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1966-2 游行 那个指挥的 ...


  •   旺生和向贞扛着锄头刚出道门,就见田书有在自家的墙上写标语,“打倒”两个字已经写完了。
      旺生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站住,跟田书有打招呼:“书有叔,写标语呢,这是要打倒谁呀?”

      “打倒□□!”田书有扭了扭头看看旺生,手上的大毛笔刷子停下来,压低声音说:“又来运动了,小心点!”

      旺生想问谁是□□,又感觉不妥,“嗯嗯”着和向贞走远了。

      晌午散工回家的时候,向贞就见村里很多人家的墙上、屋山上刷上了新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打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标语的数量和覆盖面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运动,向贞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向贞把干粮甸子端到饭桌子上,里面黑乎乎的地瓜干窝头还冒着热气,旺生给向贞和爷碗里倒上热水,他表情严肃,显得心事重重,爷和向贞也默默地吃饭,空气有些压抑。

      景仁抓起一块窝头啃了一口,又咬了点咸菜,让窝头和咸菜在嘴里混合搅拌,然后吃力地咽下去,景义围着桌子乱转,抓起一大块咸菜往嘴里填,一边嚷嚷着:“哥,俺吃大的,俺吃大的。”

      旺生把景义的咸菜夺下来,喊道:“不能光吃咸菜,齁死你。”

      爷说:“天太热,两个孩子吃窝头不就咸菜也不好咽,哎,受打靠哇。”

      向贞说:“棒子面还有一些,眼看新棒子也快下来了,俺后晌给他俩掺上棒子面摊煎饼吧。”

      景义一下蹦起来,腿磕在板凳上,趔趄了两下,向贞扶住他,半带数落地喊着:“慢点,慢点,看你身上磕得还有个好地方没,甭光吃咸菜,来,吃点窝头。”她掰下一角窝头塞到景义手里。

      景义咬了一口,又放下了,说:“不吃了,后晌吃煎饼。”

      旺生没把心思放到吃饭上,低着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看来这次运动来头不小。”

      爷已经吃完了饭,往烟锅里续烟沫子,说:“阵势不小,咱们都小心点,也甭怕,土改那阵儿咱都熬过来了,有啥事,俺顶着。”

      向贞说:“运动也就是一阵风,很快就刮过去。”

      “也是。”旺生说。

      但这次他们都远远低估了这次运动的严重性和长期性。

      下晌,男劳力正在棒子地里除草,棒子已经齐腰深了,绿油油的伸展着叶子,顶端露出一点点尖尖的花芽,正是棒子长得最快的时候,前段时间下了一场透雨,地上新生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草,本来地里肥料就单薄,如果任由草疯长,就夺了庄稼的力量(肥料)了,秋季的丰收就大打折扣了。

      社员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有人听见村里的高音喇叭里隐隐约约传来喊声,风吹着棒子叶唰啦唰啦的响,社员们扯着喉咙互相开着玩笑,高音喇叭传来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了,听不清内容,队长高声吆喝:“大家伙先甭吵吵了,听听喇叭里吆喝啥。”

      社员们停止了闲扯,也停止了干活,都竖起耳朵细听,喇叭里传来支书的声音:“全体社员同志们,全体社员同志们,赶紧回大队参加游行,赶紧回大队参加游行活动。”

      一听说游行,社员们立刻来了兴致,齐春鹏扛起锄头就往地头走,叫嚷着:“走了,回去看热闹去了。”

      队长喊住:“还没等到正式通知呢,干活没这么积极,一说回去,一霎儿也等不了了?都像憋不住尿似的。”

      齐志高走在最前边,说:“队长,高音喇叭里喊得急呢,你不知道?来大运动了。”

      队长立刻警觉起来,刚才还在为社员急着回去心中不悦,现在想想运动来了,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宁可耽误点生产,也不能耽误运动,好在社员们也没听他刚才的话,散散地跟着齐志高往地头上走。他马上喊:“大家伙快点,要走就快点,别磨磨蹭蹭。”

      旺生迟迟没有动,他感觉腿有些麻酥酥地,脚沉得抬不起来,游行意味着什么,游谁的行?他想起爷被五花大绑、带着高帽子被许多人推推搡搡游街的情形,那清晰的画面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队长赶上了齐志高,问:“是不是咱这儿□□开始了?俺也听说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呀,还是队长呢,你不知道呀,人家北京上海大城市早闹起来了,不光批判黑五类,还有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全国的形势很严峻呢,□□妄想变天呢。”齐志高很为自己的见多识广而自豪。

      队长思忖着齐志高的话,自己既不是黑五类,也不是□□,这次运动好像不同于四清,不是针对自己这一类,总之还是要跟着形势走,就没错儿,他放下心来,回头看看旺生拖拖拉拉地还没出地头,高声叫道:“旺生,愚摸啥呢,魂丢了,找魂呢?”

      旺生紧跑两步,赶过来。

      就见民兵二楞子急三火四地跑过来,老远朝着队长喊:“齐队长,快点组织一队社员去游行,联 中学生和咱大队的娃娃们都排好队了。”

      等二楞子走近了,队长问:“啥事儿,这么急?”

      二楞子不耐烦地说:“刚才说了,联中学生来咱大队游行,叫全体社员都参加,快走吧,学生都在村口等半天了,你听听口号声都震天响了。”

      二楞子说完,也没等队长反应,撂下一句话:“俺还要去别的小队传达任务,你们快回呀,耽误了吃不了兜着走。” 转过身,甩开步子走了。

      果然,就听到村子方向像炸了锅一样,在吵吵嚷嚷声音的铺垫下,口号声越来越响亮,逐渐走近了,看到联中的学生排成长长的队列,已经开始游行了,他们打着红旗,高喊着 “□□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地富反坏右!”“打倒□□!”的口号,从街东头往街西头游去了,本大队的小学生也缓缓地跟在中学生的后边移动,早到的社员被民兵吆喝着乱糟糟地排到小学生的尾巴上,他们松松散散,互相嬉笑打闹着。

      向贞和红英站在一群妇女当中,红英拐了一下向贞的胳膊,说:“哎,那个指挥的小闺女是不是支书家的苗子呀?”

      “哪个?就是那个举着小旗子,带头喊口号的那个?”向贞抻着脖子看,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个子不高,稍瘦,两条羊角辫子像两个干沟鱼一样在脊梁上弯曲着,随着她右胳膊举起放下而颤动着。

      没等红英回答,边上的李香翠接过话茬说: “是支书家的苗子呢,看看真威风。”

      红英白瞪了李香翠一眼,不屑地转过头,看着游行的队伍,不无讽刺地说:“谁问你了,臭婊子!” 红英自打小产之后,就跟李香翠结下了仇口,没再说过话,按照红英的性子,早就打到李香翠家里了,向贞一直劝,一是当时红英身体没有恢复,没力气去打仗,二是没有证据,就李香翠那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去打也讨不到便宜,反正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了,也都暗地里指责李香翠。红英也就没去找李香翠的麻烦,没想到今天她倒是舔着脸来凑话儿,红英当然没好话说。

      “你骂谁呢,谁是臭婊子?”李香翠刚才光顾着看支书家的闺女如何风光了,没注意是跟谁在说话,见红英骂她,立刻开始反击。

      “就骂你呢,自己都承认了,害得俺没了儿子,没找你算账,便宜你了,臭婊子!”要不是红英和李香翠隔着向贞,看架势红英会撕了李香翠。

      这会儿李香翠回过神来了,她的嘴撇向一边,脸上不见一点儿生气的表情,反倒是得意和讽刺:“俗话说得好呀,碱场地里长不出好庄稼,生不出儿子那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没有生儿子的命呀,再折腾也是丫头片子。”

      红英听到李香翠说自己没有生儿子的命,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从向贞背后伸出脚踹在李香翠的屁股上,李香翠举起手,就要採红英的头发,眼看两个人就要撕吧起来了。

      向贞一把抓住李香翠伸出的手,说:“李香翠,你是不是那次的屎没吃到难受呀,说话比屎还臭。”

      李香翠笑不起来了,又举了举手,无奈向贞的手劲儿真大,攥得她手腕子疼,她喊道:“是她先骂俺,还从后边踢俺,俺就骂她,咋了?”

      向贞说:“她先骂你没错,但你骂得太恶毒了,你敢说红英掉了孩子你没一点责任?甭说她踢你一脚,她没找你赔命就是捞了你了,你还骂她生不出儿子,说出这种咒人的话是要遭雷劈的。”

      那次鸡蛋事件之后,李香翠对向贞就有些发怵,尽量远远地躲避,上年,队长莫名其妙地警告自己,不要惹向贞,李香翠不知道啥意思,队长也不明说,但队长这一年都不和自己做那个了,有时候李香翠实在憋得难受,装着找队长老婆玩儿,瞅机会约队长,但队长推聋装瞎,李香翠懊恼着,觉得齐洪奎疏远她跟向贞有关系,现在正好是运动时期,向贞家就是挨批的对象,还敢来拉偏仗,谁还怕她?

      压抑了几年的李香翠硬气起来,骂道:“你算啥东西,要你来多管闲事……”

      “李香翠,闭上你的臭嘴,你咋呼啥?”李香翠还有一拖拉脏话没骂出来,被不知道啥时候窜过来的队长齐洪奎厉声喝住。

      李香翠一看队长不为自己撑腰,还当着这么多社员的面骂自己臭嘴,更恼了,骂道:“你现在娴俺嘴臭了,当初是谁愿意听俺臭嘴吆喝的?是不是闻到谁的嘴香了,还是闻到谁的骚味了?”

      李香翠是豁出去了,反正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队长看不上俺了,俺也不叫你好看。

      听到这里的吵嚷声不对劲,社员们围拢过来看热闹,听着李香翠的骂里似乎包含着别的啥意思,都你看看俺,俺看看你,传递着似有所悟的眼神。

      队长齐洪奎豁不出去,他气得脸色铁青,冲上来吼到:“李香翠,你再敢说一句,俺……”

      没等他的话说完,二楞子跑过来了,喊着:“谁在吵吵?谁在吵吵?”

      队长舒出一口气,庆幸二楞子给自己解了围,要是和李香翠掰扯起来,这个疯娘们还不知道咧咧出啥呢。

      周围的人都立刻静下来,不敢再说话了,二楞子接着说:“哪个再在队伍里捣乱,直接抓出来,给他戴上□□的帽子。娘的,还不如小学生觉悟高。”

      队伍开始趟浪趟浪跟在学生后边游行。

      旺生进到屋里,煤油灯光线很昏暗,豆粒大的灯芯不时发出啪啪地灯花爆裂的声音,向贞正扒着眼睛做景义补裤子,手心出了汗,针有些涩涩地,扎眼儿就不滑趟了,向贞拿着针透过浓密的头发在头皮上蹭蹭,针儿变得滑溜溜的了,旺生说:“你不把灯挑亮,不怕瞎了眼呀,俺可听说怀了孕最怕累着眼睛了。”

      向贞已经怀孕几个月了,不过这次不怎么显怀,队上很多人还不知道,她说:“俺注意着呢,哎,景仁和景义都睡下了?”

      旺生说:“还没呢,景义还在跟爷爷闹腾呢,不好好睡,这孩子,现在就这么皮,一点也不像他哥哥。”

      “一个孩子一个秉性,男孩子,皮点儿不算毛病。”向贞又往头上磨磨针儿,继续做针线。

      旺生一边放着蚊帐,一边说:“你呀,还护着他,跟他淘不完的力气,咱这一胎要是生个闺女就好了,可千万别生个像老二一样的小子了,让人操不完的心。”

      向贞笑着说:“俺也想生个闺女,闺女和娘亲。”

      旺生也笑:“想生儿子的生不了,咱还稀罕闺女,这话要是叫红英听见了,她又要耍小性子,以为咱笑话她呢。”

      向贞叹了口气:“是呀,红英和福来盼儿子盼得都疯了。”

      旺生把蚊帐的四边很耐心地掖到炕席底下,挡好了蚊帐门,谷堆到炕沿上,盯着向贞的脸说:“俺还一直没捞着问你呢,你咋和李香翠打起来了?”

      向贞把游行前的事儿跟旺生学说了一遍,旺生不乐意了,责备道:“你呀,就为着替红英出气,守着那么多人跟李香翠打架,值得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香翠是咋样的人,她是不是把和队长有一腿的事儿抖露出来了?”

      向贞说:“你说李香翠心眼挺多的,这种事儿咋也往外说?”

      旺生闷声说:“她就是属马蜂的,不定啥时候就蜇人,俺才说咱不该惹她。”

      向贞说:“俺不是故意惹她,红英掉了孩子以后,那口气一直没撒出来,甭看她整天对着福来大呼小叫,骂声连天,但碰到李香翠那样的,她就成了闷葫芦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了,今日俺帮她把话说出来了,就没事了。”

      “她倒没事了,咱和李香翠的仇口更深了,再说,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形势,听说今天联中学生挨个大队游行,是在造声势,运动刚刚开始呢,以后还不知道会闹腾成啥样呢,咱这样的人家就怕惹事,躲都躲不及,你还在那种场合下为别人出风头,你呀,也不考虑考虑后果。”旺生还是气嘟嘟的,白了向贞一眼,点燃了一只烟。

      向贞手里的活儿做完了,她放下景义的衣服,说:“该来的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也顶不了事儿。”

      旺生见向贞没有服软的意思,气得掐灭了烟,粗声粗气地说:“就你能吧,不说了,睡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