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脱落的壁画（上） 争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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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12日早德拉齐塔楼
我们打算从塔楼的一楼开始，逐层向上检查，最后再到地下室去。
首先是室内走廊，那里的天使和神龛几乎没什么损坏，只是蜡烛燃烧后留下的烛泪已经积累了很多层，难以清除。
而斯芬克斯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它挣脱了伊蕾克特拉的怀抱，像一颗子弹一样飞奔向楼梯间，在楼梯口张开鼻子，左右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地想向下冲去。
我赶紧跟上，一把揪住它脖子后的肉，那不是我们目前要检查的地方。
它在我怀里不停地扭动，圆圆的瞳孔紧盯着楼下。然后在我轻轻拍它的鼻头表示不许后显得有些沮丧。
接着我们来到了大厅，正巧碰上仆从在给油灯添油。
他走到一个不显眼的雕像旁，拉下一根绳索，借助头顶的滑轮，将吊灯降到适当的高度，然后将绳索拴在一边。
他吹灭了快要烧尽的灯芯，用油壶往灯盏的油孔里倒油，直至将其灌满，再用小型烛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所有熄灭的灯芯，最后松开绳索，让吊灯升回原处。
然而，油灯的光线仍然比不上电灯的明亮，这样麻烦的操作和差劲的效果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把油灯换成电灯的想法。
我问了一下仆从，他说接下来不需要用到烛台，于是我就把它借了走。
“就这里，我无意中发现的。”我一手托抱着斯芬克斯，一手拿着烛台跟在伊蕾克特拉后面，走到了她指给我的那个破损的角落，“这幅壁画显然是19世纪的作品，因为它使用了油彩色画法，而不是传统的湿壁画或干壁画。前者要求的墙壁材质和质量都要很好，才能保证油彩的附着和干燥，以及防止开裂或脱落。”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地划过壁画上的一道裂缝，果然，壁画又脱落了一块，很好，需要修补的地方增大了，我怒视了她一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手指互相摩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不过，这幅壁画的题材却很传统，仍是以宗教故事为主，这种主题常见于19世纪以前。这说明了两种可能，城堡的主人非常保守，或者他有什么深意要通过这些壁画传达……”
我不理会她对壁画主题和各个元素的胡诌解读，走近低头探查一下周围的部分是否也松动了，却发现裸露出的不是灰暗的石头，而是一片暗红。
我拿着烛台微微俯身仔细地打量脱落的地方，用手触摸了一下，是一种坚硬粗糙裂纹的触感，好像是油画的质感。
伊蕾克特拉终于收起了她冗长无聊的解读，好奇地走了过来:“你发现了什么？”她靠了过来，斯芬克斯也跟着伸出它的爪子，想要挠开墙皮，两人一猫挤在了一起，她用手指在一处，“这好像是一幅画？你看，这里有一些模糊的线条和颜色，好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她双眼闪亮，兴奋地说:“重大发现！这肯定是你先祖隐藏的秘密！”她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斯芬克斯则探出它的小脑袋，好像在看伊蕾克特拉写了些什么。
毫无疑问，圣乔治屠龙的壁画下还有一幅画，但我不认为是先祖想要隐藏什么，我推测道:“或许在我先祖对塔楼进行过的一次修复中，他们用新的画覆盖了旧的或者损坏的或者污染的壁画，这在当时很常见也很合理。”
“啊，那下面的画会是什么呢？我能不能，我是说，既然你要翻修这座塔楼，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吧。”伊蕾克特拉停下了她的记录，又靠近了些，踮着脚看向我，眼里闪着渴望。
这个破损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藏在旁边雕像的阴影里。我歪了歪头，抱着斯芬克斯站直身子，躲开她呼出的热气，核对起奥利弗给我的清单，然而上面并没有这条记录。
“不能，伊蕾克特拉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吗，修复和重画的费用是不一样的。当然，如果你愿意支付这笔钱，那我很乐意满足你的好奇。”
“喂，你难道不想看看下面那幅画吗？”我刚想放下斯芬克斯腾出手从大衣内口袋里把笔拿出来，就看到伊蕾克特拉已经迅速地用笔和本子记录了这处破损的位置，“说不定我们能揭开你家族中一段神秘的历史或者秘密。”
“我不想做无谓的事，伊蕾克特拉小姐。这幅壁画对我来说只是一件艺术品，不是一件谜题。”
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走动着，仔细检查着这幅壁画，看看有没有其他破损处，“我不想破坏它，也不想揭开什么秘密。”
这是一副很常见的宗教作品，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透露出一种悲壮。
我一边仔细地检查着壁画，一边向伊蕾克特拉报着破损的位置，同时也对这幅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幅画的构图和色彩很有魅力，圣乔治和巨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营造出了一种英雄主义的氛围。”
我站在壁画的中央，和斯芬克斯一起仰望着那位骑着白马的圣乔治，他如同一抹孤独的红色，勇敢地与那只恐怖的巨龙对峙。他目光坚毅，手中的长矛闪耀着血光，他要用自己的牺牲和忠诚，为这片黑暗的土地点燃一线希望。
“但是，圣乔治的形象也许太过完美了，似乎没有任何缺点和瑕疵，不够真实。”我话锋一转。
“你说得对，”伊蕾克特拉走到我身边，用她那深邃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壁画，“圣乔治的形象是人们对他的理想化和美化，他作为一个人有着自己的恐惧和矛盾。”
斯芬克斯像是听懂了我们的对话，点了点头，模仿着我的动作。
我走到了壁画的右侧，那只巨龙如同一座活火山，压抑着整块空间，它身躯蜿蜒，坚硬的鳞片覆盖全身，翅膀和尾巴横扫四方，头颅高昂，眼神邪恶，口中喷吐着毁灭性的火焰。
右上角，靠近龙尾的地方，一群人们在哭泣着，他们低垂着头颅，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又似乎在无声地诅咒着圣乔治的愚勇。
我摇了摇头：“巨龙的形象太过夸张恐怖，而且没有任何智慧和情感，不够生动。”
伊蕾克特拉站在原地，一边用笔快速地记录着，一边反驳道：“这我不能苟同。在我看来，巨龙的形象恰好是这幅画的精髓，它不仅展现了邪恶的力量和威胁，也突出了圣乔治的勇气和牺牲。
如果巨龙太过温和或者有人性，就会削弱这个故事的冲突和张力。而且，巨龙也不是完全没有智慧和情感，它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对人类的轻蔑和嘲讽，它的火焰中也有一种对自己命运的不甘和愤怒。”
她说话时，眼中闪烁着坚定和热情的光芒，仿佛她自己就是那个与巨龙对抗的圣乔治。
斯芬克斯则像是在模仿巨龙一般，两只前爪扒拉在我肩上，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摇晃着脑袋，尾巴摆动着，但更像一只小白虎。
我回到最初的地方，再次确认了一下相对阴暗处的剥落情况。
左上角的城堡残垣断壁，见证了这片土地的耻辱和人们的悲哀。左下角的黑水沉寂无声，吞没了天空和火焰的色彩。这里也是壁画剥落的地方。
我看着她回道：“我觉得，如果能够在圣乔治和巨龙身上增加一些人性化和动物化的细节，让他们更加立体和多样，会使这幅画更有内涵和吸引力。”
“哦，这就是你对这幅作品的看法？”伊蕾克特拉用一种充满好奇和批判的口吻说，她仔细检查本子上的记录，看看是否有任何错误或遗漏。
“传统宗教壁画只强调基督教的神圣，忽视空间和色彩的真实，也未能承袭希罗的写实和肃穆。它们缺乏内涵和变化，百幅如一，毫无个性。这种刻板、雷同的人物形象，源于它们只奉行固定的程式和规范，不求创新。”
我边说边走向伊蕾克特拉，瞥了一眼她的本子，由于正面对着她，字迹是倒过来的，而且又细又密，根本看不清。
伊蕾克特拉显然不赞成我的观点，她皱着眉头说道:“我不能认同你的看法。传统宗教壁画不仅彰显了基督教的神圣，也展现了不同时代和地域的艺术风格和审美观。
它们富含深刻的象征意义和教义内涵，而非简单的模仿或重复。它们并非毫无创新，而是在遵守一定的规范和传统的同时，体现了微妙的差异和变化。你不能用现代的标准来评价过去的作品，这不公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图倒着读她写的内容，但最后为了眼睛着想，不得不放弃，我叹了口气说:“伊蕾克特拉小姐，我尊重和欣赏你对传统宗教壁画的态度，但我依旧保留我的观点。
你认为它们展示了多样的艺术和美学，但我却感受到了教会和权力的控制和干涉，这并非自由表达。它们充满了象征和教义，在我看来是对人们的灌输和压迫，而非启发和教育。那些差异和变化微不足道，更谈不上创新与突破。”
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们不是来争论对错的，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检查，不能在这浪费时间，走吧，去看看另一副壁画。”
我的余光掠过屠龙壁画，不知怎么的，我感觉破损的地方比清点时多了些，也许是光线的问题，我确定自己有仔细检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脱落的壁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