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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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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禾自小便能见鬼。
还小时未开智,她并不觉有什么特别。
再大一些,觉出些特别,她把这当成一件好玩的事,私下里拉过阿妈,想同她炫耀自己的厉害眼睛。
阿妈轻拍两下她,让她别乱开玩笑。
周善禾感到委屈,手抬起来指向角落,细细地说出那边的样子,试图证明自己没胡说八道。
红色大花长衫,黑色长裤,头上戴着红花,左手戴着红绳的老婆婆。
小时的周善禾并不明白鬼有什么可怕,只觉得别人都看不见,自己能看见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但阿妈的脸逐渐发白,周善禾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多么惊悚,还要睁大了眼睛看着角落,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她说她是……”
“阿禾!”
阿妈突然声音很大地叫住她,双手紧紧地抓住她两边肩膀。
周善禾很少见到她这样,定住了动作。
这是周善禾出生前,便已经去世的阿婆。
红杉黑裤,是她走前专门买来的唐装寿衣,红绳和红花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装饰。
她还小,没有人会跟她说得这样详细,家里也没有照片,不存在乱说话的可能。
这边一直有传闻,小孩的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妈抓得她肩膀很痛,盯着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但她并没有如周善禾猜测那样骂她,只是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不要再说这些话,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些事情。
周善禾不明白,但还是认真点点头。
阿妈紧紧地抱住了她。
再后来,家里的阿妈阿爸接连都去世了,再也没人知道周善禾说的这些话。
……
钟楼在本地是有点知名度的。
它进门是座小庙堂,中间的楼道里摆放了许多香火木牌,顶层的阁楼外墙挂着座大钟。
因为“钟”字同“终”读音,一些人送葬时会来一楼的庙堂上香,再添点香火钱,就能摆一个木牌在楼道里面放着。
钟楼以前是有专门的师傅供奉的,但人年纪大了,也找不到传承的人,这里再没人供奉,就慢慢荒凉起来。
但本地的一些富商自发组织起来,每年都会花一些钱找人定期维护整修。
无甚特别,只是本地多信风水之说,做生意的人也迷信些,想多层旺财保财的庇护,又能得些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是以,钟楼虽然荒凉无人,又有着闹鬼的传闻,但附近也还是有不少人在晃荡。
毕竟鬼在钟楼里面,也从未听说过它跑出来,说不定还是自家从前放在里边的祖宗木牌,又有富商的钱维护哄着。
只要闹的时候不靠近,太平了再过来,多年来,这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心安。
钟楼的鬼只是偶有传闻,大部分人都没有撞见过,只面上附和着讲鬼故事的人,心里头都当这是灵异故事听听。
但近来夜间时候,钟楼的顶部总是传出动静,还有夜出喝酒的人撞见过钟楼上有飞来飞去的黑影,这似乎又坐实了钟楼有鬼的话。
……
入了一月,虽然时间上还算冬天,但城里温度还未降下来,天气暖和着,倒像是在春天。
1980年1月2号。
冬月廿七,宜祭祀安香。
周善禾并不想去靠近钟楼。
她这对眼生得特别,总是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虽说这些年来她已经练成了见鬼心安的能力,但也不代表她想主动去见到这些。
但今日比较特殊。
城里的富商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钟楼维护,围起来外边一圈,出钱找人进楼点香孝敬。
整整一个月都要进去,钱给得不少,往年许多人都抢着去,但近来钟楼又闹鬼闹得凶,这便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
今日是大师算好的日子,第一日夜晚十一点入到顶层阁楼点香,十二点钟声响起,就能退出来回家,日日如此,重复一月。
周善禾生得漂亮,看着也老实,负责选人的见着她,心里有些不得,私下隐晦地提醒了两句。
周善禾礼貌地感谢了对方,然后递过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继续参加选拔。
说是选拔,这次其实也只有八九个人来参加,最后一轮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个跛脚的瘸子。
最后当选的是周善禾。
管事的递给她一袋香烛火柴,交代她到时候用,又让风水师傅和她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算作交接完成。
夜晚十点五十分,周善禾准时上到了钟楼顶层的阁楼。
这里很暗,没有光亮,也没有点蜡烛。
眼前一片黑暗,周善禾摸着墙,找到一把靠墙的木椅子坐下。
手里提着一袋蜡烛和火柴,四下无人,周善禾闭上眼。
风水师傅让她到十一点再点蜡烛,所以她正在等待着外边的钟声响起。
说起来,最近钟楼闹鬼的传闻多,但她还未亲眼见过。
和其它人不同,她是真的能亲眼见到并看清这些东西的。
临出门去,她还仔细翻了几遍房间挂的黄历本,确保上面没写什么“不宜出门”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善禾手心攥紧,袋子提带发出点响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有些突兀。
“咚——”
钟楼墙外响起钟声,周善禾站起来,摸出火柴点燃了香烛。
阁楼里亮起了一小簇光。
回想着风水师傅的话,周善禾把蜡烛往外围成一个大圈,再一支支点燃。
灯火通明,阁楼很快变亮。
她在心里默念“有鬼莫现、有怪莫怪”,便开始走回椅子旁坐下。
周边光亮了些,周善禾才发现椅子有两把,是正对着面放的。
没想太多,她随意选了一个坐下,便闭上眼准备忍耐到十二点。
鼻间闻着香烛的烟味,许是火烛点得多,即使夜晚有些凉,但阁楼里这时很是暖和。
不多时,旁边传来一些动静。
火烛的烟味似乎变明显了,像是离近了些,周善禾心中紧张,不敢睁眼。
对面的椅子发出一点声音,好像有东西坐下,距离很近,周善禾身上都有些发冷,说不清是风凉还是心慌。
“谢谢。”
是一个男的。
周善禾不想睁眼,但对方开口的瞬间,香烛烟味一下子窜过来,熏得她下意识睁开了眼。
周善禾和对方面对着,她低着头,先看见的是对方的脚,飘起的,并没有着地。
她反应过来,很快移开视线再次闭眼,但方才的眼神似乎明显了些,对方离近了,周善禾能感觉到对方声音比最先更清晰,他说话时还有些疑惑。
“你看得见我?”
周善禾下意识摇头否认,但这一举动也坐实了对方的话。
男鬼看着她的反应,表情有些惊讶,而后带了些笃定下了定论。
“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
说着,他不自觉低头凑近她的脸。
周善禾闭着眼,拼命地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我是代表外面人供香火孝敬你的,没有坏心。我看不见你,我只能看见你的影子。”
每个讲钟楼鬼故事的人,都说自己亲眼看到过鬼影。
但对方似乎有些激动,执着地重复了一遍:
“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
“你看得见我。”
他离得太近,明明鬼不该有气,但他说话时飘出的寒气,还是一点点散到她脸上。
周善禾小心地睁开眼。
男鬼生得很好看,唇红齿白,浓眉大眼,身形高大,声音也很动听。
他离她半米不到,低着头,周善禾甚至能看清他眼睛上的睫毛。
看全他的样子,周善禾目光猛地一顿,身形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谨慎地提防着,观察对方现在并没有要害她的样子,于是也跟着解释。
“我看不见你,我只能看见你的黑影,我是代表楼外的人来给你送香烛供奉的。之后一个月我我都会来,和往年的人一样,我不认识你的。”
男鬼似乎终于平复了心情,没有再离她那么近,又退到了一米外,听完后轻轻应了句“好”。
似乎见她还有些紧张,还温声解释了句:
“我不害你。”
周善禾表情不变,只觉得对方这时提起这像是在威胁,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男鬼又看了她两眼,飘到旁边角落吸着香烛,没再说话。
阁楼安静得一如往常,时间像是她之前下了锅的线面,看似一点,却越来越长,怎么也吃不完。
在椅子上煎熬地坐了许久,终于听到钟楼外又响起“咚咚”的钟声,周善禾稍微松了口气。
她的脚定在原地没动,角落的男鬼转头看过来,对她笑了笑,礼貌地抬手同她道别:
“明晚见。”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显得俊俏。
周善禾却不敢耽于男色,见他没别的举动,很快跑下楼出了钟楼。
回到家,周善禾找到存钱的口袋,里面放着管事给她这份差事的定金。
薄薄几张,金额却大。
心中抉择一番过后,她重新把口袋系实了放好。
俗话说“人为财死”,她不想死,但为财还是要紧的,所以就算今晚见了鬼,接下来一个月,她还是要继续过去。
对方不知道她能看见自己的脸。
只以为她比往年的人特别一点,能听见鬼话。
“我不害你。”
对方方才这样承诺了。虽然不清楚这话的可信度有多少,但目前看来,对方是没有多大恶意的。
但她撒谎了。
周善禾不仅能看见脸,还知道这个男鬼是谁。
捐钱给钟楼的富商之首,本地好名声的善心富豪,方家。
那个男鬼,是方家的独子。
方家大少,方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