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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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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这事的管事第二日便找到了她。
“我进了阁楼,钟声一响就点好蜡烛,然后凌晨钟再响我就出来了。”
周善禾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并没有透露别的。
见她无事,旁敲侧击着也没有打听出什么特别的,管事的安下心来,简单嘱咐了几句。
“没事就好,风水先生说了,之后每晚都这样准备,不要忘了规矩,有事便来找我,一个月后没有别的就结束了,到时候你再过来领尾款。”
周善禾点点头,照例从这边领了香烛和火柴,便转身回去。
第二日照理来说该比第一日轻松些,但经过昨夜的事,周善禾反倒心事重重。
思来想去,她得出结论:
不能让方理安知道自己认识他,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能看清鬼脸。
人总是会利己的。
虽说方理安现在并不能完全算是人,可归根结底,如果他什么都没察觉,双方就只是男鬼和供奉人的相互关系。但如果知道自己已经得知了他的秘密,那他会做出什么就说不定了。
想到这,周善禾暗下决心。
今天绝对不能和方理安说话,也不能做别的事情。
……
很快到了夜晚。
周善禾出门前,惯例翻了翻黄历本。
1月3日,冬月十六。
宜安香,忌出行。
周善禾想不明白,这自相矛盾的两条是怎么出现的,打定主意下次改买别家黄历。
晚上十点五十分,周善禾提着一袋香烛火柴进到钟楼。
走过层层楼梯,终于上到阁楼。
阁楼有一道木门关着,没有上锁。
周善禾在门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
刚进门就对上了方理安的鬼影。
他目露期待,飘在木门正对的方向,似乎一直在等着她来。
见她开门,方理安先是凑近,见她有些紧张,又飘着后退了些,而后继续盯着她。
昨晚的阁楼里很暗,看不见周边的环境。
但今晚不同,方理安身形周围,亮着一层莹莹的蓝白色光,并不刺眼,照亮了周围,也让周善禾更加看清了他脸上的期待。
对着她手里香烛的期待。
周善禾记着不能暴露自己的想法,做足了今晚不再说一句话的打算。
“你来啦~”
方理安率先开了口,带了些拖长的语调,似乎有些雀跃。
周善禾应了声“嗯”。
天地良心,如果一个男鬼在他的地盘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一般人都不会不给面子的。
况且,只是发出来单个声调,也不算和他说话了。
周善禾把香烛抱到怀里,快步走到墙边的木椅坐下。
还有十分钟。
再过十分钟,她把香烛一摆一点,对方估计就顾不上和她说话了,她只要再继续熬一小时就好。
每天一小时,一个月后就能拿一大笔钱了。
周善禾想到这,突然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但方理安今晚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他飘过来,戳了戳她怀里的香烛。
说是戳也不大准确,他只是在她对面用手指比划着点了点,装着香烛的袋子就像被风吹过,稀碎作响。
周善禾的希望变灰暗了一点。
她还保持着今天绝不说一句话的设定,只睁大了眼看着对方,提防着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方理安见她把袋子又抱紧了,努力露出一个极其展现自己友好的微笑,很礼貌地问:
“什么时候点香?”
语气自然,让周善禾有种错觉,就好像有人在问什么时候吃饭一样。
不过鬼闻香烛本来也是吃饭。
周善禾假装自己没听清,闭上眼睛。
对方没在继续问,只是语气委屈地补充:
“我真的很饿——”
一个鬼对着人说饿,这话在夜晚的钟楼里显得很是瘆人,周善禾觉得他说话鬼气幽幽,扰乱她心神。
她搬着椅子走远了一点。
她的躲避毫不掩饰,方理安看出来,自觉不再开口,轻飘飘缩回常呆的角落里,只是目光时不时地瞟一眼过来。
十一点到了。
周善禾迅速点着火柴,将地上摆的一圈香烛全都点燃。
方理安亦步亦趋地飘在她身后,等香烛全部点燃,迅速地深吸着气,像是空守了十多年空碗的饿死鬼。
周善禾点好最后一根香烛,脚步极快地移回到木椅前,放轻了动作坐下。
她努力地不发出太大动静,但不远处的男鬼似乎却不打算顺着来。
昨日方理安明明是缩到角落里背对她,独自吸着香烛烟气的。
但今日,他在吸了几口烟气后,见着她躲开的动静,却执拗地跟着飘过来。
明明眼睛还在不舍地盯着香烛看,身子却先一步定在了木椅前。
“你是第一个听见我说话的人。”
音量不高不低,声线柔和,尾调还带着上扬的愉悦感。
但这话在周善禾耳朵里,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要命,她和这方鬼估计是八字不合。
她方才计划不和他说话,他就这般主动地凑上前来。
但周善禾还是挣扎着抿紧了唇。
菩萨保佑,希望这尊方鬼能收回好奇,和她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是冬月十六。”
方理安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周善禾仍旧抿着唇,心中不断回忆着冬月十六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能让对面这尊方鬼如此在意。
对面的方鬼很快给她解了答。
“今日是我们认识第二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周善禾谨慎开口:“多多关照。”
及时地将嘴里那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咽下去,同时为自己没能坚持好原定计划而懊悔。
方理安并未对她这礼貌的问好作出受用的表情,只是转过身,飘回不远处点燃的香烛圈里。
然后在周善禾即将松口气的时候,对方却猛地飘回到她面前,手里还举着一支燃烧着的香烛。
周善禾不可置信地看向地面,确定那支香烛真的被拿走了并被他拿在了手里,立刻后退了一步。
方理安笑得很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退一步,他便进两步。
直到那支红色香烛举着举着,举到了她的胸前。
周善禾的后背紧紧贴住木椅椅身,点燃的香烛是发热的,但此刻,周善禾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不能怪她。
长夜漫漫,白衫美男,大红香烛。
这三种情况结合到一起,很容易就联想到一些冤鬼索命的故事。
她笑得有些僵硬,“怎么了?”
方理安轻轻歪了歪头,看向她的脖子。
“你受伤了。”
周善禾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压到一处酸痛时,反应过来是白天搬东西时不小心磕到的。
“没关系。”她动作幅度极小地摇摇头,尽量不触碰到面前的香烛。
方理安不知怎么想的,只是将香烛更凑近了她些,而后吹了口气,将原先吸着的烟气呼向对面。
香烛烟气飘过来,离得很近,周善禾并未觉得呛鼻,倒像是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药香。
她右手还搭在脖子的淤青前,但渐渐地,淤青处的酸痛感消失了,逐渐无感。
明白是面前这一鬼一香的功劳,她有些局促地开口。
“谢谢。”
语气有些别扭,音量不高。
方理安并未介意,只是点点头,在确认她脖颈间好全后,才慢悠悠飘回了一米多的距离外。
面前的威胁终于消失,周善禾快速缩回脖子,并未多说什么。
方理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
“……周善禾。”
“下次不舒服,还可以找我。”
方理安慢吞吞地补充。
周善禾点点头,想了想,既然已经打乱了计划,干脆破罐破摔,便礼尚往来地开口: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黑,叫这个就好。”
周善禾垂下眼,轻轻叫了一声。
这名字实在太过敷衍,虽然猜到对方会拿假名字梗塞自己,但“阿黑”也着实太草率了些。
周善禾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对方似乎饿得太久,又下意识地飘回香烛前,如饥似渴地吸着香烛烟气,并未分神这边。
吞吸烟气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急切,但哪怕如此,周身也气度不凡。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有一天,周善禾会亲眼见到方家大少这样的鬼姿态。
她曾经见过这位方家大少几面,在他还是人的时候。
电影院周日晚开场,她背着装小吃的木箱偷溜进去走卖。
除她之外,还有几个卖花和小吃的小贩也在场内。
中途被发现了,影院的人来赶人,几个小贩分散跑开。
周善禾跑得很快,但她第一次来影院,并不熟路,最后跑到另一场影厅里。
动作迅速地关上门,她才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个影厅只有两三个人,正在后排互相聊天,似乎是被包场了。
她进来时的脚步声不小,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影厅里关着灯,周善禾站着的位置正好是投影机下方,光线全被挡住,那几个人都看不清她。
场厅外还有走动的脚步声,还不能出去,周善禾只好借着昏暗的光线,慢慢移动到角落,拿起竖放的扫帚。
“我来打扫卫生,不用管我。”
对面人似乎眯着眼睛看了下,看不太清,最后还是相信,又放下心来继续坐着。
“一点小插曲,理安,继续继续。”
对面的几个人又转回头,继续热火朝天地聊天。
电影的剧情似乎很精彩,但周善禾心不在焉地扫着地,她脚下的座位底藏着卖货的木箱,耳朵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旁边搭着的毛巾拿来包着脸,权当作是口罩。
希望上一个打扫的人没太用过这条毛巾。
等到影厅的灯光亮起,周善禾下意识眯了眯眼,同时把脚底的木箱更踢进座位底。
面前几个人转过身,没多留意她。
“阿方,过会儿来我家玩啊。”
“去去——理安说好了今日来我家的!”
三人边说边走,一人拿着汽水,随意往旁边一扔,玻璃瓶内的饮料还未饮尽,些许撒出来,滴在了她的裤腿上。
他们准备走出场,周善禾适时地让开,低下头盯着扫把。
一双崭新光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扫把面前。
周善禾抬起头,只看见一张勾人心魄的脸。
另外两个男人已经离开,只剩下这个长相帅气的年轻男人。
“抱歉。”对方简短地开了口。
见他盯着自己裤子被沾脏的地方,周善禾无所谓地摆摆手,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扫把,不小心打在了对方身上——同样是裤腿。
完蛋了。
这样巧合,很难不让人以为她是故意的。
想起往常那些恶劣难评的富家少爷,周善禾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但或许是相由心生,对方如他那张漂亮脸蛋一样,处事十分漂亮。
不仅没计较,还掏钱给她,说是替同伴意外的赔偿,十分诚恳地道歉。
其实这钱够她买十条新裤子了。
“谢谢。”
周善禾眉开眼笑地收下钱,笑眯眯地招手欢迎他离场。
走到门前,对方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笑颜,似乎有些呆愣。
于是,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左转直走,是影院后门,这个点不会有人巡逻。”
周善禾的笑停顿了下。
虽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但等人全都离开后,周善禾很有眼力见地抱起木箱,小心翼翼地顺着方才指的后门方向走。
一路顺利,走出来影院。
对方似乎是个好人,周善禾这样想。
过了两天,周善禾在电影院门口偷偷徘徊,准备卖小吃给观众席时,再一次见到了那天晚上见到的好心人。
他穿了一身白色长袖衬衫,别了条深蓝领带,正和那天赶人的影院经理走在一起。
周善禾在见到影院经理那刻,下意识躲到旁边,偷偷观察着他们什么时候走。
那天凶神恶煞的影院经理,一改姿态气势,温和有礼地站在旁边。
而那天礼貌诚恳的好心男人,一边冷淡地吩咐着事项,又一针见血地挑剔着影厅的老旧规章制度。
原来他是方家大少,这家影院就是他家的,怪不得那天他指路线这么熟悉。
不远处的两人已交谈完毕,方理安面上又挂起那副谦逊有礼的笑容,影厅经理也笑着点头附和他的话。
一边是礼貌诚恳,另一边是冷刺兼备,两种不同形象的同一人在记忆里争斗,似乎有些表里不一的迹象。
不能以貌取人,轻信于人。
周善禾此刻在心里深以为然。
这是周善禾见到方理安的第二面。
自此,这人在她心里的印象被归为“麻烦”一类。
……
回到现在,周善禾看着眼前已变成“阿黑”的男鬼版方理安,总觉得违和。
毫无疑问,还是人时候的方理安是很出色的。
长相、家世、经历,都万里挑一。
但面前这个阿黑,除了长相,似乎和她记忆里的人并不太沾边。
特别是这个随意的名字,怎么听也不像是那么会挑剔的人会取的。
这个男鬼真的是方理安吗,或者只是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鬼?
周善禾陷入沉思。
阿黑今晚似乎很饿,或许是方才把香烛烟气分出来给她疗伤的原因,香烛很快便变短了一大截。
他低着头,盯着一大半都已燃尽的香烛,表情有些落寞。
这样冷静的表情倒是像他。
周善禾摸了摸袋子,她今日顺手多拿了两根香烛,于是这会儿试探着开口:
“还有两根香烛,需要点上吗?”
阿黑的表情亮了瞬,面上写满期待。
但很快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忍痛般拒绝。
“不用,每晚十根香烛就足够了。”
说是这样说,但周善禾还是捕捉到对方偷偷看向红袋的目光,里面写满了不舍和委屈。
周善禾对这种目光很熟悉,她平时卖小吃的时候,有小朋友拉扯大人衣角指过来时,眼里面就是这样的情感。
周善禾浅浅地弯了弯唇。
她决定收回那句他像方理安的话。
阿黑将目光从红袋移开,呆愣地看着她笑。
“你笑得比女鬼好看。”
他认真地夸赞,很是诚恳。
周善禾的笑猛地一僵。
看差眼了,他刺人的劲倒是蛮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