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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966-5 二楞子爷娘探望 有咱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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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黑,很冷,风在黑暗中到处流窜,把掉光了树叶的枝条抽得啪啪响,谁家屋顶上的草苫子刮起来了,一绺一绺散落下来,在黑暗中舞蹈,街道上坑坑洼洼,刚刚得到信儿的向贞挺着大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大队部。
向贞看见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两眼紧闭,一动不动,心里一紧,她很艰难地蹲下身子,急切地问:“爷,咋了,这是?”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
旺生爷睁开迷蒙的眼睛,知道是向贞来了,浑浊的泪终于流下来,他心里的话是:“没事儿,打不死俺。”但嘴唇蠕动了几下,只说出了“没事儿”三个字,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这种“打不死”的话,是带有挑衅的意味的,只会激化矛盾,即使民兵现在不能对他咋样,秋后算账是少不了的,刚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忍住侄子那两巴掌,做了点反抗,才挨了板凳腿,要不是旺祥及时赶到,自己还真说不准会不会被打死。
支书和民兵连长都没有说话,他们不能解释打了人是对了还是错,别的民兵更无权解释,门外的社员有干部在场当然也不能瞎咧咧,现在唯一可以说话的就是田旺祥。
向贞伸出胳膊,想把爷扶起来,田旺祥说:“别动他,叔的腿断了,俺简单处理了,放心吧,没生命危险,你跟叔商量商量上医院还是在家治。”
在场的社员开始嘀咕:“看样子是不轻快呀,得抓紧上医院。”
有人反对:“上医院咋治?儿子不在家,让儿媳妇伺候公公?家里还有一摊子,儿媳妇又快生了,哎!”
向贞不管别人的议论,很坚决地说:“旺祥哥,你甭考虑俺,要是到医院治得好,咱一定上医院。”
旺祥对向贞摆摆手说:“向贞,是这样,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区县一级的医院也治不好,公社医院更甭说了,这个伤主要靠静养,你得有思想准备,叔的腿到哪儿治都有可能瘸了。”
向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把涌到眼底的泪憋回去,说:“只要有一点希望,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把爷的腿治好,俺都去治。”
旺生爷已经听明白了旺祥的话,挣扎着坐起来,旺祥赶紧扶他一把,旺生爷喘出一口气,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俺不上医院。”
向贞说:“爷,咱还是上医院,俺跟队长说说,叫旺生回来,叫他陪你去。”
旺生爷说:“向贞呐,听俺的,咱不去花那个冤枉钱,你没听你旺祥哥说嘛,到哪儿也治不好,俺也年纪一大把了,瘸腿就瘸腿吧,没事儿。”
向贞为难了,问旺祥:“哥,你的意见呢?”
旺祥说:“俺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俺的意见是不去,俺已经把断的地方给叔做了固定,绑好了,到医院也是这样治,你家的情况上医院还真不好办,俺自己配了些膏药,对跌打损伤还是有效果的,叔在家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要早下地,看能恢复到啥程度。”
支书的心也放下来,旺生爷要是真上了医院,事态势必会扩大,没审出特务来,人倒先上医院了,虽然革委会那里不会怎么样,但总归不是件好事,在家里医治,影响就小了。他赶紧凑上来说:“对对,在家养着啥事都方便,旺祥的医术不比公社那些医生赖。”
田旺祥去拿药,支书转头对民兵连长说:“还愣着干啥?找人把旺生爷送回去。”
民兵连长指挥着几个小民兵,找了个桌子面,由二楞子亲自抬着把旺生爷送回了家。
旺生爷躺在炕上,折腾了一晚上,疲乏地闭着眼睛,向贞给他整理被子,想让他躺得更舒服些,旺生爷说:“向贞啊,以后就叫景仁伺候俺吧。”在旺生爷的眼里,向贞是儿媳,是不能服侍公公的。
向贞明白爷的意思,说:“没事儿,咱是一家人,甭计较那么多。”
旺生爷强忍着的眼泪终于顺着浮肿的腮帮子落下来,呜呜地说:“俺这是造了啥孽呀,叫你们也跟着受罪,叫全庄都笑话咱,向贞哪,委屈你了。”
向贞的泪在眼眶里滚动着,她笑着说:“爷,说啥呢,俺有啥委屈的,你啥也甭想,你看看你的两个孙子,俺这很快就给咱家生第三个了,咱还有啥不知足的?啥事都能撑过去,咱撑不过去才叫全大队人笑话哩,咱咬咬牙,扛过去了,他们也不能拿咱咋样,现在是新社会,没有证据,谁也要不了咱的命,有咱的命,咱就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
景仁靠着炕沿呜呜地哭,景义不哭,瞪着乌亮的眼睛,攥着小拳头,说:“哭啥?爷爷,你跟俺说说,谁打的你,俺现在治不了他,长大了,俺一定给你捞回来!”
向贞对两个儿子说:“俺是说给你俩听呢,知道了没?咱就是要活出个样子来,但是,咱不是去和谁打架,打架不是啥本事。”
旺生爷勉强笑了笑,自己要做出样子给两个孙子看,他说:“你娘说得对,你俩要听你娘的话,这段时间俺干不了活了,景仁,你帮着你娘干点活。”
景仁用袄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想把脸上的眼泪擦掉,结果把本来成趟成行的眼泪鼻涕抹得满脸都是,他完成任务似的表态说:“爷爷,俺知道了,以后俺干活。”
景义也说:“俺也干活。”
“吆,都这么能干呀。”是红英和福来领着俩闺女来了,进到里屋,窄小的里间房屋子没有了下脚的地方,向贞叫景仁领着孩子们都到外间去。
福来凑近了旺生爷,说:“叔,俺听说伤得不轻,要是不行,咱就上医院,还是医院保险些,家里的事儿,有俺和春花娘照应着,俺去跟队长说说,叫人把旺生替回来。”
旺生爷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旺祥说了,到医院也是这样养着,一个样,还是在家方便些,景仁也能伺候俺了,你们放心吧,有啥事少不了麻烦你们。”
“啥麻烦不麻烦的,跟俺还客气啥,有事你叫景仁跟俺说一声就行。”福来说。
红英把拿来的十个鸡蛋,交给向贞,她瞅了瞅旺生爷浮肿的脸,叹口气,恨恨地说,“俺听说是二楞子打的,下手这么狠,咋像土匪一样。”
向贞说:“可别这么说,都包扎好了,慢慢养养就好了。”
房门外堂屋里畏畏缩缩站着两个人,是二楞子的爷娘,他们忐忑不安了好一会儿了。
景仁认出了是去磕过头的大嫲嫲,其实平时两家没多少来往,过年的时候,旺生领着孩子去磕头,当时大嫲嫲给了他一把爆米花,摸着他的头直夸他长得出息,景仁记忆深刻。景仁在外间高声说:“娘,俺嫲嫲来了。”
向贞迎出来,把二楞子爷娘让到屋里。
红英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老两口子听到没有,打了个招呼,就和福来告辞了。
等红英两口子走了,二楞子娘把一个蓝粗布包袱放到炕尾的一个木柜子上,满脸惭愧地说:“他叔,俺不知道说啥好,俺那个私孩子不知道好歹,俺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旺生爷没有说话,很平静地躺着,向贞从外边搬过一条长凳让二楞子爷娘坐,二楞子娘说:“景仁娘,你甭忙活了,俺咋有脸坐呀,养了这么个不分里表不知香臭的东西,你说他咋连他叔都打呀。”二楞子娘说着说着哭起来了。
二楞子爷吼道:“嚎啥呢,还不都是你惯的?小时候,他每次作下业,俺打他吧,你就护着,说俺下手没轻重,说啥树大自然直,看看长大了管不了了,你怨谁呢?”
二楞子娘止住哭声,但泪水仍然在流,说:“是怪俺,怪俺,都是俺惯的,俺上辈子造了啥孽呀,生了这么个私孩子,呜呜!”二楞子娘还是忍不住,又哭出了声。
向贞劝到:“大娘,你也甭哭了,事儿是已然的了,哭也没用,俺兄弟是民兵连长,这也是他份内的事。”
二楞子爷娘一听,向贞家看来没怪罪,还给儿子开脱,脸上就松弛了些。
向贞看看二老的反应,看看一言不发的爷,继续说:“按说呢,您和大爷是长辈,俺不该多说,但你二老看看俺爷,被打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事儿的理咱得说明白,省得以后咱两家疙疙瘩瘩,那就成仇家了,虽然说这是公家的事,但再咋说,咱也是一支脉上的,不管俺兄弟承认不承认,他打的都是他叔,腿都打断了,这是打在腿上,要是一板凳腿夯在头上,那还不要了人命呀,就算俺爷成分高点,但说跟台湾有联系那是没影儿的事,不能乱扣帽子,也不能把人打死硬逼着承认呐,社会主义是讲法律的,俺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兄弟可是要坐牢的,抛下你老俩咋办?”
向贞停了一下,见二愣娘只顾着流泪,但那句坐牢还是把二楞子娘吓得哆嗦了一下,二楞爷把头埋在胸前,恨不能钻到□□里,一声声地长叹从胸腔里发出来,向贞知道,二楞子爷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摊上这样的儿子也真是没办法,两位老人今天也是真诚来赔不是的,但她的心不能软下来,向贞继续说:“俺知道,俺兄弟是个实心眼的人,吃亏也就吃在这实诚上,那么多民兵,别人都杵在一边,单单他先出手打他叔,你俩也别怪俺爷生气,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叫自己小辈两个巴掌呼在脸上,这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就算是俺的脸面没那么重要,俺兄弟打了他叔,坏的更是你们的名声,毕竟庄里庄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七扯八绕也都连着亲戚,何况咱们的服气这么近,上去三辈就是亲兄弟,就在一个锅里摸勺子,这自家人折腾自家人,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向贞的话让二楞子爷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浑身颤抖着,说:“景仁娘,你说得在理,俺回家就收拾那个狗杂种,俺打不死他也要给他打断腿,叫他再出去祸害别人。”
向贞说:“大爷,你甭着急,俺可不是让你回去打他的,俺兄弟那么大了,还是民兵副连长,你再打他,他也没脸面,俺是叫他明白,咱是一家子,叫他分出远近,你看看俺兄弟到现在也没成个家,要是再和今天这样,名声坏了,就是有人提说,也经不住扫听,媳妇说不上,总归是你二老的心病呀。”
这话说到二楞娘的心坎上了,她一把抓住向贞的胳膊,说:“侄媳妇呀,可不是嘛,俺见天为这个事儿发愁哇,这个私孩子光在外边惹人,大队里没有愿意搭这个腔的,你要是碰上相巧的就给操操心。”
向贞说:“行啊,自家人的事,俺给扫听着。”
话说到这里,气氛轻松了许多,本来黑着脸的旺生爷眉心也舒展了,他暗暗佩服向贞,话说得入情入理,把自己堵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想想自己都是黄土埋到胸膛的人了,还争个啥脸面,孩子的脸面就是自己的脸面,看看自己的俩孙子,再看看儿媳,比比二楞爷,自己有啥窝囊的?他终于对二楞爷说:“哥,你坐下吧,咱兄弟俩说说话。”
二楞爷像得到大赦似的,立刻来到旺生爷炕沿前边,赔了不是,弟兄俩就拉起小时候俩人一起玩耍的事情,屋里的温度热乎起来。
二楞子娘把柜子上的包袱打开,拿出十个鸡蛋,说让旺生爷补身子,向贞争夺着不要,二愣娘说:“侄媳妇,你要是不留下,就是嫌少,就是不肯原谅俺,这更叫俺心里不安。”
向贞只好留下,起身到外屋粮食瓮里舀出一瓢子小米,硬给二愣娘包到包袱里,二楞娘说:“你看看你这也快生了吧,正用得着呢,俺不拿。”
向贞说:“还要个把月,俺还留着呢。”
二楞爷临走的时候,给旺生爷保证说,自己回去好好煞服煞服那个私孩子,要是他以后再跟他叔过不去,自己打不了他,就死给他看。
送二楞爷娘走的时候,几个人才发现下雪了,雪粒子很大,很沉,不是在天空中飞扬,而是垂直地落下,地上已经铺上了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向贞从柴垛上抱了些棒子秸,放到灶屋里,回来给爷倒了碗开水,爷说:“你放柜子上,你歇着去吧,景仁在这儿,俺有啥事支使他就行。”
景仁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他跑到爷爷炕头,慢慢把爷爷招起来,给爷爷端来了水,说:“爷爷,你喝吧。”
看着大孙子,旺生爷笑了,接过水碗,说:“俺孙子能干活了,好好,俺自己喝。”
向贞也笑了,说:“那行,俺到那屋去了,有啥事儿,你叫景仁喊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