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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966-4 旺生爷挨打 二楞子当然 ...

  •   晚上的批斗会照例在大队部的仓库里,仓库有两间屋大小,平日里存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烂板凳,烂桌子,废旧的报纸啥的。给黑五类学习或者开小型的批斗会或者审讯也都在这里,□□开始以后,这种会议越来越频繁,这个仓库的作用也越来越多了,民兵连长就指挥黑五类们自己动手进行了整理,腾出了不小的活动空间。

      旺生爷和另外两个富农到了会议室,三个难兄难弟互相问候“吃了”“喝了”“天冷了”之后,就不再说话,各自蹲在一个角落里抽烟,屋里已经完全暗下来,鬼火一样的烟光在这个人脸上一闪瞬间熄灭,那个人的烟火又闪亮了,映照着主人同样铁青的毫无表情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杂物发出的霉味和烟草味,有老鼠碰撞杂物悉悉索索的声音,算是给沉闷的空气增添一点点活跃的气氛。

      二楞子领着几个民兵进屋的一刹那,三个人几乎同时把烟嘴倒扣到地上,磕掉烟嘴里还在燃烧着的烟沫,踏上一只脚,把可怜的一点点烟火踩死,他们是不敢在民兵面前抽着烟装大的。

      二楞子经过几年的历练,已经成了民兵的骨干,荣升为副连长,其实民兵里的大小事务,都是连长分派任务,二楞子领着民兵执行,从这个层面上看,给村里人的感觉好像二楞子才是民兵最大的头。

      靠东墙放着一条长凳,前面摆放着一张条桌,这是主席台的位置,两个民兵不等二楞子吩咐就点上煤油灯,很快屋里亮堂起来,二楞子坐在长凳上,黑色的长条脸照上了一层昏黄,脸就成了土灰色,他干咳了两声,吆喝说:“都甭吵吵了,咱开会了。”

      其实没有人在吵吵,屋子里没有一点响动,刚才的老鼠看到气势汹汹地来了一堆民兵早就不知躲到那个洞里去了,二楞子这样说,一是营造个开会的气势,二是算是有个开场白。

      一个念过书的小民兵读一段最高指示,二楞子不识字,这是他没法弥补的缺憾,上级的指示精神经过别人的嘴咀嚼之后自己才能知道,知道多少还要别人说了算,自己理解领会精神就大打折扣,要是自己也识文解字,民兵队长就非他莫属了。

      上级指示很快读完了,权利又交到了二楞子手里,二楞子威严地高喊一声:“田书成出列!”

      旺生爷怔了一下,以前开坏分子会议,批判都是先从富农开始,按当时土地所有来划分的话,自己家只是中农,就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不在打倒之列。但淄河涯村解放前是个穷村,没有在外经商的,只有一户地主,闹农会时批斗的厉害,上吊不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老婆孩子跑了,至今没有音讯,剩下两个富农挨批斗人数少,气势不够,就从中农里挑出了旺生爷,因为旺生爷大儿子当国民党,虽然是下落不明,但也保不住是跟着大部队跑到台湾去了,这样旺生爷就和两户富农一起成了坏分子。但批斗时也是有顺序的,先富农再轮到他,今天怎么第一个就点到自己名字了?

      听到侄子的号令,旺生爷低着头,朝前大跨一步,姿势很标准地后脚跟上,并拢,恭恭敬敬地站立,喊了声:“到!”

      自从自己被划成黑五类,这个侄子就没叫过自己一声“叔”,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在他眼里,只有阶级关系,没有同宗同族或者乡邻的情分。

      “你儿子是不是跑到台湾去了?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二楞子喜欢单刀直入,从不拐弯抹角。

      “不知道,这个畜生从出去就没回来过,听说是死在外边了。”旺生爷回答得很低但很干脆,这个问题以前拷问过很多次,只要不知道,谁也没有定性,若干次这个问题都是这样不了了之,自己也就过关了。

      但这次二楞子还是发怒了,他吼道:“你还想抵赖,说,是不是收到台湾来信,你把信藏起来了?你是不是和台湾暗中勾结,搞□□活动,妄图反攻倒算?”

      旺生爷忙提高了声音否认:“没有没有,俺没收到信,俺要是收到了,早就交给政府了,俺和台湾没有一点联系,俺拥护共产党,拥护社会主义。”平时挨批,旺生爷是很少说话的,说他在旧社会雇短工雇长工剥削劳动人民,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对的不对的他都不反驳,只是点头认罪,但在儿子是不是跑到□□上,他坚决不承认,他知道承认的后果,何况自己确实也不知道。

      二楞子从桌子后边转过来,来到旺生爷眼前,抓住他胸前的衣裳,说:“还嘴硬,谁能证明你儿子没跑到台湾?你拿不出证据来,就是反动派,就是特务,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招了。”

      旺生爷挺了挺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但一字一顿地说:“谁看见那个畜生跑到台湾了?俺是以前听别人说他死了,俺不是反动派,俺不是特务!”

      一个小民兵喊:“狗特务,还嘴硬,看来不打是不会招的!”

      二楞子忽然醒悟,对呀,以前就是光红口白牙地问话,当然没有结果,必须上硬手段,他把抓旺生爷衣服的手,由右手换成左手,这样右手就腾出来了,因为二楞子习惯用右手,右手更有劲道,右手扬起,啪啪两个巴掌扇在旺生爷的脸上,声音沉闷但响亮,像过年时放的土炮仗。
      旺生爷没有倒下去,得力于二楞子的左手还抓住衣服,起到了辅助站立的作用。

      二楞子继续逼问:“说,你儿子是不是跑到台湾去了?是不是来信叫你们随时准备着反攻大陆?”

      被侄子扇了两巴掌的旺生爷突然挺起了腰,抬高了嗓门说:“那个狗杂碎解放前就死了,还能托鬼给俺捎信?今日你就是打死俺,俺也不是特务!”

      二楞子发觉旺生爷态度好像硬了,更来气了,对着几个畏畏缩缩的小民兵喊道:“狗特务造反了,还不动手?打呀 !”

      话音还没落,他顺手抄起一条板凳腿,抡起来就向旺生爷砸去,毕竟民兵年轻,手里又拿着武器,旺生爷被打倒了,踉跄了两下,头重重撞到桌子上,桌子没有倒,但桌子上的煤油灯倒了,油流出来,火苗顺着流淌的煤油呼地燃烧起来,屋子里登时亮如白昼,很清楚地看到血顺着旺生爷的额头流下来,身体也颓然地倒下……

      一些小民兵吓傻了,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是先救火还是先看看旺生爷是不是死了。

      刚才喊打的小民兵见副连长都开打了,觉得对阶级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对阶级敌人越狠就越革命,喊道:“还装样儿,打呀!”举起一个板凳面儿,朝着旺生爷的小腿骨就砸过去了,其他小民兵也迅速行动起来,桌子腿、椅子腿雨点一样落在旺生爷身上……

      “还不住手!”门外传来一声断喝,随即走进一个人,穿着整齐干净,面色白皙,跟普通社员的形象截然不同,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田旺祥,刚才村里的一个社员找他,说是孩子发烧,让他去看看,他是来卫生室拿药,听到仓库里吵吵着打起来了,就看到了旺生爷被围打的一幕。

      旺生爷蜷缩着躺在地上,血从额头流到脸上,面如死灰,几个还想跃跃欲试地民兵都不敢再动,二楞子还不甘心,嘟囔着说:“旺祥哥,他是……”

      “他是你叔!”田旺祥狠狠地瞪了二楞子一眼,咬着牙说,“你简直是个混蛋,对着叔,你咋下得去手?”

      二楞子被骂,却不敢再吱声,他知道这个同族的哥在村里的分量,不用说自己,就是民兵连长、支部书记也敬奉着他。

      田旺祥来不及再教训这个二楞子,顺手把二楞子扯开,吼道:“滚一边去!”然后跨过去,查看旺生爷的伤情。

      桌子上的火已经扑灭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田旺祥喊道:“到俺屋里端过罩子灯来,去通知支书和民兵连长来,人伤得不轻,准备上医院。”

      立刻有民兵分头行动,罩子灯取来了,田旺祥慢慢把旺生爷扶起来,对着二楞子喊:“过来,搭把手,扶着叔。”

      二楞子虽不情愿,也不敢不听,乖乖地过来,小心地让旺生爷的头靠在自己身体上。

      田旺祥全面检查了一下旺生爷伤势,头上的伤没有大碍,额头鼓起来个大包,边上破了个口子,血已经止住了,田旺祥给他上了药,用绷带缠起来,严重的是腿,他轻轻地敲击一下,旺生爷疼得大叫一声,田旺祥摇摇头,又一次大怒,吼道说:“你们这些混帐东西,下手也太狠了,把腿都打断了,通知他家里人上医院。”

      他小心翼翼地把旺生爷的腿板正了,把胳膊上、身上、腿上破了的地方都涂抹了红药水,旺生爷全身都红彤彤的。

      田旺祥站起来,对二楞子和那些民兵卒子怒斥道:“你们自己看看,把一个老人打成啥样了?你们这是往死里打啊,你们没有父母呀?告诉你们,现在是新社会,不是解放前闹土匪的时候,不管他是啥成分,打死了人是要偿命的。”田旺祥的眼角早就渗出了泪。

      屋子里很快聚集了住在大队部附近好事的社员,有些围在门口,院子里也站着一些刚刚赶过来的人,他们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但看着旺生爷衣裳上都是一片片血红,有些眼软的也跟着掉泪,他们唧唧嚓嚓小声嘀咕,互相传递着民兵打了旺生爷,打断腿了,旺生又出伕去了,媳妇又怀着孕,还有两个小崽子,可咋办,至于谁对谁错,在当前形势下,他们还不敢妄加评说。

      支书齐福永和民兵连长田玉清前脚跟后脚地赶过来,趴在门口看热闹的社员自动闪出一条道,两人来到屋里。

      旺生爷已经平躺在地上,满身土,衣裳上有斑斑血迹,头上缠着纱布,头发乱糟糟的,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支书问田旺祥:“咋样?”

      田旺祥说:“伤得不轻,头上磕了一道口子,浑身都是伤,腿断了,这还不是最重的地方,主要是伤着跟腱了,不好治,要治不好,就瘫了,就是治好了,腿恐怕也瘸了。”

      旺生爷疼得脸上渗出汗水,田旺祥说:“叔,忍住点,会很疼,俺给你缠上绷带就好了。”

      旺生爷“嗯嗯”着,声音很痛苦。

      田旺祥对支书说:“书记呀,俺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今日俺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可不能这样打人,今日俺来给社员拿药来的,正好碰上了,几个民兵围着,举着板凳棍子还想打呢,再打可就出人命了,真出了人命,上级那儿也不好交代。”

      支书唯唯地点头,好像他现在不是全村的最高长官,而是一个小学生正在接受老师训话,他也知道田旺祥确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平时就是给村里大人孩子看病抓药,从不议论张家长李家短,也不评说政治对错,对身边的人事似乎都置身事外,没人找他的麻烦,他也不沾政治的边,全村人都对他怀有一种敬畏,他这支部书记也要敬他三分。支书带着点尴尬说:“俺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些民兵没轻没重的。”

      支书和民兵连长的眼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两人心里明镜似的,旺生爷的挨打是必然的。前段时间,公社领导换了一大茬,成立了新的革命委员会,各大队的革命运动空前高涨,今天这个大队揪出了一个反动派,明天那个大队打倒了一个□□,两天前,公社革委会召开全公社各大队支部书记和民兵连长会议,会上,革委会主任分析了全国革命形式,对全公社□□开展的情况进行了总结,对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的大队支书和民兵连长,进行了表彰,带上了大红花,发了笔记本。会议更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对那些对□□认识不够,运动开展不深入的大队提出来了严厉批评,点名批评的就有淄河涯大队,公社革委主任贾胜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淄河涯大队问题的严重性,全大队从土改以来就只有两个富农,一个中农,黑五类中,有“富”和“坏”,怎么就不能揪出个□□和□□?下一步,要是工作再没有啥进展,支部书记和民兵连长不光是撤职,还要深挖根源,是不是对□□不满,是不是有包庇和纵容□□的嫌疑。淄河涯大队的支书和民兵连长听得后背嗖嗖地冒冷气,脸上却是大汗淋漓。

      支书齐福永和民兵连长田玉清怀揣着两只小兔子,灰头土脸地往淄河涯大队奔,两人一路合计,筛查了大队的所有社员,这一时半会也实在是没有够黑五类条件的,要说有希望和□□沾上边的,能榨出点可供批判的东西的也就是旺生爷了。两人既定了方向,到了大队,晚饭也没有吃,立刻招来了基干民兵,做了动员,又单独对二楞子进行了交代,突击审查旺生爷,务必查出他儿子跑到台湾去的问题。

      民兵连长狠狠看了二楞子一眼,高声说:“你是咋办事儿的,你是民兵副连长,就是问问情况,咋还打人了?下手没轻没重的。”意思很明显,责任都是二楞子的。

      二楞子想嘟囔说:“你叫俺审出他是特务。”但二楞子还没傻到啥话都往外说的程度,话在心里翻腾了一下,正好一个屁堵在腚眼门子上,就顺着□□放出去了,民兵连长自己惹不起,支书自己也惹不起。

      二楞子没嘟囔出来,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觉得给旺生爷打断腿会有啥责任,他觉得旺生爷不交代问题就该打倒,就是审不出他儿子跑到台湾了,他儿子参加了国民党这是事实,抵赖不了的,他是国民党特务的爷也是抵赖不了的,既然儿子是国民党,老子也不是啥好东西,为啥还打不得?打就打了吧,支书和民兵连长咋还怨自己呢?

      二楞子越想越不顺,啥事都不顺,就在今日吃后晌饭的时候,他还跟爷娘打了一仗。

      爷娘整天在他的耳朵边吵吵,嚷嚷着叫他说媳妇,不让他当民兵,说当民兵成天白黑不着家,整这个,批那个,得罪人,闹得全村人没几个愿意跟自家搭腔的,至今都快三十了,还说不上媳妇。今日吃后晌饭的时候,娘又唠叨开了:“娃呀,前街上你大婶子来给你说媒了,是南庄子的一个姑娘,模样俊,活计好,干活有力气,全庄妇女数她挣工分多,你相看相看?”

      “这次不是瘸子?”二楞子当然也想说媳妇,看着村里和自己一样大的早搂着老婆睡觉好几年了,自己还是睡着冷被窝,自己当然也着急,但村上的媒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都瞎了眼了,很少有人给自己搭这个腔儿,就是有提亲的也都是些不中看的闺女,有一次还相看了一个半瘸腿的,二楞子把媒人好一顿臭骂。

      “不是,能干活当然是四脚齐全,这次是俺先看中了,托你大婶子给撮合的,今后晌来咱家相看。”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怕儿子以后骂她,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一只眼睛是个萝卜花,不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也不是娘胎里带下的残疾,是小时候她娘揣着她做针线,针不小心扎到眼睛上了。”

      娘说完低下头,有点怕儿子骂她。但没办法,儿子的事儿当娘的挨骂也得操心。二楞子上边有一个哥哥,哥哥长病没了,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爷娘盼媳妇盼孙子,从一睁眼盼到闭上眼。儿子老大不小了,再说不上,码过三十去,连这样的也说不上,就真钻到光棍群里了。

      二楞子这次还真没呲哒娘,他把头埋进碗里,胡乱往嘴里扒拉着饭,说:“甭吵吵了,俺吃了饭要上大队部,有重要的事。”

      二楞子爷已经吃完了饭,谷堆在炕沿上吃烟,说:“啥重要的事,还不是整人,今日又整你叔?他和俺是一个老老爷,还没出五服呢,你这孩子,咋孬好不分,今日啥事也没相媳妇重要。”

      “他算哪门子叔,他是地富反坏右,是批判专政的对象,咱家是贫下中农。”

      二楞娘看儿子没呲哒自己,说话也大胆了,嘟囔说:“他家成分不济,你旺生兄弟听话,早早说了那么好的媳妇,孙子都两个了,再看你,整天不干点正事。”

      娘的话触到二楞子的点上了,他把喝完汤的黑色陶碗啪地拍在桌子上,陶碗蹦了两蹦,好歹没摔碎,站起来,说:“凭啥他一个反动分子的儿子能娶上那么俊的媳妇,俺就得要个瞎子,简直是反了,都造反了。”

      二楞子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爷和娘只能呆呆地看着儿子离开。

      二楞子是憋着气来审黑五类的,对准的就是旺生爷,这样旺生爷是咋着也躲不过这一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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