样叫亲戚邀朋友,姥姥姥爷老丈人,七大姑八大姨,表兄弟,表姐妹,呼呼隆隆,一堆一堆,一帮一帮涌进村子,街道上像赶大集一样热闹。
景义蹦跶着进了道门,喊到:“爷,俺姥娘来了。”随后,景仁领着舅舅家的三个孩子,进了天井,旺生和雪儿
出了屋门,旺生问:“都来了?你姥娘呢?”
景仁说:“俺舅推着姥娘在门口呢。”
旺生说:“都快进屋暖和暖和,外边冷。”
旺生到了门外,见向贞大娘正从小推车上下来,大娘已经老了,满头白发,腿脚也不利便,忙上前搀扶,说:“大娘,先进屋,向贞到大队排练去了,一霎儿就回来。”
大娘的儿子儿媳跟旺生打着招呼:“姐夫,俺们都来看戏了。”
旺生一边把他们往家里让,一边说:“都来好呀,向贞早就盼着你们呢。”
雪儿上前挨个叫了“姥娘”“舅舅”“妗子”,姥娘摸着雪儿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笑着说:“雪儿真懂事,不像你秋玲姐姐,比你大,整天像哑巴似的,见了人也不知道叫。”
姥娘说的是舅家的闺女叫秋玲,比雪儿大三岁,这时候腼腆地牵着娘的衣角,贴着娘的腿站着,不说话。
雪儿过来拉秋玲的手,说:“姐姐,咱出去玩吧。”
秋玲还是没说话,但离开了娘,和雪儿一起出了道门。
景仁、景义和舅舅家的两个儿子顺托、顺子过年过节都走动,早就熟识,此刻已经相跟着出去,和红英娘家兄弟的几个孩子玩到了一处。几个男孩子玩起了抽摩尔,女孩子们就踢毽子,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天也不那么寒冷了。
傍黑天的时候,向贞回来了,旺生爷和大娘一家在说话,旺生烧火,红红的灶火把屋子都照亮了,过年的饭好做,肉丸子炖白菜,掺了棒子面的白面馍早就蒸好了,放在锅里馏馏就行,这是待客的饭,平日里全家人都是吃黑地瓜干窝头。
向贞进了屋,亲热地叫了一声:“大娘,来了?”
大娘忙从炕沿上站起来,一边应着说:“俺们都来了,他姑,外边冷,来炕上暖和暖和。”
大娘儿媳妇也忙打招呼,说:“俺姐夫说,你去排戏了,今后晌演啥呀?”
“娘,俺不冷。”向贞先对大娘说,又回头对大娘儿媳妇说,“演《红灯记》,吃了饭咱就去看。”
大娘儿媳妇很兴奋,说:“俺听说你演李铁梅,演得比真的铁梅还好,以后俺可有戏看了。”
向贞已经忙活着看锅里的饭,笑着说:“他妗子笑话了,俺可不能跟李铁梅比,人家是上了电影的。”其实大娘儿媳妇比向贞还大两岁,男人比向贞小几个月,有了孩子,就不好直呼其名,就按孩子的称呼,这是农村人的习惯叫法。
大娘儿媳妇还是不停嘴:“俺以前咋没听谁说你会唱戏,你啥时候学的?”
“俺也不会唱,这次也是赶鸭子上架,哪里也没学。”向贞回答着,对正在填火的旺生说,“你去叫孩子们回来吃饭吧,俺烧火。”
旺生起身出了屋。
一霎儿的功夫,两家孩子都回来了,顺托跟景义差不多大,和景义一样顽皮,在天井里就闻到了鸡肉丸子的香味,几步奔进屋里,挤到锅台边,猛地掀开锅盖,嚷道:“俺看看有啥好吃得。”高粱梃子编的锅盖很热,烫得顺托把锅盖一扔,锅盖扑棱棱摔在地上,一股强大的热气夹杂着鸡肉的香味弥漫了全屋。
顺托喊着:“哎吆,烫死俺了,哎吆,果然是鸡肉丸子,俺早就闻着了,嘻嘻。”
向贞大娘狠狠瞪了顺托一样,面带愧色地对向贞说:“他大姑,你看看这孩子,一点好歹也不识,都叫他娘惯坏了。”
顺托娘不服气地说:“咋是俺惯坏的?你就没惯他?”
向贞赶紧打圆场,说:“没事儿,男孩子都一样,景仁景义不也一样调皮?”
此时,旺生已经安排客人坐下,大人们坐在长板凳上,围着锅台,屋大场子中间摆着矮桌子,上边几碗白菜肉丸子上了桌,舅家的几个孩子坐在矮凳子上,已经迫不及待地到碗里翻找肉丸子,塞到嘴里,猛劲地吃起来。
摆在景仁眼前的肉丸子被顺托翻腾干净了,景仁站起来,赌气把筷子一扔,小声嘟囔:“都是些要饭鬼。”
旺生爷把景仁拉到自己身边,干瘪的嘴凑到景仁耳朵边,也压低了嗓子说:“俺景仁最知道好歹,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像饿死鬼一样,一点规矩也不懂,不过,他们是客人,咱还是要给他们留面子。”
向贞把汤碗和杂面馍用垫子盛着放到桌子上,舅家孩子几只手同时伸到干粮上,抓起大的就往嘴里塞,向贞见景仁还站在爷爷身边,说:“景仁,还不坐下吃饭?”
旺生爷坐在灶火头上,眼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肉丸子菜,说:“叫景仁在这儿吃吧,矮桌子上挤。”
向贞说:“没板凳啊。”
景仁赶紧说:“俺站着吃几口就行,吃完了俺去占地方。”
景义正和舅舅家孩子抢饭吃,鼓着腮帮子说:“哥,你慢慢吃,俺去,你去占不着。”
景仁也知道自己去白搭,他不喜欢跟人争执,要是碰上解放和齐光明,就是自己的地方也会被他俩抢了去。
晚饭很快吃完了,大家慌慌忙忙地准备去看戏,向贞没吃几口就走了,赶去大队部化妆,旺生爷主动留下照看景平,旺生就陪着大娘全家老小和自家孩子浩浩荡荡出了门。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冷风窸窸窣窣地抖动着落日后残存的一点点光亮,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大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他大叔,吃了吗?看戏去啊?”
大叔答:“吃了,看戏去,你也吃了?”
答:“吃了,吃了。”
又有人问:“嫂子,这是哪里的亲戚啊?也来看戏啊。”
答:“娘家侄子们,都来看戏呢,你家亲戚也来了?”
“来了来了,这是孩子他姑,这个是他姑家的小子。”
小孩子们在人流中穿梭,奔跑打闹,惹得大人高声吆喝:“别跑,别跑,天黑了,别磕着。”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一边跑一边叫:“没事儿,磕不着。”
景义对着红英家喊:“二妮子,看戏去了。”
旺生和大娘一家都站住,等红英娘家人一块儿去看戏。
红英一家和娘家几口人呼呼隆隆都出来了,互相打着招呼,红英抱着儿子圆圆,向贞大娘说:“这是你儿子啊,长得虎头虎脑的,真喜人。”
红英娘说:“这可是俺红英到娘娘庙求来的,有送子娘娘保佑着,自然旺相。”
顺托娘说:“俺也听说这里的娘娘很灵验,果真是灵验,俺娘家嫂子都五个闺女了,也没生出个带把儿,俺老娘都急死了,俺回去跟娘说一下,也让嫂子来求个小子,好续上娘家的香火。”
顺托娘声音很大,惹得街道上赶着去看戏的人都注目往这边看。
红英忙说:“可甭乱说,让人听见了了不得。”
红英娘也想起闺女的嘱咐,忙解释补救,说:“啥灵不灵的,也是俺红英命里不该绝后。”
几个女人说着话,孩子们已经跑远了,大家忙住了嘴,紧走慢赶撵孩子们去。
淄河涯的戏台还是搭在学校操场上,说是学校操场,其实是三小队的场院往东扩建出一点,社员大会、批斗会都在这里,赶上过秋过麦,小队场院就占据了学校操场,场院空闲时,学生就占据场院。
天已经黑透,戏台上也已经人影攒动,很多男孩子在戏台上嬉闹,景义和顺托在翻跟头,景义能连续几个空翻,惹得台下一阵阵叫好,齐解放和齐光明拉出架势在和另一个男孩表演格斗,戏台下乌泱泱的全是人,旺生把大娘他们安顿到戏场里边,和红英一家紧挨着,大人都在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孩子们在闹腾着。
不一会儿,戏台上刷得亮起了灯,现在用得不是汽灯了,是发电机发电的电灯,这电灯的威力就是大,两盏灯泡像两个太阳一样,把戏台照得像白天一样,民兵上台把孩子们驱赶下去,就有人搬来凳子、架子以及锣鼓弦子等放到戏台东南角,也就有敲锣打鼓的陆续上了台。很快锣鼓光擦紧锣密鼓的敲起来,“咚咚锵、咚咚锵”震撼了整个戏场,戏台下的观众开始安静,三通锣鼓之后,戏就正式开唱了。
李铁梅出场了,化了妆的向贞简直就是李铁梅,无论从扮相还是唱腔,一招一式,都和电影里的李铁梅差不多,甚至觉得比李铁梅还要好看,社员们乐颠颠地过足了戏瘾。
戏唱了三天,淄河涯也热闹了三天,亲朋好友也在淄河涯混了三天吃喝,这给本就缺吃少穿的家庭增加了不少负担,尽管主妇们心疼得哆嗦,但也得拿出笑脸诚心诚意地伺候,这不光是农村待客的风俗,也是农村人善良厚道的本性。
送走亲戚们,淄河涯沉静了不少,红英拿着瓢子来向贞家,进门就喊:“你家还有面吗?”
向贞说:“还有点,咋了,年前蒸的馍馍没了?”
“哪还有?连给儿子做碗疙瘩汤的面都没了,这不先来你家借点儿。”红英叹口气说,“你说,一大家子都来了,都和饿狼一样,看见饭就没命,也不顾面子,临走俺娘还叫俺把蒸的馍都给拿上,说家里一点麦子也没了,过了年就揭不开锅了,自己亲娘,俺也不好说啥。”
向贞说:“哪家都一样,半大小子们吃起来没个饱,俺家这几天都能吃去半个月的口粮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接到过麦呢。”
向贞到里屋给红英舀面,红英看着在屋门槛里边坐着的旺生爷紧紧地盯着自己,一脸不快,嗤笑了一下,心里想:“就你小气,怕俺不还了咋的?”
向贞很快就出来了,说:“也没多少了,你先给圆圆吃着。”
红英看看,一瓢上着一点尖儿,故意对着旺生爷高声说:“一平瓢啊,过两天俺磨出面给你们送来。”
向贞说:“甭着急,俺省着点还能对付过去。”
红英往天井里走,忽然想起啥,站住了,回过头来,埋怨道:“也怪你,唱啥戏?引得亲戚们都来看,还赖着不走,粮食俺自己家里人都不够吃,插上这么多斜子,春天可咋过?”
向贞反驳说:“怪俺,还不是你给报的名?旺生到现在还埋怨呢。你自己不会过日子还怪别人?你家哪年粮食够吃,离着过麦一个多月就揭不开锅了,麦子下来就全家蒸馍馍吃得撑出屎来,能留下点儿过年就不错了,还能接上茬儿?”
红英不服气地说:“俺也精打细算来,就是春上好长时间吃不饱了,下来麦子不吃还能再饿着?还有俺圆圆小,喉咙眼儿细,又吃不下粗粮,留下点都叫他吃了,过了年就不够了。”
向贞把手指头顶到她脑门上,说:“你就娇惯儿子吧,看看能惯成啥样。”
红英做出懊恼的样子,说:“就你好,会过日子,会养孩子,你今年是过得挺周周儿,俺要不给你报名,你能得那么多工分?年底分钱的时候你不怨俺了吧。”红英的眼睛瞄到了咸菜瓮上。
向贞拍着红英的肩膀,笑着说:“行了,多亏了你,俺过年工分没倒扒,还分了二十多块钱,上书房就不用借钱了。”
“那就是了,是多亏了俺吧?俺家咸菜也快没了,福来说还是你腌的咸菜好吃,俺捞着一个了。”红英笑着,轻车熟路地揭开咸菜瓮盖子,从上边捞了一个,也不看旺生爷,她知道旺生爷一定瞪着眼睛瞅着她,扭扭屁股走了。
后晌,旺生问:“福来家这么早就断粮了?”
向贞知道是爷告诉旺生了,说:“咱爷不高兴了吧?咱爷就是看不惯红英。”
旺生说:“俺也看不惯她,就爱占小便宜。”
向贞叹口气说:“唉,她也没办法,过年走娘家,挎着馍馍就磕个底朝天,说闺女家日子好,娘家兄弟日子快过不下去了,要是拿的少了,就哭闹着骂红英没心肝,不孝顺,不管娘的死活,还动不动就叫她兄弟孩子们来,来了就和鬼子扫荡一样,啥都拿。”
旺生也说:“她娘也好意思,老是来闺女家搜刮,儿子孙子好吃懒做也不管,福来就不该济着她丈母娘。”
向贞瞪他一眼,说:“再咋说,那是红英娘,她能真不管?俺知道红英小心眼,也好贪小便宜,但心眼不坏。”
“她心眼是不坏,可拖累福来和孩子们了,福来早断了烟叶了,也没钱买,这几天老来俺这儿蹭烟吃。”旺生声音低沉。
向贞笑到:“咋了,心疼福来了?”
“俺倒是想心疼红英,你让吗?”旺生心情忽然好了,坏坏地笑。
向贞见旺生又往斜道上想,顺手拧旺生的胳膊:“看不出表面上蔫儿吧唧的,心里整天藏着奸。”
旺生顺势把向贞拉到怀里,咬牙切齿地说:“俺奸不了别人,先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