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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969-1 推碾 景义见哥哥 ...


  •   淄河涯大队一小队的碾盘在小队部旁边,碾坊是一间泥屋子,很窄小,早已经破败不堪,勉强能遮挡风雨,碾安在正中央,底下是转砌的底座,上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头碾盘,碾盘中心凿出了一个圆形的洞,一根粗大结实的木柱子牢牢地插在洞里边,和石磙的木头架子连接在一起,谁家推碾,就把自己的棍子插在架子上,人推着棍子带动着石碾碾压粮食。

      这天下晌上工前,向贞就嘱咐景义傍黑天早去排队占碾,等大人放工回来,就去碾地瓜干。

      景义早就和二妮子疯玩去了,哪还记得占碾这回事,等景仁放学回家,爷说:“你快去看看景义占下碾了没?要是占晚了,就要打夜班了,俺估计景义光贪玩,忘了。”

      景仁不敢怠慢,提溜着棍子跑到了碾坊。

      碾坊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孩子,都是来排队推碾的,白天社员没时间推碾,等到放了工,来推碾的就挤成蛋了,只能按照排队早晚推碾,排队时间长,人们就约定俗成放上自家棍子占着位置,等到一家碾完了地瓜干,棍子就往前挪移一下,等景仁赶到碾坊时,棍子也已经摆了一长溜。

      景仁把棍子放好,排上号,就蹲在一旁看一本小画书,这是春花从别的同学那儿借的,放学时又借给了他的,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几乎已经背下来了,但现在等着也是无聊,就继续看。

      天已经擦黑,碾坊里的光线很昏暗,人的鼻子眼睛也开始模糊,下一家是黑妮子家,自己家的棍子排在黑妮子后边,景仁看快轮到自己家了,就跑回去,跟娘说明了情况。

      向贞说:“你先去,俺拿上地瓜干就走。”

      景义从淄河涯回来,知道自己下晌耽误事儿了,也没敢回家,缩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哥哥要出门,赶紧跟上,说:“哥,俺跟你一块推碾去。”

      哥俩很快回到了磨坊,李香翠已经开始往碾盘上撒自家的地瓜干,景仁一见自己的棍子不见了,大叫到:“俺的棍子呢?谁拿俺的棍子了?”

      景义也急忙在棍子堆里找,终于在最后的尾巴上,看到了自家的棍子,景义说:“哥,咱的棍子在最后边了,你不是说轮到咱家了吗?谁给咱换了?”

      一个小孩偷偷对景仁说:“是永顺把他家的棍子放到前边了,把你家的棍子放到后边了,他说他娘一霎儿就到。”

      永顺是齐洪奎的儿子,此时正站在最前边的棍子前得意地笑。

      景仁冲到永顺面前,质问道:“你刚到,为啥占了俺的位置?”

      永顺说:“你看到俺刚到了?俺早来了,你没在这里。”

      景仁说:“俺当然看到了,你就是刚来。”他确实看见了,他往家里跑的时候,看见永顺从河涯上往回走。

      景义说:“俺可以作证,刚才你和俺在河涯上玩来,还有二妮子,你啥时候来占碾了?”

      永顺还是不肯承认,随口胡诌道:“俺早把棍子放在这里了。”

      景仁看永顺就是胡搅蛮缠,拿起自家的棍子,排到永顺的棍子前边。

      永顺恼了,上来推搡景仁,景仁不会打仗,也不敢还手,永顺更来劲了,又推了景仁一把,景仁趔趄着往后退一步,永顺随手就把景仁的棍子扔出去了,骂着:“你个地主羔子,来俺前边插斜子,到后边排队去。”

      景义见哥哥吃了亏,猛一下子窜上来,从背后抱住永顺的腰,永顺身体晃了晃,想挣脱景义,无奈景义虽然比永顺小两岁,但胳膊却很有劲儿,钳子一样轴住永顺,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景义把一只脚别住永顺的两腿之间,上下反拧,膝盖下狠力,永顺的身体向一边倾斜,摔倒在地上。

      天已经大黑,周围的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永顺已经躺在地上哭起来,嘴里骂着脏话。

      齐洪奎家就在小队场院边上,老婆刘凤娥正准备来推碾,老远就听见了儿子的哭声,紧跑两步过来,见儿子倒在地上,她把儿子拉起来,骂道:“哪个兔崽子打俺儿子了,谁?”

      “是他,景义打俺的。”永顺见娘来了,哭得更厉害了,指着景义说,紧接着,又加上一句:“还有他哥。”

      景义反驳道:“是你占了俺的碾,先打俺哥,俺才打你的。”

      刘凤娥一听,疯了,一边骂道:“好啊,仗着人多是不是?兄弟俩打俺儿子一个。”上来就要打景义。

      景义很机灵,一侧身就转到刘凤娥身体后边去了,刘凤娥肥胖的身体很长时间也没转过来。

      齐洪奎和向贞也从不同的方向赶过来了,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向贞对景义打了永顺一事,一句责备景义的话也没有,这让刘凤娥很不满意,刘凤娥就继续骂,骂两人欺负一个,骂向贞偏袒自己家儿子,又骂永顺无能,连比自己小的都打不过。

      齐洪奎过来拉老婆说:“行了,回去吧,还不嫌丢人,明明是永顺来占了人家景仁的位置,还先动手打他,景仁老实,也没打永顺,要是景仁动手,还不把永顺打蔫了,你还在这吆喝啥?”

      刘凤娥又开始骂齐洪奎,说他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自己老婆,齐洪奎见老婆骂得越来越来劲儿,大声吼道:“滚回去,再不回去,俺揍死你!”

      刘凤娥想起那天挨揍的事儿,想想泼也撒了,向贞也没讨到便宜,再闹下去,就真没好果子吃了,立刻住了口,就颤着肥屁股走了。

      灯已经点起来,白花花的地瓜干平铺到碾砣子上,碾道太窄,三个人太挤,景义借了根绳子,拴在棍子上,在前边拉,向贞和景仁一起推,景仁景义都很卖劲,沉重的石头碾盘飞快地转起来,晃荡的空气把荧荧的灯光打得忽明忽暗,景仁眼光直直地看着地瓜干,脑袋里翻腾着一个问题,没头没脑地嘟囔:“为啥面子(窝头)是黑色的?”

      向贞一边推一边把碾到边缘的地瓜干往里扫,碾道里响着噼噼啪啪的地瓜干碾裂的声音,景仁的话没听清楚,向贞问了一句:“你说啥?”

      景义只听见了个窝头,笑着说:“俺哥说面子(窝头)像黑屎头子。”

      景仁瞪了景义的屁股一眼,把刚才脑子里的问题重新想了一遍,还是想不明白,就问:“俺是说,地瓜干是雪白雪白的,为啥面子就是黑色的?”

      这个问题向贞也不清楚,她笑着对景仁说:“俺不知道,景仁爱动脑子,以后你多读书,书上都有答案。”

      景仁疑惑地看着向贞,半信半疑地说:“书上都有?俺的课本上咋没有?”

      向贞说:“你才上三年级,你的书本上才有多少东西呀,要想懂得很多,就要多读书。”

      景仁问:“那伟大领袖知道吗?”

      向贞笑了:“当然知道了,伟大、领袖看的书很多很多,在他的家里,书堆得像山一样,读的书多,知道的道理就多,有了知识才有真本事,你看领袖,那么有学问,谁也赶不上吧?所以现在都要咱们读毛选。”

      景义问:“娘,你说领袖比书房里的老师还知道的多吗?”

      景仁不屑地说:“当然了,还用你说。”

      景仁问:“咱家里有毛选吗?俺想学。”

      向贞说:“人人都要学,大队小队都发号召了,就是毛选不好淘换,供销社都卖空了,就是有,咱现在也没钱,你旺祥大爷家有一本,过两天俺到卫生室借去,回来抄抄,咱就学到了。以后咱有钱了,再买。”

      景仁高兴了,觉得自己也不是无能和窝囊的人,自己可以多学知识,以后就有本事了,他说:“那就叫俺抄吧,一边抄一边记。”

      后晌睡觉的时候,旺生知道了今日景义打了永顺的事,埋怨向贞说:“你咋不煞服煞服(教训教训)景义呢?叫齐洪奎老婆骂咱。”

      向贞说:“景义打永顺是有原因的,是永顺先抢咱的位置还打景仁,永顺也欠揍。”

      旺生说:“话是这么说,景义打人总是不对,何况打狗还看主人呢,人家齐洪奎可没亏待咱,还救了你的命,为了孩子你还得罪了人家,不怕人家说咱忘恩负义?”

      向贞说:“这是两码事,该报恩的时候报恩,但他家孩子错了就是错了。”

      旺生说:“你呀,总是有礼,俺说不过你,反正俺觉得不能任由景义出去打仗,还是要管束着点。”

      向贞朝旺生抛个媚眼说:“行,俺听你的,你是一家之主,以后管束着景义。”

      见向贞顺着他的话说,旺生喘气顺当了,接住向贞的目光,小眼睛里露出了坏坏的笑……

      煤油灯很快灭了。

      景仁晌午放了学,扔下书本,对正在玩弹弓的景义喊:“你甭玩了,快收拾一下咱推磨。”

      景义拿着弹弓做瞄准的样子,看看光秃秃的树上不见一只鸟,连麻雀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想着到道门外的树上看看,这下捞不着了,嘟囔着:“咋整天推磨呀,夜来(昨天)不是刚推了吗?”

      景仁说:“你夜来哪里推磨来,那是推的碾,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贪玩,下晌没早占着碾,害得咱推到那么晚,还和永顺打了一仗。”

      景义不服气,恋恋不舍地把弹弓放到窗户台上,扭着头说:“你还说俺的,要不是俺救你,你就叫永顺打了,你咋这么窝囊?”

      景仁被揭了短,涨红了脸,一边把碾成碎片的地瓜干放到磨台上,拿起棍子,穿到石墨边上的槽孔里,一边说:“你出去打仗还有理了?让娘也被永顺娘骂了,都是你惹的祸儿,还有脸说。”

      爷爷一手拄着棍子,慢慢挪着那条瘸腿,一手牵着雪儿,从屋里出来,听到弟兄俩争吵,呵了一声:“吵吵啥?人活儿不干,还整天咋呼,没个安生的时候,哪一天不出去惹事就到不了黑。”

      景义知道爷爷是在骂自己,他很明白,自己不管咋做,也不顺爷爷的意,要是自己和大哥顶巴两句,不管谁对谁错,爷爷一定会向着大哥,骂自己。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景义也不生气,朝爷爷翻了翻白眼,笑嘻嘻地说:“行,俺以后不出去惹事了,大哥再挨打,俺也不管,就让他们打去,谁再多管闲事,谁就是小狗。”景义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又把手指弯下,像狗竖起两个前爪的样子,舌头在嘴里出出进进地拨弄,发出“呜呜”的叫声,这是一种戏弄人的动作。

      爷爷的拐杖举起来,用力朝景义扔过去,气哼哼地喊:“你个小兔崽子,看俺不打死你。”

      棍子向磨道里边的景义飞过去,扑棱棱砸在磨盘上,折了个方向,拐向磨道一边的景仁那里了,景仁“哎呀”一声,扔了手中推磨的棍子,本能地跳到一边。爷爷早不见了景义的影子,眼见着是砸着景仁了,慌了神,拖着瘸腿就想过来看,喊道:“景仁,没砸着你吧,快过来看看,砸着没有?”

      拐杖并没有砸着景仁,景仁早已经平定下来,怕爷爷摔着,赶紧说:“爷爷,没事儿,没砸着俺,你甭过来了。”他把爷爷的拐杖拿过去,又给爷爷拿了撑子,让爷爷坐下,再回头看景义,景义早就从磨道里探出头来,知道自己又闯祸了,不敢再言语,插好棍子,已经开始推磨了。

      哥俩谁也不理谁,默默地推磨。

      雪儿试试探探地往磨道里蹭逛,含糊不清地说:“俺也推磨,俺也推磨。”

      爷爷瞅着她的小背影,说:“雪儿还小,咱不干活,快来爷爷这儿。”

      景义嘲笑着雪儿说:“你会推磨?还没有磨契子(磨盘子)高呢,还嚷嚷着推磨,你呀,也就是来混账。”

      雪儿已经走到景仁面前,扎开两手,拦着景仁,说:“哥,俺推磨,俺推磨。”

      景仁还没放下和景义的制气,听景义不让雪儿推磨,他偏偏要让着雪儿,停下脚步,把磨棍放到地上,弯腰抱起雪儿,说:“行,哥哥让你推。”

      景义也不推了,端着棍子不动,想看雪儿怎么混账(捣乱),反正哥不推,他也不推,乐得清闲清闲,。

      景仁把磨棍给雪儿,教她怎么握着,雪儿把磨棍举在头顶上,三个人又开始推,但推了两步,景仁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雪儿使不上一点劲儿,自己帮衬着,也是东歪西扭,根本走不了道儿,是真混账,但他也不想输给景义,干脆,把雪儿抱到磨盘上,说:“雪儿,你坐稳了,哥推你。”

      景义看出有热闹可瞧,早就忘了刚才和哥争吵的事儿,兴高采烈地说:“哥,你把雪儿扶好了,咱一起用力推!”

      景仁也高兴起来,喊了一声:“走!”弟兄俩吆喝着,雪儿在磨盘上拍着两手,兴奋地大叫:“转起来了,转起来了。”随着磨盘快速地旋转着。

      爷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撑着拐杖站起来,不停地喊:“你们慢点,别把雪儿摔下来,慢点。”

      旺生和向贞前脚跟后脚地进了家,兄弟俩疯推了一阵,也累得满头大汗了,见爷娘来了,都停下来。

      旺生把雪儿抱下来,雪儿在旺生怀里扭动着,想赖着不下来,说:“爷,俺还想推磨。”

      旺生摸摸她白生生的脸蛋,笑着说:“你这是推磨呀,是两个哥哥推着你,等你长大了再推。”

      向贞说:“你把雪儿给爷吧,你拿出簸箩来,把面筛筛,俺做饭去。”

      向贞扭头对磨道里的哥俩喊:“你俩也别愣着了,快推吧。”

      然后转身进了灶房,一家人各自干自己的事儿,谁也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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