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春事》春樱醋栗

4、04

　　1月4日，冬月十七。
　　忌安香出火。

　　早起后，周善禾习惯性翻了翻黄历本，看见今日忌讳那行字时，狠狠皱了皱眉。

　　看来真该换本新黄历了。
　　赚钱的事，怎么能叫忌讳呢。

　　周善禾重重地合上了黄历本，并决定今早买一份甜糕奖励自己，当做又努力赚了一天钱的自我鼓励。

　　心情十分好地出了门，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甜糕，周善禾哼着小曲走去管事那边领香烛火柴。

　　现在还是白天，周善禾也不用担心见鬼。

　　四处逛了逛，没走完一条街，停在了一家照相馆前面。

　　店铺前面是一正面玻璃门，上面贴着一些展示的照片。
　　照片上的彩色画面十分生动，周善禾站着看了一会。

　　玻璃透过的身影十分清楚，里面有人走出来招呼。

　　“小姐，要进来看看吗？”

　　周善禾摇摇头，男子客气地道别，又走回店里继续招呼客人。

　　周善禾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对方从桌面上拿起瓶汽水，递过去给对面的客人，周善禾终于记起——
　　这是之前扔汽水瓶，让她小赚一笔的汽水哥。

　　抱着一种靠近求财根源的心态，她不自觉多关注了些。
　　店内两人背对着她聊天，说话内容进到她耳里。

　　“阿方真是无聊，继承家业之后，几个月不出来一次聚聚，我还说留着这台新相机给他看看呢，结果他好久不见人。”

　　“你倒还好，只是没找见他，我之前去方家找他，想着一起出来吃饭，结果被他家的管事请出来，说是他出差到了外面，没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那管事也是，人见不着，茶也不留我多喝一杯。”

　　“哈哈，太不厚道了阿方，看来真是男大十八变，感情不复有咯！”

　　周善禾只听到这儿。店内的两人谈笑间准备转过身来，她赶忙快步走开。

　　看来，方理安在朋友里的评价也参差不齐。

　　周善禾继续向前走着，停在了方家开的电影院门前。

　　现在天气还热着，影院里开了空调，这在本地是难得的奢侈物，因此方氏影院也成了这里一家独大的影院。

　　影院门口并未完全关上门，只是走近门口，便能感到冷气四溢。

　　今日在门口看值的是何婉，影院的售票员之一，和周善禾还算熟悉。

　　今日白天的影院并不多人，何婉左右转头看了眼，正好看见周善禾，她开心地抬起手打招呼。

　　周善禾小跑两步过去，同样抬起手和她打招呼。

　　何婉拉了拉她的手，说：
　　“我听说你接了去钟楼的差事，是不是真的？”

　　周善禾点点头。

　　何婉看着她，表情有些纠结。
　　“我听说你去钟楼……是给里面的鬼上香的，对吗？”

　　周善禾微笑着，并没有说话。
　　这份差事虽然听着吓人，但很能赚钱，所以她并不打算过多谈论，免得丢了这个金饭碗。

　　她没开口，何婉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谈论这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看电影？我们今天中午有个员工场，可以带人一起进去。”

　　周善禾摇摇头，拿出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中午要回去休息，为晚上出门养精蓄锐。”

　　提到这个，何婉果然很快地收了声。
　　她满眼都写着“快来和我说故事”的渴望。

　　不知怎的，周善禾看着她的表情，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昨晚钟楼里的那个阿黑。
　　隐隐约约的渴望，明明显显的期待。

　　周善禾莫名笑了一下。

　　何婉的脸带有些婴儿肥，小小的圆脸上睁着双渴望求知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周善禾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真可爱。

　　……

　　到了晚上十点半，周善禾照例提着一袋香烛火柴出门。

　　进到钟楼顶层的阁楼时，正好是十点五十分。

　　阿黑今日依旧守在了阁楼门口，表情比昨晚多了几分忐忑。
　　见到她来，很快地飘上前来，迫不及待地开口解释。

　　“我昨晚说你比女鬼好看，这是真心话，但不是不好，是我见的人不多，但鬼见得多，便直接这样讲了。”

　　这个解释的理由并没有很好，但周善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走进里面，在地上摆放好袋子里的香烛，围成一个大圈。

　　阿黑飘在旁边，看着她动作。

　　他有些小心地开口：
　　“你不生气了吗？”

　　周善禾摆好最后一根香烛，听到这话，转过头看他。
　　“我没有生气。”

　　听到她这样说，阿黑似乎很开心，跟着她走到木椅前。

　　周善禾坐下了，他还飘在旁边，似乎有话想说。

　　阿黑今晚似乎有些兴奋。
　　整个鬼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急切和躁动。

　　周善禾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尽量将目光放平常地看着他。

　　她开口问： “怎么了？”

　　阿黑摇头，“随意看看。”

　　周善禾今晚提了个小手电筒，这是白天领香烛火柴时，管事一并给她的。

　　“前两日没想到，你夜晚待里面，只有香烛照着，没点别的光亮不方便。”

　　周善禾当时道过谢，便接过离开了。

　　其实有没有多的光亮，对她来说没多大区别。

　　她自小便见鬼，夜晚的时候，阴冷悲戚的呓语总是围绕在身边。
　　她从一开始的懵懂无知，到害怕畏缩，再变成波澜不惊。

　　但她还是更喜欢暗下来的环境。
　　同样充斥着阴冷气息和悲戚呓语，但暗下来后，眼前不再看见事物，也就更加安心。

　　今夜上来阁楼，她在手电筒握把的位置系了根绳子，再挂在木椅后面的木柜柜面上。
　　木柜有些旧了，里面没摆东西，靠近的时候还能闻见些灰尘扑扑过来。

　　借着这手电筒的光，周善禾更加清晰地打量着对面的男鬼。

　　阿黑的样子并不吓人。

　　他有张同方理安一模一样的脸，五官锋利，身形高挑，生得很好看。
　　眉眼间无辜温润的神色，又为这张脸添了几分青涩的脆弱感。

　　周善禾观察的目光一点点加重，借着木柜那边投过来的光亮，她得以更仔细地看清楚他。

　　许是她今晚一次一次次投注的目光频繁了些，对方有些疑惑，那张五官锋利的脸因着这分疑惑柔和了神色，接着敛了敛眉眼，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周善禾绽开的瞳孔收缩了一瞬，收起出神的状态，重新直起身子。

　　她居然对着那张方理安的脸入了神。

　　在心中暗叹一声自己今日的色胆太甚，对着一个底细不明的男鬼，居然都敢这样试探着占便宜。

　　周善禾低下头，今晚的光亮太甚，阁楼地面甚至能照出她的影子。
　　光亮拖着影子在地上拉长，映在对面。

　　阿黑没有影子，她的影子投映在他身形下方，像是一副直方角的投影画面。
　　影子是虚，但他的身形却实实现着，朦朦胧胧交织缠绕着。

　　周善禾莫名想起来白天到过的照相馆。

　　彩色胶卷相片里，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脸上展现着甜腻的笑颜，脑袋贴得很近，作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

　　酷似方理安的身形还在面前飘着。

　　周善禾第一次叫那个她觉得别扭的名字。
　　“阿黑。”

　　“嗯。”

　　对面温声应着，露出一个笑。

　　周善禾看着他的笑，低下头，不再多看一眼。

　　她眼神有些飘忽，心思乱绕着想：
　　他笑得也比男鬼好看。

　　或许是因着这张相貌相似、境遇却截然相反的脸，又或许是她今夜的色胆太甚。
　　周善禾在这一刻，突然对他生出了些探究的好奇心。

　　“你白天的时候，也在钟楼里吗？”

　　话说出口，周善禾便有些懊悔。

　　谁都知道钟楼的鬼是相对安生的，待在钟楼一段日子，许久才冒头出来吓到人一两次。
　　除了钟楼，他还能去哪里呢？

　　但对面的男鬼并没有肯定她的想法，也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沉默地顿住。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也不知道。”

　　周善禾抬头看他，他正陷入思索，声音低沉，话并不是很清晰。

　　“白天的时候，我会四处飘，没有意识，不知道是在钟楼里，还是在外面。”

　　“到了夜晚，一睁眼，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外面的夜色。”

　　突然，他从思索中回神，看着她，低着的声音都提亮了些。
　　“不过最近，我睁开眼，等着等着，就会看见你。”

　　说到这，他又露出一个笑，明晃晃的喜悦，似乎都要溢到她眼前。

　　周善禾突然明白了，她刚刚一进来时，阿黑身上的急切和躁动是什么原因。

　　她忍不住发问：
　　“往年来钟楼点香的人呢？你应该也见过他们的。”

　　“不一样。”阿黑很快地反驳。

　　“他们听不见我说话，看不见我，连黑影也是我摆动了柜子动作着才注意到了。”

　　他看着周善禾，有些失神，慢慢补充着。

　　“你是唯一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甚至能看见我身影的人。”

　　他的话将一切缘由暴露出来，周善禾心里莫名多出了点异样感觉，并没有立刻开口表示。

　　阿黑还在期待地发问：
　　“你以后，能每天都来和我说话吗？”

　　鬼使神差地，周善禾脑海里回忆起白天照相馆里，方理安的朋友们说他好久不来聚的话。

　　面前的男鬼还在等待她的答案，周善禾不自觉地点点头，应了声“好”。

　　……

　　周善禾见到方理安的第三面，是在公园的池塘边上。
　　那次离电影院一面已过去半个月。

　　周善禾那天心情不好，来池塘边散心。

　　方理安和两个朋友一起，提着钓竿和铁桶，坐在池塘边的小凳上，垂着钓竿钓鱼。

　　两处距离隔了两三米，周善禾坐在凉亭里，吹着风看着风景。

　　身后那边传来一声欢呼声。

　　周善禾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在雀跃地围着方理安，似乎在庆祝钓上来一条大鱼。
　　方理安站在二人中间，扬起笑，不显得意，只有外放的少年气。

　　透过簇拥着自己的朋友，方理安的目光移过来，似乎和她对视着，但又移开了。

　　周善禾并未想太多，毕竟已经过了半月，谁会记得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自己纯粹是记性好。

　　天气无常，突然下起雨来。

　　细细的雨落在身上，朋友提着钓竿和铁桶跑回去，方理安没跟上，提着桶鱼小跑向另一边。

　　外面的雨有变大的趋势，周善禾没带雨伞，于是决定在凉亭里等着，雨停了再回去。

　　落后一步的方理安没和朋友一起，小跑进了凉亭里。

　　周善禾没不讨趣地过去搭话，仍旧看着雨势出神。
　　旁边混杂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耳边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

　　“好巧。”

　　方理安停在她面前，先一步开了口。
　　说话时，还带着小跑后轻喘的呼吸声。

　　周善禾坐着没起身，抬头看他。

　　方理安的头发和外套都沾湿了，身形挺直，额前的头发上有雨珠轻晃着。
　　他今日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并未沾上太多雨水。

　　周善禾没接他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巾，递过去给他。
　　“擦一擦头发吧。”

　　方理安还提着装鱼的铁桶，钓竿被落在一边。
　　道过谢后接过纸巾，并未用来擦头发，只是用衬衫袖口随意擦了擦头上的雨水，而后才用纸巾擦干了铁桶的把手。

　　“你喜欢鱼吗？”他问。

　　周善禾迟疑地点头。

　　得到确认，方理安嘴角弯起一道浅淡的笑，而后将手里擦干的铁桶往前递了递，礼貌询问着：
　　“我今日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这些鱼当做谢礼吗？”

　　周善禾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接过那桶鱼。

　　大半桶鱼和水，提着有些重量。

　　见她接过了，方理安看了看凉亭外的雨势，想到什么，将身上的外套除下。

　　他伸手将外套递过来，周善禾还有些不理解。

　　他耐心地补充：
　　“雨看着没那么快停，这件外套没怎么沾湿，拿来挡一挡还是可以的，别淋感冒了。”

　　周善禾将外套接过来搭在身上，宽大的衣服在肩上传来热量。

　　她还有些愣，方理安便已经走出凉亭，挥着手同她道别。

　　“衣服不用还我。早些回家吧，下次见。”

　　手里的铁桶提着有些重量，周善禾此刻的心却有些轻飘飘的。
　　肩上搭着的外套传来热量，逐渐传递着，似乎连她提着桶的掌心都开始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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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钟楼外墙，十一点的钟声准时响起。

　　周善禾将地上的香烛一根根点燃，而后坐回木椅上，静静看着阿黑吞吸烟气。

　　他吞吸香烛烟气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急切，周善禾回想起来之前那桶鱼的下场。

　　分辨不出这桶的鱼的作用，是留作给她养来欣赏的，还是留作给她吃的。
　　周善禾将鱼留在桶里，养了半天，到了夜晚，将鱼全部下锅，一条条进了肚子里。

　　或许是昨晚的香烛燃得太快，阿黑今晚克制了些，动作虽然急切，但每吸完一根香烛，他都会停一小会儿再继续动作。

　　时间很快过去，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地上的香烛已全部燃尽。

　　周善禾将地上的剩灰蜡油打扫一番，又收回柜面上的手电筒。

　　用手电筒照着路，走到阁楼门前。
　　阿黑依依不舍地飘在身后，地上还是只有一个她的影子。

　　周善禾攥着手电筒的筒身，没有转身，只是突然地开口：
　　“今日是冬月十七。”

　　阿黑在身后了然地应了声“哦”。

　　周善禾捏了捏指尖，小声地补充：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