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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966-3 旺生逃避 两口子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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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已经是深秋,庄稼草草地收割完成,来不及把掉在地里的棒子、高粱、大豆、地瓜收拾干净,又潦草地播种上冬小麦,社员们就呼啦啦投入到□□运动中去了,墙上的标语每天都要刷上几条,学生三天两头停课参加游行,口号声震耳欲聋,大队喇叭里宣传社会主义、宣传□□的歌声从早响到晚,《社会主义好》《东方红》《社会都是向阳花》《大海航行靠舵手》《无产阶级□□就是好》等歌曲已经是家喻户晓,人人能唱。随着革命的逐步深入,村里的地富反坏右再次被揪出来,学习、游街、批判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
旺生爷白天到队长参加劳动,晚上到大队部挨批斗,吃饭越来越少,精神也越来越差,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经历的运动无数了,算得上身经百战了,过去的都能熬过来了,但这次不一样,批斗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好像没有终止的意思,这啥时候是个头呀。
天还没有黑透,向贞做好了饭,对着在天井里抽烟的旺生喊:“去叫孩子们回来吃饭了。”旺生应了一声出门,很快把在淄河涯子上疯跑的景仁和景义喊回来。
等景仁和景义回来,桌子上已经摆好热腾腾的胡萝卜汤,每人盛了一碗,干粮甸子里有地瓜窝头,还有一个棒子面糊搭子,黄莹莹的,在还没有点灯的黑乎乎的屋子里,棒子面饼子还是发出诱人的光泽,中间放着的是一小碗咸菜,这就是向贞家的家常饭,也是淄河涯村大多数人家的家常饭。
景义屁股还没坐到板凳上,眼睛已经盯到黄饼子上,手也伸过去,碰触到饼子上,旺生喝道:“就你手贱!”
景义把手缩回来,也没恼,依然笑嘻嘻地说:“俺没拿,俺就摸摸,热乎热乎手。”
向贞白了旺生一眼说,没说话,拿起那个黄饼子,一掰两半,递给旺生爷半块儿,然后把另一半又一掰两半,递给了景仁和景义,景义脸上开了花,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旺生又冲着景义喊:“像饿死鬼一样,没个吃相!”
景仁没有先吃饼子,他慢慢地喝着萝卜汤,把饼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要把好东西留在最后吃。
旺生爷把饼子掰下一点点,放在嘴里咀嚼着,说:“俺吃不了这么多,给景仁吃吧,他有胃气疼病,让他少吃点地瓜。”把那一角大的塞到景仁手里。
旺生爷一直偏心向着着大孙子,有啥好吃的明着暗着都给景仁留着,景仁怎么做都是对的,但对景义,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怎么看景义也像是那个给自己全家带来灾难的大儿子。景义虽然还小,但也看得出来,常常对着向贞说,爷爷不稀罕他。向贞只能笑笑,心里想:何止是爷爷不稀罕呀,连旺生也是动不动就对着景义呵斥。
景仁倒是很懂事,说:“爷爷,这是你的,你吃了吧,俺自己有。”
爷爷摸摸景仁的头,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少有的笑,说:“看俺景仁多知道好歹,你吃吧,你吃了爷爷高兴呢。”
向贞说:“爷,你甭光顾着他们,你也吃,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景义的棒子饼很快吃完了,想拿窝头,又看不清楚,嚷到:“娘,点灯吧,黑天了。”
“就你事儿多,饼子都吃完了,也没见你吃到鼻子里去。”旺生呲哒景义。
向贞看看屋里确实已经黑透了,默默地点着了煤油灯,屋子里豁然亮堂起来,看旺生的脸有点走样,感觉旺生今日有些别扭,或许是这些日子运动闹腾的,心里不舒服吧。
旺生忽然冒出一句:“队上又要出伕了,俺想报上。”
向贞抬头看旺生,见旺生还在埋着头吃饭,也没看她,这话也不知道是跟她说的,还是跟爷说的。
向贞愣了一下,说:“你春上不是刚出了茬儿伕吗?这一茬应该没有你呀。”
“春上那茬儿不是时间短嘛,俺想今冬天在家也没事儿,家里粮食也不够吃,俺去还能多挣点工分,省下粮食。”旺生抬起头,瞄了一眼向贞,立刻把眼光移开了,有些底气不足。
爷说:“粮食嘛,年年都缺,哪一年不是缺半年的粮,这很快就冷了天了,去就是受罪,在家凑活着过吧,总不至于像前几年一样饿死人。”
旺生嘟囔了一句:“受罪也比在家里挨批斗受欺负强。”
爷一时沉默,吃完了饭,开始往烟锅里塞烟叶。
旺生看着景义又拿咸菜,吼道:“还吃咸菜?先喝了汤。”景义已经拿起了黑黑的地瓜干干粮,捏在手里,一点一点地啃。
等安顿好了孩子,向贞和旺生回了小屋子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向贞挺着大肚子,开始铺被子。
旺生知道向贞在赌气,想想这件事必须让向贞点头才行,两个人都这样憋着也不是办法,总得说开了。于是板着脸,明知故问:“咋了,生气了,你不愿意俺去出伕?”
向贞没有回头,把被子狠狠地抖了抖,说:“你说呢?俺都八九个月的身子了,爷整天去挨批斗,家里还有俩小子,你一拍屁股走了,你倒放心!”
旺生已经点着了烟,闷闷地抽一口,烟火一闪一闪地,。
停了好一会儿,旺生才说:“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再说俺在家也起不到啥作用,俺要是不走,冬天里队上没有多少事儿,整天就捣蹬阶级斗争了,闹不好俺也会挨批斗呢。”
向贞生气地说:“俺知道你为啥这么想去出伕了,敢情你这是逃避,你倒是躲出去了,俺要是生孩子,你不在家,叫俺咋办?”
“算算日子,那时候俺差不多也回来了,再说,家里还有爷呢,要是你生的时候俺回不来,就叫红英过来照应照应,俺都跟福来说好了。”旺生还是不松口。
向贞是真生了气,想想自己生景仁的时候,他不在家,那时候他在矿上,没办法,现在要生老三了,他又一撂挑子走了,这是啥男人?她抓起手里的枕头扔向旺生,抬高了声音,骂道:“你倒是很会安排,自己老婆生孩子,你安排给别人,你想去呢,俺拦也拦不住,俺也不拦了,俺就自己生,自己养,俺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累俺认了,你爱滚多远滚多远。”
旺生愣住了,结婚这么多年了,锅前灶后柴米油盐,家里糟心的事儿不少,两口子吵吵闹闹磕牙磨嘴的事儿也常有,但向贞很少起高腔骂人,最多也就是谁也不理谁,打个冷战,冷战的结果也常常是向贞先憋不住,向贞无奈地说:“你呀,就是窝里横,在家里一兜本事,出了门连个屁也不敢放,俺还拗不过你。”
看向贞发了火,旺生的声音低下来,但男子汉大丈夫的威严让他不能服软:“你吵吵啥呢?不就是俺想出伕你不愿意嘛,你不愿意就直说,发啥脾气?”
向贞冷笑一声:“俺发脾气,你看看你这些天整天来家吊着个脸,动不动就骂景义,你哪天不发脾气?”
“俺骂景义又没骂你,噢,自己孩子还不能骂了?”旺生不服气地说。
向贞也不示弱:“你是他老子,骂也骂得,打也打得,你自己很清楚,还不是气不顺借着景义撒气?”
旺生也知道向贞说得没错,但旺生口头上不会承认,他是醉死也不认那壶酒钱,他强辩说:“你也甭护着他,咱先不说景义了,你看看,俺就是去出伕,你就发那么大火,俺出伕为谁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谁不愿意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去遭罪?”
向贞撇了一下嘴,哼了一声:“你为啥求着去出伕,你是害怕运动想躲出去。”
那是前天的事,旺生一家刚吃了后晌饭,二楞子来通知爷上大队部开会,旺生笑眯眯地给二楞子点了烟,送二楞子出了门,旺生弓着腰望着,以为送走了瘟神,没想到二楞子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旺生又笑嘻嘻地迎上去,问:“二庆兄弟,还有事儿?”
烟火中二楞子睨着旺生,眼光带着些鄙夷,说:“俺问你,你那个大哥是不是逃到台湾去了?” 他可没把旺生当成兄弟。
旺生心一哆嗦,腿也开始抽搐,嘴唇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结结巴巴地说:“俺……俺不知道呀。”
二楞子语气更加强硬,说:“你可要说实话,知道了就要积极告发,坦白从宽,要是知道了不说,就是包庇台湾特务,是□□。”
旺生忙不迭地点着头,说:“是,是,俺要是知道一定坦白。”送完二楞子回到屋,旺生插好了门,在屋里转开了圈儿,嘟囔说:“搞不好要大难临头了!”
向贞惊疑地问怎么了,旺生就把二楞子的话学说了一遍,向贞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旺生想躲过去,能躲一时是一时,冬天出上一茬子伕,开春忙了,说不定运动就过去了。
“旺生,你嚷嚷啥?甭再吵吵了,听向贞的。”屋外传来爷的声音。
刚刚被向贞揭了底,旺生脸上挂不住,心里也觉得委屈,极力想争辩自己去出伕是为了家里,没等自己发作出来,想反驳的话被爷挡回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对着门外大声喊:“俺知道了。”
惊动了爷,向贞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了,爷一向尊重自己,很少掺和她和旺生的事儿,遇上她和旺生闹点别扭,爷也总是数落旺生,她平和了语气说:“爷,没事儿的,你歇着去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
旺生摸出挂在腰间的烟袋,从烟荷包里摸出烟叶,刚想塞进烟袋嘴里,似乎是想起了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叶又填进烟荷包里,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月的烟钱已经用完了,烟叶要省着抽。
向贞默默揭开茶叶桶,浓郁的茉莉花香味让向贞平静下来,她只是拿起了几片茶叶,放进洗好的茶壶里,冲上开水,倒了两茶碗。
向贞喜欢喝淡茶,其实她很清楚,她是舍不得多放茶叶,平日有很多活计要做,全家老小的铺盖、裤褂鞋袜,缝缝补补,洗洗刷刷,都要利用后晌的时间完成,要是在做这些活儿的时候,喝上一碗茶,把一天的劳累烦恼都抛在脑后了,也让她能平平静静享受这段既忙碌又悠闲的时光,但这个愿望也是空想。
结婚后一直日子一直很拮据,不用说买茶叶,就是一日三餐,地瓜干都吃不饱,哪有钱买茶叶?向贞只有在遇到遭心事烦躁的时候,把珍藏的茶叶拿出一点儿来喝,算是给自己一点安慰。
旺生起初很不以为然,感觉向贞喝茶只是一种形式,平常过日子女人哪有这样摆谱的,但这是结婚前向贞对自己提出的唯一要求,自己承诺了却常常不能兑现,旺生宁可让自己少抽袋烟,也给向贞准备下点茶叶。
旺生谷堆在炕沿上的,向贞端一碗子茶递过去,旺生闷着头喝下,向贞端起自己的那一碗,先喝了一小口,让茶叶的香味在嘴里慢慢蒸发,然后陶醉在这香气了,心情立刻舒畅了。
向贞看旺生几次用手摸摸那个烟袋荷包,又几次把手缩回来,知道他的烟叶快没有了,想想男人为了给自己省茶钱,经常断了烟叶。
向贞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虽然男人做事很多不从自己心上走,但他是真心对自己好,男人就是这样的脾性,脸皮薄,从不和别人争短论长,赶上运动,他是真怕游街批斗,丢人现眼,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何况这次,他也是想给家里多挣工分省点粮食。今年秋季收成不好,分的粮食少,两个小子的饭量却眼瞅着增长,平常年份,家里的粮食都要缺上小半年,今年空缺会更多,春上还不知道咋熬过去。西邻李香翠不是每年都逼着齐春鹏去出伕,就是为了多挣工分和省粮食吗?自己是咋了?向贞明白了,两口子在气头上的时候,每个人都执拗地抱着自己的理由,旺生把为家庭扩大化了,而自己是把旺生的躲避运动扩大了,要是硬不让他出去,整个冬天都闷着,也真不值。
向贞重新冲上两杯茶,递过去,笑着说:“咋了,还生气呢,大男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整天跟自己女人计较,算啥能耐?”
旺生接过茶,谷堆在炕沿上,可能脚麻了,把脚放下来,坐下,喝了茶。
向贞拿起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子,一边拿针线一边说:“俺同意你去了,你也不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旺生心里轻松下来,脸上和缓了,嘴上却说:“谁苦大仇深了?你挖苦人不带皱眉的,要不俺不去了,看看你也不知道啥时候生,俺去了也不放心。”
向贞看他言不由衷的样子,故意逗他,说:“你真打算不去了,那俺就先不给你做鞋了,先给景义补补衣裳,他的褂子两个胳膊肘都磨破了。”
旺生看出向贞是故意取笑自己,嘿嘿地笑着说:“还是先做鞋吧,景义这小子穿衣裳像吃一样,今日给他补好了,两天就又破了。”
向贞说:“你甭净说他,这孩子蹭点是没错,你看看他穿的衣裳,哪一件不是景仁穿剩的?老大都穿烂了,再给他穿,春夏秋冬都没替换的,能不烂得快?”
旺生想想也确实是亏了老二,说:“等俺领了出伕钱,过年给俩小子扯身新衣裳,你也扯个褂子,你的褂子也好几年没换换了。”
向贞笑了,说:“还是先给你和爷买烟叶吧,是不是快没有了?鸡蛋又攒了十来个了,明日是大集,你卖了,买上点烟叶,到了工地上,你就没处买了。”
旺生支吾着说:“你这也快生了,攒着鸡蛋给你做月子吧,俺好对付。”
“还是先卖了鸡蛋换成烟叶吧,俺生了再说生了的话。”向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