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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969-3红英被卖 有命她就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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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批斗会热烈隆重,场面也很宏大,现场布置在学校操场的空地上,操场北边筑着一个高台,是年节唱戏的戏台,解放后,很多重要的会议,需要聚集淄河涯老少爷们或者全体社员的时候,比如打土豪分田地会、忆苦思甜会、革命动员会、批斗会等等,都在这里。
太阳刚刚升起来,大队喇叭里从早上就开始放革命歌曲,《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连续不断地放。在革命歌曲声中,各生产队长的哨子也在大街上吱吱地响起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从各家的天井里出来,像淄河决了口子一样从西往东涌动,男人们咂摸着烟,妇女们领着孩子抱着孩子,怀揣着鞋底鞋帮,尽管大队喇叭里吆喝说今日的会议很重要,公社各级领导都来参加,社员们务必保持严肃认真的态度,不准私底下干针线活儿,但妇女们还是舍不得这一头晌的空闲。暮春时节,坡里活计多,平日里社员都是早出晚归忙着生产,妇女在劳动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去做针线也忙活不完,大人孩子的衣裤鞋袜早就积攒了一大堆,正好今日是批斗会,耳朵可以听批斗,手里可以做针线。
几个挨批的黑五类已经被押到主席台上,老老实实地低头弯腰,学校操场沸腾了,妇女们唧唧嚓嚓地说话声,男人们吧嗒吧嗒地吃烟声,孩子们的奔跑欢叫声,大人的呵斥吆喝声,把批斗会来临之前的气氛烘托得热烈而喧腾,就等着公社和大队领导的到来。
民兵连长二楞子带着几个基干民兵早就来维持秩序了,他一边指挥着排列主席台上的桌凳,一边驱赶着横跑竖窜的孩子们,一边把四邻八庄来的大队支书、民兵连长和小队队长安排在场下前排位置。
太阳暖起来,公社领导在革委会主任贾胜利带领下光临会场,在主席台就坐。
批斗现场会正式开始。
这次现场会除了参加的级别、参会的人数、会场的气势与以往本大队开批斗会有些不同之外,在程序上没有啥新花样,先由革委会主任贾胜利宣讲全国□□的大好形势,分析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重要性,然后开始对台上的黑五类挨个公审批斗。
向贞是这次批斗会的主要角色,是重头戏,当然要排在最后,终于等到批判她了,向贞换了一下脚步,活动一下已经站麻了的脚,让人不易察觉地站直了一下身子,再把腰弯下去,她不能让□□们觉察出有一点不服的样子,坦然地等待对她的审判。
反倒是红英不坦然,二楞子吆喝她上台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旁边的福来小声嘱咐她:“沉住气,按夜来后晌说的说,没事儿的。”
二楞子又喊她的名字,红英终于挪动脚步,趔趔趄趄地走上主席台,看着台下乌央乌央的人,她想找找福来,但看着本来熟悉的社员,现在她好像一个都认不出来了,福来连个影子也没打过来,她的眼前已经一片黑。
看着平时说话风风火火,在家撅福来耀武扬威的红英站在台上傻了一样呆愣着,场下的社员一阵哄笑。
二楞子说:“徐红英,该你发言了。”
红英扭头看看二楞子,他就坐在主席台的边上,红英明白自己来是干啥的了,是发言来的,夜来后晌向贞咋说的来,咋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她的脸涨得黑红,嘟囔着说:“俺说啥来?”
台下又一阵哄笑。
二楞子喊了一声“崩吵吵”,然后对红英说:“你就说说你是咋被卖到那个□□分子家的,地主和地主婆是咋压迫和剥削你的。”
红英回过神来,她是咋到向贞家的,她永远记得……
那年她还不到六岁,乐安县遭到了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眼看要成熟的麦子被接连几天的大雨加上冰雹毁了个一干二净,本来就食不果腹的红英家陷入了绝境,爷已经饿得下不了炕,娘拉着她和弟弟,抱着刚六个月已经奄奄一息的妹妹加入了逃荒要饭的饥民大军中,出了庄子不久,妹妹就死了,娘找个坑把妹妹埋了,娘仨继续逃命,在逃荒的路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很多要饭的死在路边,死亡的恐惧随时光顾着她们。
讨了几天饭,要到的越来越少,她们勉强支撑着来到了和乐安交界的潍县地界上。一天傍黑,她们来到潍县一个村庄,饿得快要昏倒了,天阴得滴流滴流的,很快,斗大的雨点子噼噼啪啪地砸下来,娘几乎是拖着红英和弟弟赶到一个大门楼底下避雨,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吃的,娘抱着一星希望砸开了这家的门。
此时,红英觉得浑身冷得像钻进了冰窖,她曲曲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头昏沉沉的,她觉得自己和妹妹一样要死了,她认为只有死的时候才这样难受。
门开了,红英勉强睁开眼,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大,小女孩回头朝屋里喊着:“爹,又来要饭的了。”
北屋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婆娘,高声说:“没有,一天天的,要饭的就不断流儿,哪有那么多干粮给他们,快叫他们走。”
红英猜想,这个应该是小闺女的娘,可是两个人实在不像,一个长得俊俏可爱,声音甜甜的,一个五大三粗,声音凶神恶煞。
一个男人站在大屋门口喊:“向贞,快回来,雨下大了!”
红英娘看小闺女犹豫着不肯关门,一脸的关切和怜悯,赶紧说:“闺女,你看看俺们都饿得不行了,又下着雨,俺能到哪去呀?你就可怜可怜俺们,给口吃的,给点热水也行啊。”
那个叫向贞的小闺女说:“你们先来里边,俺去一下。”说完,冒着雨转身跑到屋里。
一会儿,向贞和一个中年男人每人披着一块油布过来了,把红英她们让到东屋,东屋里还有一个年轻妇人,长得小巧精致,后来红英知道这个小妇人才是向贞的亲娘,是向贞爹的小老婆。
向贞家的东屋是偏房,是向贞和她娘的窝,北屋是宽敞明亮的五间大房,是向贞爹的大老婆和她两个儿子的卧室。这种安排很分明地看出向贞娘俩在家里的地位。
向贞一家已经吃过后晌饭了,爹很快叫人给红英一家煮了棒子汤,拿来了地瓜干窝头,有点歉意对红英娘说:“不好意思,今春上来讨饭的多,家里攒下的粮食也不宽裕了,白面和棒子面也快没有了,你们就将就将就吧。”
红英娘一边大口喝着热汤,一边感激涕零地说:“这已经很好了,俺们好几天都没吃上饭了,俩孩子都熬不住了。”
向贞爹看看俩孩子,才发现红英不对劲,迷迷糊糊地像要睡着一样,很勉强地往嘴里扒饭,却常常扒不进去,借着灯光,看她脸通红,呼呼地直喘粗气,向贞爹说:“这闺女不对头,看样子是病了。”
正急乎乎喝汤的红英娘放下碗,摸摸红英的额头,热得烫手,摇摇她的肩,叫到:“英,你咋了?”
红英导上一口气,低声说:“娘,俺难受。”
刚刚吃下点东西,有了点精神的红英娘落泪了:“这可咋办呀?”
一旁的向贞说:“那就找大夫看看呀,那次俺病了,娘找了大夫,吃了药就好了。”
红英娘突然跪下了:“老哥,你是好人,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再行行好,救救俺孩子吧。”
北屋的庞大女人一步闯进来,厉声说:“救啥救,外边那么多死人哩,你救得过来嘛,赶紧走,别让她死在咱家里。”
向贞眼里流出了泪,扯住爹的衣襟,央求道:“爹,你看她多可怜呐,救救她吧,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那就救救她吧,权当是积德行善了。”
向贞大娘狠狠地瞪向贞一眼,说:“屁积善行德,能顶饭吃?小屁孩子懂啥?”
向贞却不肯退让,挺直了腰,硬生生地对爹说:“爹,俺不信你会见死不救。”
向贞爹看了看闺女,对大老婆说:“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见死不救是要遭报应的。”
大夫很快找来了,给红英号了脉,说:“这孩子病得不轻快,能不能好还要听天由命,俺开上三天的药看看,三天以后要是见好,将养几天也就没事儿了,别的就不说了。”大夫去旁边桌子上开药方。
红英娘的泪又流出来了:“俺苦命的娃呀,你还这么小。”
红英知道自己是真的快死了。
向贞跟到大夫面前说:“大爷,你救救她吧。”
大夫摸着向贞的头说:“俺也想救她,就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的命。”
向贞大娘说:“活不活的老天爷说了算,拿上药快点滚。”
红英娘知道向贞爹心善,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哭哭啼啼地说:“大哥呀,您再行行好,收下这孩子吧,有命她就活,让她给您当丫鬟,伺候您家里人,任打任骂,一辈子当牛做马,总还是有条命,要是这次她闯不过这关儿,您就找人挖个坑埋了,也比跟着俺像死狗死猫一样被扔到野坡里强。”
向贞大娘一听当丫鬟更恼火了,指着向贞爹骂道:“你收了浪货,还想收一个小浪货?你要收下她,俺就把她掐死。”
向贞爹也生气了,喊到:“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俺就扇你,滚回北屋去。”
大老婆见自己男人真发了火,不敢再拗,哼哼了两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向贞娘和向贞,披着油布跑出去了。
向贞爹作难了,说:“俺可以给她治治病,可俺不能收她,收下她俺怕她也活不了。”
红英娘不起来,继续说:“你看俺这几张嘴,一天要不了几口饭,她还有个兄弟,俺更顾不了她,她跟着俺横竖是个死,你就给俺孩子个活路吧,俺一辈子感念您的恩德。”
向贞拽着爹的胳膊,摇着央求道:“爹,咱就留下她吧,你看她多可怜呀。”
这时候,向贞娘这个很少说话的小女人说:“她爹,俺看留下她也中,平日向贞两个哥哥也不待见她,向贞怪冷清的,就当给向贞找个伴吧,刚才大夫也说,吃了药就是能治好也得三天,咱要不留下她,这三天孩子肯定熬不过去,给她吃了药也是白搭啊,留下她,兴许能救回她的命。”
向贞爹说:“可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呢。”
红英娘见有了希望,赶紧说:“活不下来是老天爷没她的命,在俺心里,不管她能不能活,给了你们,她死活就跟俺没关系了。”
向贞再次摇爹的胳膊,仰着脸看爷,说:“爹,留下她吧,要是她好了,俺不要她当丫鬟,俺让她做俺姊妹,你就答应吧,爹。”
向贞爹的心被女儿泡软了,他本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他说:“罢罢,留下吧,要是她的病好了,俺也不把她当丫鬟,就和向贞做个伴。”于是招呼人跟着大夫去拿药。
外边的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西边树梢上挂上了一弯新月。
第二天,红英的烧还没退,还在昏睡当中,红英娘不能多待,告辞离开,向贞爹给他们拿上一篮子地瓜干,少半口袋棒子,几个窝窝头,把红英娘和弟弟送出门。
到了第三天,红英退了烧,捡回了一条命。
红英想起当时的情景,泪水已经流出来,她有千言万语要说,她要说,是向贞和老爷救活了她,向贞把自己当姊妹,向贞娘把她当亲生闺女,向贞穿啥她穿啥,向贞吃啥她吃啥,她没有受压迫和剥削,但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她偏过头求助似的看向贞,向贞就站在她的左手,带着高帽子,低着头弓着背,眼睛看着脚尖,红英见到向贞平时都是腰板挺直,但今日,今日是不一样,今日是来批斗向贞和她的反动家庭的。
台上台下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二楞子喊:“徐红英,你咋还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