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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中的相遇 与“多管闲 ...


  •   1930年10月11日早,都柏林

      “爱尔兰人”号缓缓驶入港口,船头划破灰色的海面,波浪拍打着船舷,发出低沉的声响。

      天空阴沉,风卷着铅云,看样子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我站在客轮的甲板上,打量着眼前的港口。

      码头上一片沉闷的景象,暗淡的旗帜在风中飘动,喧嚣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来,刺鼻的气味在鼻端萦绕。

      客轮靠近码头,一名船员拿着绳索跳了下去,将绳索系在码头上的铁环上。他的同伴随后将舷梯放下。

      我拎着行李箱,跟着人群下船。

      走下舷梯时都要经过一道检查站,需要出示自己的护照和签证。

      检查站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制服佩戴枪支的人,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们是都柏林港口的警察,负责维持秩序和防止非法入境。他们对客轮上的乘客没有任何好奇,只是木然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由于萧条的经济和不稳的局势,都柏林加强了对进出港人员和货物的检查和管理。

      现在是爱尔兰内战结束后的第八年,爱尔兰自由邦已经成立,但仍然受到英国的影响和干涉。

      我从舷梯最后一阶踏下,踩到了爱尔兰的土地上,眼前是港口的嘈杂。

      我穿过了码头上忙碌的人们,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货物,有的在叫卖劣质的商品,有的在寻找陌生的亲友。

      一艘满载着谷物的货船正缓缓靠近码头。港口上空飘着灰色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海水的味道。

      我四处张望,寻找刻有我名字的牌子。

      管家事先已与我约好,他会派一位司机到码头来接我——德拉齐城堡离都柏林还有一段漫长的路。

      很快我看到了他,那个穿着暗色制服,帽子压低,白色领结的司机。

      他举着牌子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硬朗的流线型车身,前脸有着宽大的水箱护罩和金色弓形标识,两侧有两个圆形的大灯,车窗微微敞开。

      我走过去跟他打了招呼,确认好身份,便上了车。

      轿车缓缓地驶出港口,向西南方向驶去。

      我望向窗外,看到了都柏林街头的景象。这里是爱尔兰自由邦的首都,也是爱尔兰内战的主战。

      战争的硝烟虽已散去,但这座城市的伤口和裂痕却难以愈合。

      街道上的房屋和商店还残留着弹孔和烧痕,有些人穿着军装或者戴着红色或绿色的袖章,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街上的行人神情或忧郁或冷漠或麻木,仿佛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已然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

      我们驶过了三一学院、圣斯蒂芬绿地、凤凰公园等著名地标,我曾在杂志上看过的建筑,现如今如此的灰暗沉重。

      然后我们驶出了都柏林的市区,驶入郊外乡村。

      路两旁是贫瘠的土地和枯黄的野草,偶尔能看到一些破旧的农舍和教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阴冷和潮湿的气息。

      由于1845-1852年的□□,贫穷和疾病依然缠绕着爱尔兰的每一寸肌肤。

      我们遇到了一辆由一匹黑色的老马拉着的,堆满破烂家具和衣物的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旧外套和帽子的男人,他脸上爬满了皱纹和污垢,手里拿着一根鞭子,不时地抽打着马匹。

      马车后面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她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围巾,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眼神空洞而悲伤。

      由于郊区道路比较不平,马车走得很缓慢,有时还会颠簸或者卡住。

      我们只好减速让他们先行,然后再加速超过他们。

      很快,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就如同这个时代已然将他们丢在了路旁。

      我不愿再看窗外的景象,便闭目养神。

      1930年10月11日下午,古德易安易

      在经过大概7小时的车程,我们驶上了古德易安易路,车外的雨水仿佛要淹没整个所多玛城一样。

      车窗外一片昏暗,只有模糊的轮廓和阴沉的色调。

      雨声淹没了收音机中那些无聊而空洞的声音,让我感到压抑和焦虑。

      司机不得不放慢车速,紧握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路面上前行。

      道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车轮声。

      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路边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我让司机停车,摇下车窗。一阵冷风吹来,带来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嘿,您好,我想我需要您的帮忙,真倒霉,我的车抛锚了。”她试图让声音冲破雨声的屏障。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坦普尔顿小姐!是你!”

      我仔细打量着她,努力辨认这个头发凌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士。

      我有点不确定道:“伊丽莎白·阿纳斯塔西亚?”

      “是伊蕾克特拉。”她纠正道,“拜托,您能载我一程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的恳求,这里靠近古堡,四周荒凉,附近也没有住户,我不能让一位女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何况是这样的恶劣天气。

      我挪了挪位置,点头道:“没问题,伊利……伊蕾克特拉小姐,把你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

      不一会儿,轿车因为有人上来了而发生了轻微的晃动。

      接着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这辆载三人的车沿着曲折的道路继续爬行。

      雨水如刀子般刺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隔着一道玻璃变得闷沉,车内只有伊蕾克特拉擦拭头发的动静。

      窗外的视野模糊不清,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矮小的灌木丛。

      我注意到伊蕾克特拉欲言又止的神色,低头抚摸着斯芬克斯问道:“伊蕾克特拉小姐,你有什么想说的?”

      伊蕾克特拉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像是被戳穿一般交代道:“之前你拒绝了我的采访,我就想亲自来看看。”她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也许这就是缘分。”

      见鬼的缘分,现在我不得不带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一起去德拉齐城堡。

      我抿着唇说道:“等雨停后我就让司机送你到最近的镇上。至于你的车……那就要靠你自己了。”

      伊蕾克特拉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哦,不,那是我租的车,这可花去我一个月的薪水。”

      我给她一个同情的眼神:“说真的,你不应该选择这种底盘低的车,这里是爱尔兰,不是美利坚。”

      “我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伊蕾克特拉无力道地嘟囔,她的声音在雨声中逐渐听不清。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安抚着斯芬克斯看向窗外。

      我们的车在暴风雨中艰难地前进,灯光在昏暗的山路上摇曳,像是一艘孤舟在汹涌的海上。

      风和雨水在车外狂舞,在又一次转弯后,布莱克摩尔悬崖出现在视野内,它如同摩西的手杖,劈开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形成了一条深邃的裂缝。

      它是大地与海洋的敌意和混沌,苍白的草地和黑暗的岩石交织成一道道扭曲的线条。

      在悬崖的两侧,海水被高高地推起,仿佛是一堵巨大的墙壁,随时可能倒塌。

      海浪轰击着礁石,发出震天的咆哮,溅起的雪白浮沫跌落在礁石上,柔软而易碎。

      海浪卷回深渊,积蓄着狂暴的力量,浮沫还未消散,又一波水势扑了上来,凶猛地撞击着岩石,仿佛要将其粉碎。

      在这里,大自然毫不掩饰地展现它的残暴和恶意。

      德拉齐城堡就高耸在这悬崖上,外形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塔楼和尖顶在阴沉的天空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古老的幽灵,徘徊在这片荒凉野蛮的土地上。

      我们逐渐靠近这座城堡。

      随着距离的缩短,它的轮廓变得相对清晰。

      我看到城堡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坍塌一块,裂开一块,如同一张干裂皮肤,呼吸着阴郁和腐朽;城堡的窗棂上飘着破碎的窗帘,打碎一面,紧闭一面,如同浑浊的眼睛,看不见外部的景象;城堡的门口上方雕刻着我们家族的徽章,侵蚀一片,刮落一片,如同残缺的牙齿,吐出衰败苍老的气息。

      司机按了按喇叭,发出一声沉重而刺耳的响声。

      然后是一段时间的等待,门被拉开了。

      门后露出一个黑色的轮廓,披着橡胶雨衣,戴着软呢帽,围着围巾。

      他拿着一把钥匙,慢慢地走向我们。

      靠近了些,是这座城堡的管家,奥利弗。

      车灯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清晰。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芒,鼻子就如同一把刀般高挺而尖锐,他紧抿着嘴唇,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我们的车前,从前风窗打量着车内的人员,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最长,然后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身,示意我们进入城堡。

      我们缓缓穿过了城堡的大门,被浓重的黑暗咽下。

      雨依旧下着,像是要冲刷掉地上的不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雨中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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