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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1968-7 换地瓜干 你俩到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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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种上之后,是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很识时务,哗啦哗啦地下起来,不紧不慢地淅沥着,这对小麦出苗极为有利。果然,麦苗齐刷刷地冒出来,似乎是一夜之间,漫野满坡的绿,特别是一队的麦苗,出得格外密实和齐整,队长高兴,开口闭口就说,明年咱队的小麦肯定高产了,他要叫社员们天天吃上大白馍馍。
很快,社员们就不那么乐观了,大白馍能不能吃上还在镜子里,但眼前秋地瓜遭殃了,连续几天不开晴,晒在地里的地瓜干有些已经发了霉,变成了黑褐色,有的已经和黑泥土交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地瓜干,哪是泥土,农民一年的主要口粮眼看着就泡了汤。
志高成了队长之后,说要进一步体现集体的优越性,在队上统一用地瓜机切割,晒成地瓜干,再分到户,既然没分到各家,那粮食就不是自己的,自己就动不得,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看着心疼,唉声叹气都咽在肚子里,他们不用打算盘,帐在他们心里明明白白,好的年景,社员平日里也就吃个七成饱,眼看着粮食烂在地里了,明年春上,社员又要挨饿了。
齐洪奎看着心急,原来他当队长的时候,都是把地瓜按人口过称分到户,各家各户留出冬天预存的地瓜,其他各家自行晒地瓜干,就是遇到阴雨天,各家各户早就想办法了,可是放在集体里,遇上阴雨天气,谁管?
后晌,他来小队部找到齐志高,说:“地瓜干这样老淋着雨不行啊,过不了两天就全烂了,赶紧把地瓜干分到各家各户,能抢出一点是一点,这可是口粮呀。”
齐志高翻翻白眼,吊着脸说:“按你的意思是分到各家各户,天就不下雨了?还是说集体不好,单干好?”
齐洪奎不敢顺着说,一时找不出话来。
齐志高平日就爱在人群中逞英雄,成了队长,更是享受到了发号施令的乐趣,他让社员啥时候出工就啥时候出工,他让社员上东坡,没人往西坡走,平时那些看着他不顺眼,讽刺他爱吹大话没个正型的人,都点头哈腰地敬着他,唯一不识趣的是原来的队长齐洪奎,有时候还像队长一样,常常对自己指手画脚,说自己这样干不行,那样安排不中,他算啥呀,这次把他撤下来,没给他扣上顶帽子就便宜他了,要不是他家挂着的那个光荣人家的牌子,不会这么劳了他。
齐志高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里想:你现在已经下台了,还来指挥俺,狗拿耗子,俺就偏不听你的。齐志高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齐洪奎摇摇头,叹口气,无奈地走上河涯,不知不觉就溜达到向贞家了。
向贞出院以后,齐洪奎和福来常到到旺生家坐坐,抽两袋烟,啦啦大天,如果后晌空闲大,向贞会给他们沏上壶茶,几个人喝得不亦乐乎,和旺生家的关系自然就密切了。
向贞坐在炕沿上补褂子,也没下炕,招呼了一句:“吃了吗?”齐洪奎已经是老店熟客,向贞也不用客套。这件褂子是景仁穿过的,景仁穿着小了,又给景义穿,不多日子两个胳膊肘都烂了。
齐洪奎接着向贞的话说:“吃个球儿。”
旺生把齐洪奎让到椅子上,齐洪奎洼孤着脸(屈着脸),也没客气,脱了鞋子,谷堆到椅子上,和在自家炕上一样实诚。
旺生爷从房屋里出来,跟齐洪奎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孩子们进里屋了。
旺生给他卷了支烟,问:“咋了?跟谁置气了?”
向贞也笑着问:“是不是挨嫂子骂了?”
齐洪奎说:“她敢?现在她敢骂俺一句,俺的鞋底就糊到她脸上。”
旺生大笑,说:“是嫂子的鞋底糊到你脸上吧?”
齐洪奎终于笑了:“看你,非得套出实话来,男人嘛,就是过过嘴瘾。”
向贞说:“俺可听说,你打过嫂子。”
齐洪奎不好意思了,低声说:“那次是她欠打,就那一次,不过还真是比以前听话了。”
旺生瞅瞅向贞,说:“那俺也试一次,看看俺老婆听不听话。”
向贞顺手拿起一只刚纳好的鞋底子对着旺生就扔过来,笑着骂:“看看谁挨鞋底,现在是新社会,妇女翻身得解放了,看你们谁敢欺负妇女。”
齐洪奎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满嘴满鼻地喷出来,说:“就是,都是妇女欺负咱了,咱可不像齐志高,不拿老婆当人。”
说到齐志高,齐洪奎的气又上来了,接着骂道:“齐志高这个王八蛋,你说叫他当队长,他懂个屁呀,看着吧,今年咱队社员要挨饿了。”
旺生笑笑,齐洪奎又是和齐志高生气呢,他说:“人家是队长,说了算,不该咱管的事少管。”
齐洪奎叹口气:“俺就是着急呀,你知道前几天播种,按他的说法播那么密,开了春,肥料跟不上,麦子能长成啥?还提啥科学种田,科学个屁,这是明摆着的事,这不是瞎胡闹嘛。”
旺生叹口气,说:“你不是说来嘛,他不听谁也没办法。”
向贞看一眼旺生,那天后晌旺生跟她说过这事儿,旺生说他偷偷把楼眼调得小了些,但这事儿谁也不能说。
齐洪奎继续说:“他能听谁的?俺早就跟他说,把地瓜干分下来,各家各户都上心,能少烂点,他就是不听,你看看这连阴雨,地瓜干都烂了快一半了,来年春上,看看社员们吃啥。”
向贞知道齐洪奎一定憋了一肚子气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走,对旺生说:“烧点水,你俩沏点茶吧。”
旺生对着里屋喊:“景仁,去烧壶开水,景义去春花家叫你大爷来喝水。”
“不用叫,俺来了。”天井里响起脚步声,是福来。
福来进了屋,齐洪奎笑骂道:“你个熊种倒是耳朵尖,刚说烧水就来了。”
福来捶了齐洪奎一拳说:“你这鳖种是鼻子尖,早闻着旺生家的茶叶味了吧?”
向贞笑:“你俩到一块儿就没好话,一个鳖种一个熊种,倒是很凑档子。”
旺生忙站起了,把另一张椅子让给福来,自己搬条长凳子坐下,涮碗子,准备沏茶。
景义出来探探头,旺生问:“你哥呢?”
“俺哥给雪儿讲故事呢,俺大爷来了,就不用去叫了?”景义是想去叫福来大爷顺便就找二妮子玩的,见福来大爷已经在屋里了,有些犹豫。
旺生说:“不用去叫了,那你去烧水吧。”
景义顺便要条件:“俺烧完水,就玩去了。”
旺生说:“中啊,快去吧。”
水很快烧好了,旺生冲上茶,给福来和齐洪奎递过去,又给爷送去一碗子,家里人口多了,针线活忙不完,冲茶倒水的角色就成了旺生的。
几个人一边喝着茶,一边天南地北地闲扯,齐洪奎还是念念不忘今年的收成,担忧着过了年社员的吃饭问题,咒骂着齐志高这个队长简直是瞎指挥。
福来说:“你呀,还是没从队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他是瞎指挥,你是瞎操心。”
齐洪奎不愿意了,瞪着眼说:“咋是俺瞎操心,地瓜干烂在地里了,你不心疼?明年麦子减产了,社员都分得少了,你能多分?大家都挨饿,你不照样饿肚子?”
福来还是笑:“你朝俺使啥劲儿?俺又不是队长,你有本事和队长摆理去呀。”
旺生忙给齐洪奎续上一碗子水,说:“洪奎哥也不是没找队长,他不听呀。”
齐洪奎泄了气,哀叹了一声,把茶水一口气倒进肚子里,说:“俺跟他说白搭,他还怕俺夺了他的队长,你和他是一家子,去说说也许能管事。”
福来说:“他这个人自己觉得本事比天大,能听谁的?说实话,俺也跟他说过,他呢,有一大套歪理等着呢,没法说。”
齐洪奎倒是高兴了,笑道:“哈哈,敢情你也是想管驴放屁,结果被驴拉了一身。”
福来骂道:“你呀,咋从你嘴里就说不出句好话呢?”
旺生笑着,听他俩互相攻击,说:“洪奎哥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想想那三年多可怕呀。”
大家回忆起当时饿殍遍野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立时都有些沉默。
向贞说:“甭都愁眉苦脸的了,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了,那是自然灾害。”
齐洪奎说:“俺看呐,照齐志高这个做法,难说。”
福来说:“要是明年粮食减产了,他再这么干,社员也不让。”
齐洪奎紧缩的双眉终于展开了些,说:“也是,当时不光是自然灾害呀,还有苏修狗日的掐咱们的脖子,要咱陪钱陪粮食,俺听说,陪给他们的苹果都要用一个圆套子套一下,从套子上掉下去的都不要,说是不达标,你说他们有多混蛋吧。”
三个男人开始义愤填膺地咒骂苏修,咒骂帝、国主义,骂到反、动派,齐洪奎反应过来,看着旺生的脸已经开始变色,再看看向贞,向贞倒是很坦然,正把针线从衣服上抽下来,他不支声了,挠着头皮。
向贞把景义的衣服补好了,低下头,用牙齿咬断线头,瞧着齐洪奎抓头的窘样,笑笑说:“你们尽管说,没啥,又不是说俺,你看看,本来就没几根毛了,再这样抓,就成秃驴了。”
大家都笑起来。
于是话题又扯到生计上,向贞让旺生给自己倒了碗子水,然后说:“俺看哪,明年春上这关是不好过,咱指望不上队长,就想想办法,咋度过难关。”
齐洪奎问:“啥办法?”
向贞说:“你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到南边山地里去换地瓜干,俺想南边山区地瓜多,比咱这儿下来的也早,这时候地瓜干正好大批地下来,往年咱这里是一斤麦子换三斤,俺听说,那边一斤能换三斤半地瓜干,还是晒得嘎巴响的。”
他们一听都兴奋起来,商量着换多少,怎么去,淄河涯大队几乎是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很多人家都是拿出些麦子到集市上换成地瓜干,这样不至于几个月都饿肚子,集市上的行情大致就是一斤麦子三斤地瓜干。在这个年头,要是费点脚力,到山区能多换些地瓜干,就很有必要了。
等他们商量的差不多了,向贞说:“这件事赶早不赶晚,南边的地瓜干已经下来了,早去换说不定还会便宜些。”
齐洪奎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家底,老婆把麦子已经折腾完快一半了,要是这季子地瓜干再分不了多少,春上全家人真得喝西北风去,他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早晨要是天晴了,咱就出发。”
旺生他们去了两天,天黑回来的时候,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发现越往南走,山越多,地瓜干越便宜,他们一路打价,最后一斤麦子换了三斤八两多,这样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能对伙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