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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969-2 上台发言1 咱不能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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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向贞坐在南屋地上纺棉花,月明地光亮亮地照着,有了月明地,向贞是不用点洋油灯的,她的手里有数,她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捏着棉花穗子,一条细细的棉线从穗子上吐出来,像蚕吐丝一样,丝丝缕缕,又像淄河水一样,绵延不断,向贞纺的线,粗细均匀,织成的布明净瓷实。
向贞在娘家时,没学过纺线和织布,结婚后,大人孩子都要穿衣穿鞋,用布的地方多了,布票根本不够用,再说洋布还要用钱买,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了,哪舍得买洋布?好在婆婆留下了一辆纺车和一架织布机,婆婆在世时教了几次,向贞就会了,特别是织布,一上手,织得比婆婆还好。
向贞正专心纺线,红英闯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向贞,完了完了,又要批斗你了。”
向贞停止了纺线,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红英站在屋中间,急促地说:“将才……就在将才(刚才),齐志高来俺家,说是接到大队通知,明日公社革委会要来咱大队开批斗大会,说你是咱公社隐藏最深的反、革命,是叛徒,特务,要在全公社树立批斗的典型。”
红英说着,浑身哆嗦起来,嘴也不好使了,低声地有些结巴地说:“还叫俺……叫俺上台发言……揭发……”
线断了,向贞没说话,她也无话可说。
红英继续说:“俺说不去,俺不会发言,可齐志高说是公社定了的,俺不上台,就是包庇反、革命,这罪过就大了,俺咋办?”
在这同一个时候,福来和旺生谷堆在淄河涯畔上,默默地抽烟,沉沉地叹气,明天出现啥情况,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无法改变,两人没有了谈天啦地的兴致,抽完一支卷烟,各自回家了。
旺生回来的时候,向贞已经恢复了常态,屋里的月光挪走了,光线暗淡下来,她点着了洋油灯,纺车又嗡嗡地响起来,灯光下,向贞的手一伸一缩地抽着线,影子映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但线就是不断。
旺生谷堆到炕沿上,又卷上烟,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两声,又重重地叹口气:“哎,这日子咋过呀,啥时候熬到头哇!”
向贞继续纺着线,在纺车的叫声中,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挨批斗嘛,又不是没斗过。”
旺生说:“这次是公社来开呢,听福来说是各大队干部还有民兵都来参加呢,还有咱大队的学生、社员,就在书房旁边的大戏台子上,俺就怕孩子们抬不起头来。”
纺车不响了,向贞说:“俺都不怕,你怕啥?俺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糟也糟不过上年,明日就当闭着眼,一晃儿也就过去了,后日太阳照样升起来,咱家里照常一天三顿饭,至于孩子们,生在咱家,该受的就得受着。”
旺生想想也对,怕也不顶用,该来的总要来,他从炕沿上下来,说:“行,听你的,没有翻不过的火焰山,就是你甭逞能。”
向贞笑了,说:“俺知道啥时候该服软,啥时候该硬气,你放心吧,倒是让红英受难为了。”
旺生心里稍稍宽慰了些,对向贞嗔怪道:“她明日揭发你呢,你倒替她着想。”
向贞说:“她也不愿意,是推不了,俺还不知道她,不批咱她过不了关,批吧又不忍心,这时候还不定难为成啥样呢,反正咱已经这样了,何必再让她落不是呢,俺去看看。”
向贞想起红英临出门时说了句:“俺走了。”声音带着哽咽,她有些不放心。
旺生喊:“那就随她去吧,她愿意咋说咋说,你甭去找不利索了。”
向贞已经出了屋门,小声嘀咕着:“小心眼。”她知道旺生一定觉得红英会在红、卫兵的指示下,添枝加叶地批判自己。
来到红英家,红英正跟福来为明日咋过关犯愁,红英问福来:“你倒是给俺出个主意呀,上了台俺说啥呀?”
福来已经被问烦了,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咱不能昧着良心乱咬,再说你也编不出瞎话来。”
红英的眉头锁得更紧:“俺还不知道应该实话实说?可那样能行吗?万一把咱也打成反、动派咋办?”
向贞一脚迈进来,没等红英邀请,一腚坐在炕沿上,看着一脸窘相的红英说:“俺来就是跟你说咋办的,你也不用作难,俺刚才想明白了,明日你就狠劲儿地批那个人,俺现在也不想承认他是俺爹,但俺没法,俺也恨他,恨得牙根疼,是他抛弃了俺娘和俺,逼得俺娘上了吊,又给俺带来了这么多灾难,可是俺解脱不了,好在你能,你就把一切罪过都归到那个人头上,就说那人和他那个大老婆怎么折磨你,把你当猪当狗,还经常打你骂你,吃的是猪狗食,做的是牛马活,你骂得越狠你就越革命,你就不受连累。”
红英听着,瞅着向贞,看不出向贞是真心这样说,还是说气话,她嗫嚅着问:“可是是你爹救了俺一命,他也没打过俺,也没骂过俺,大娘虽然开始对俺挑鼻子挑眼,也打俺骂俺,但她后来上了天津,不常回家,也没把俺咋样。”
向贞说:“现在是啥形势?咱要先看眼前,先保自己,俺那个爹和大娘反正不在,谁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咱咋批咋骂,他们也知不道,说他们剥削就剥削,说他们压迫就是压迫,说他们罪大恶极就是罪大恶极,至于俺,你也不用留情面,这不是留情面的时候,反正虱子多了也不咬人,你不批别人也批。”
福来蹲在炕角吃烟,一直拿眼看着向贞,没有说话,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的胆识和气度。
红英是真明白了向贞的用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眼里泪光闪着,但她还是试探着问:“这样能行?你愿意?”
向贞笑笑,说:“有啥不愿意的?咱姊妹俩这么多年了,还用得着隔着肚皮说话?你心里咋想的俺还不清楚?”
红英抓起向贞的手说:“可俺这样做也实在对不住你和老爷。”
向贞堵她的嘴:“还说老爷,你的嘴就是不听使唤,明日别说反了。”
红英求到:“你把刚才的话再跟俺说说,俺还真怕明日上台说差了。”
福来也凑过来了,和向贞一起反复教了红英批斗会上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