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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966-6 生雪儿 今日要是向 ...

  •   福来和红英回了家,两个闺女已经睡着了,红英数了一下瓦罐里的鸡蛋 就剩三棵了,叹了口气,说:“明日不用赶集卖鸡蛋了,好不容易攒够了,一下子出去了十个鸡蛋,真舍不得,咱家的鸡差不多都停窝了,赞个鸡蛋不容易,孩子都舍不得吃个鸡蛋。洋油眼看就没有了,洋火也不多了,咋办?”

      福来正在摆弄烟沫子,准备抽袋烟,搭腔说:“俺知道咋办?俺的烟叶还没了呢。”

      红英把罐子盖扣上,见福来抽烟,火了,骂到:“饭都吃不上呢,你还抽烟,净烧钱,俺叫你抽,俺叫你抽。”红英已经到了炕沿边上,顺手拿起笤帚扔过去。

      福来早有防备,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拿着烟袋,烟沫子差点洒出来。福来想抽身出去,以往碰上红英撒泼,福来都是一撅屁股跑到向贞家,叫上旺生,两人一起到河涯上那个老柳树下,谷堆在崖畔上抽烟,发几句牢骚,然后天南海北乱扯一气,气顺当了,回到家,红英那一阵邪火早就过去了。今天不行了,旺生不在家,福来迈出去的脚又退回来,脸也曲丧起来。

      福来没躲出去,红英一下子有了得胜的感觉,忽然大笑起来,喊道:“去呀,去找你的狗友去呀,有本事你跑到小清河工地上抽烟去。”红英竟然笑得前仰后合。

      看红英没事儿,福来来了兴致,笑到:“你个疯婆子,俺就找你。”一下子抱住红英,就想亲嘴。

      红英推开他,说:“你就想干这个,俺偏不让你,俺跟你说实话,反正是洋油洋火都没了,从你的烟叶里撙出来,鸡蛋是不能卖了,向贞很快就生了,咱得留着。”

      福来打趣她:“你不是舍不得吗?”

      “俺就是舍不得,你舍得?”红英朝福来翻个白眼,“俺就是嘟囔嘟囔,你说了,咱家有啥事,向贞都是跑前跑后地忙活,又搭东西又搭功夫。”红英想起去年自己掉了那个孩子的时候,向贞一下子拿来了二十个鸡蛋,又去集上称了十斤小米送过来,说女人掉了孩子都不拿着当回事,也没人送鸡蛋,其实小产真不是小事,养不好会坐下病,后来知道向贞的话是对的,自己果然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福来把烟锅放下了,说:“敢情你嚷嚷半天,是舍不得给俺卖烟叶子,行,听老婆的,不抽烟了,睡觉。”

      红英还不想睡,她脑子里还迷糊着很多事,她问:“哎,你说二楞子逼着旺生爷承认是特务,为这给他打断腿了?”

      福来“嗯”了一声,开始脱鞋子,准备上炕。

      红英凑过脸来问:“是不是旺生那个哥哥真跑到台湾去了?”福来沉下脸说:“别乱说,没有的事。”

      红英说:“俺不出去乱说,俺只是问问你,他那个兄弟是咋回事?”

      看红英追问不止,福来只好解释说:“他那个哥哥和旺生截然不一样,从小就作,当过十六旅,后来参加了国民党,听说淮海战役前给家里来过信儿,说是正往北边走,去打仗,以后就没消息了,你想想淮海战役死了多少人呐,子弹还长眼睛呀,逃到台湾去的都是大官,哪轮的上他?”

      红英睁着疑惑的眼睛问:“那咋说旺生爷是台湾特务呢?”

      福来说:“运动嘛,还不得揪出点啥来,何况说他死了也是猜测,没人见过,光参加十六旅国民党也够旺生爷受的。”

      “你说,都知道咱两家关系好,咱会不会受牵连?”

      “俺咋知道,俺又不是搞运动的人。”福来的心里虽然也蒙上了阴影,但他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坏,于是说,“总不会街坊邻居都不来往了吧。”

      红英又想起一件事来,问:“俺跟你说过的向贞娘家的事,你说搞运动的会不会去追究?俺这种情况会不会也被揪出来?”

      福来看红英的表情有些紧张,说:“应该不会吧,她原来娘家和咱也不在一个地区,再说,她跟了后爹,成分就该随他后爹是贫农,你是被卖到她家的,你应该是受剥削的吧,你家就是贫农,没事儿。”

      福来补充说:“但这事总归不是好事,这次运动好像很厉害,你把嘴管严实了。”

      红英也没听明白向贞家的事自己会不会受牵连,灰着脸说:“俺知道,也就跟你说说,哎,但愿以后不会出啥事。”

      福来想想自己家是烈属,这层保护伞不管来啥运动都是好使的,放下心来,于是说:“咱家的情况都知道,谁也不会把咱咋样的,甭想那么多了,睡觉吧。”

      红英心里还是不踏实,说:“看今天这样子,以后还是少和她家来往吧。”

      见福来没搭理,红英强调说:“听到没有,以后她家的事儿少管。”

      两个人掰斥了半天,也没个啥结果,却把福来做那种事的兴趣赶没影了,精神也萎靡起来,红英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鼾声已经响起来。

      下半夜,向贞被肚子疼搅醒了,起初她没在意,想也许是折腾了一后晌,是太累了,小家伙在里边反抗呢,可能又是个小子,哎,旺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想有个闺女,可这种事真由不得自己,向贞拍拍肚子,笑笑说:“老实点吧,乖乖睡觉!”

      她翻个身,又想睡去,可是肚子又疼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疼痛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向贞知道,小家伙要提前出来了,深更半夜的,咋办?她看看窗外,虽然窗户上蒙着毛头纸,但窗外明亮如白昼,向贞知道是雪,她披衣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缝,棉花团一样的雪满天飞舞,天井里的雪已经没过了门槛,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向贞打了个寒战,这样的天咋去找接生婆?她关好了门,忍着痛,开始着手收拾孩子出生时需要的东西。

      很快向贞就感觉等不到天明了,剧烈的疼痛中,她觉出孩子已经到了家门口了,她摸索着点灯,对着旺生爷住的屋子喊:“爷,爷,俺可能要生了,你叫起景仁来。”

      旺生爷应着,赶紧把景仁推醒,景仁穿好衣服,来到娘的跟前,一看娘蜡黄的脸上满是汗水,眉头聚成了一个疙瘩,疼痛让她的五官有些挪位,嘴唇努力地咬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景仁吓哭了,喊着:“娘,你咋了,你咋了?”

      向贞两手抓住被子,以减少疼痛,竭力用平缓一点的语气说:“没事儿,娘可能快生了,你去叫红英大娘来,叫她去找接生的嫲嫲去。”她的上下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

      旺生爷两手支撑着炕坐起来,立刻引起了腿钻心地疼,想想自己腿,怎么着也下不了地,干着急也没用,何况儿媳妇生孩子,做公公的是不能见的,他后悔叫旺生出伕去了,他高声喊道:“景仁,你快叫红英大娘两口。”他不能出门,

      向贞说:“爷,没事儿,景仁已经去了,你甭担心。”

      景仁跑出了屋门,雪没过了他的脚,灌进他的鞋子里,他对着福来家的门,用力地咣咣地敲,喊着:“大娘,大娘,俺娘快生了,你去看看吧!”敲几下,就喊几声……

      屋里有人喊:“是景仁吗?俺听到了,就来!”是福来大爷的声音,景仁在门外呜呜地哭起来。

      福来穿好衣服,很快开了道门,问:“景仁,咋了?你娘咋了?”

      景仁说:“俺娘说快生了,叫俺来叫大娘,去找接生的嫲嫲。”

      “行,你回去吧,叫你娘放心,你大娘马上过去,俺去找接生婆。”

      福来回到屋里,红英已经坐起来,问:“是向贞要生了?她不是还有个来月吗?夜来还好好的呢,咋说生就生。”

      福来一边给自己加衣服,一边说:“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生孩子可不是说生就生嘛,早产一个月很正常的事儿,说不定又是儿子呢,他们说早产大多是儿子。”见红英还不起来,说,“你快点吧,还磨蹭啥?景仁来叫,一定是快了。”

      红英刚开始听向贞快生了,已经发急,可听说向贞可能又是儿子,忽然来了气:“儿子儿子,她生儿子你急啥急,跟咱啥关系?俺还不去了呢。”

      福来后悔刚才说漏嘴了,只要说到别人家生儿子,红英就像踩着了地雷一样,他只好说:“你生哪门子气,咱不去行吗?旺生走的时候托付俺照应着,刚才景仁来叫了,快点吧。”

      红英还是没顺过劲儿来,嚷到:“他老婆生孩子,托付给你,你是她啥人?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福来没时间跟红英计较了,打开门说:“俺走了,你也快点。”

      红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地担忧,声音追着福来的屁股喊道:“哎,不是说,她家的事儿咱少管嘛,她生她的孩子,咱少过去掺和。”

      天晴了,天井里铺满了洁白的雪,雪地中央一把长椅,向贞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琥珀色的霞光在那棵紫藤树的枝桠上流淌,紫藤树闪烁着斑斓的光,向贞跟着这光亮像雪花一样在天空中曼舞,快要升到遥远的天际……

      “娘,娘,你咋了?你快醒醒!”是谁的声音?是景仁。

      “娘,娘,呜呜!”是景义的哭声。

      旺生爷在屋里听着景仁和景义地哭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低声地哀求着:“老天爷,所有的惩罚俺都担着,可千万甭叫孩子出事儿啊。”泪水顺着苍老脸留下来。

      向贞醒了,她努力让自己回到了自己家里,她看到了两个孩子,她想起来了,她刚才是生孩子了,她问:“俺生了吗?”她笑了,她生了,刚才自己用最后一点力气生下了孩子,自己就睡了。做了那个梦,孩子呢?她摸到了,孩子就在自己身边呢,热乎乎的,像一只小猫。

      向贞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剪刀,说:“景仁,你上爷屋里把剪刀放到火上烤烤。”

      景仁止住了哭,赶紧拿着剪刀到爷屋里,爷问:“你娘生了?咋没听到孩子哭?”

      景仁说:“俺不知道,娘让俺烧剪刀。”

      旺生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最起码他知道向贞没事儿,他把剪刀放到洋油灯上烤了,递给景仁,说:“把剪刀给你娘,你和景义来爷爷屋里。”他知道向贞要自己给孩子剪脐带了,他背过身去,泪水已经流到嘴边。

      福来把接生婆送到向贞家门口,他不便进去,回到家里,见红英还躺在炕上,奇怪地问:“向贞咋样了?你没去?”

      红英结巴起来说:“俺……俺……没过去,不是说她家的事咱少管嘛,反正有接生婆呢。”虽然这样说,但显然知道自己错了,声音很低。

      福来突然火了,扯了被子,把红英掀了个光腚,骂了一句脏话,说:“你还算个人吗?咋分不出轻重,平时咋闹别扭都没事,今日旺生不在家,他爷又伤了腿,这正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使性子,你想想你哪次生孩子向贞不是陪着?你真混!今日要是向贞和孩子有个好歹,俺牢不了你!”

      要是以往,福来骂红英两句,红英都会暴跳如雷,除了骂,笤帚疙瘩、擀饼柱子、棍子,逮住啥用啥,早就打到福来身上了,但这次,红英没有反驳。

      其实福来走了之后,红英没有睡着,她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福来回来,福来骂她,她豁然明白,自己也一直牵挂着向贞,她知道错大了,不敢再吱声,乖乖地穿上衣裳,扣子都没有扣好,就往向贞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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