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如》三无啊

31、休言万事转头空1

　　“岱川，这是四皇子。”
　　未央宫锦绣如云翻浪涌，长信宫灯照彻黑夜。瑞龙脑香的清凉之气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刻薄，和无处不在的风一同吹起轻罗纱帐。
　　岱川顺着师长的目光望去，看见端坐于幕后的人影。
　　“四皇子？”他年岁尚小，不懂得缄默的道理，遵循内心的疑惑，问出声来。
　　因为他看见的，分明是个衣着华丽的女孩。
　　“是的，他是四皇子，”师长循循善诱，将置放着法器的玉盘悬在他眼前，“去，给四皇子戴上，切记，慎言。”
　　岱川不疑有他，托着玉盘，掀开层层锦绣，穿过香气织就的无形屏障，来到女孩身旁。
　　雨势澎湃，有摧枯拉朽之势，似是要阻止即将发生的事。岱川莫名心悸，手一抖，玉盘顺势下坠。
　　一只手接住了盘中之物。
　　清脆的碎玉声惊碎炎凉幻梦。
　　“替我戴上。”
　　女孩开口，将法器放在岱川掌心。
　　岱川望着她娇俏端庄的脸，手颤抖着，将法器扣上对方的耳垂。
　　霎那见，狂风吹开门窗，烛火被雨水浇透，唯余瑞龙脑的香气经久不散，无上清凉。
　　无上明朗。
　　“契成。”
　　红宝石做成的法器在她耳边轻晃，折射出无比瑰丽的光芒。他着了魔，死死盯着那耳坠。
　　“岱川，叫四皇子。”
　　他从梦中惊醒，看着床边人的耳坠，吐出一口浊气：“四皇子……”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岱川总算回过神来，答道：“我没事，蛊毒！”
　　“别担心，有高人替他们解毒。”
　　“高人？”
　　“岱川，瀛洲的术士和枢星院比起如何？”
　　岱川想了想：“凡间的术士修行，为的是断凡尘，而瀛洲的术士从一开始便超凡脱俗，所修皆是大道。哪怕是枢星院，也无法与之媲美。替我们解蛊毒的是瀛洲的术士？可还在这儿，能让我见见吗？”
　　那模样，比寻常人见了金子还要激动。
　　岱川的反应让萧殊意识到那两人的棘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说话间，见岱川的眉头越皱越深，不由停下来问：“怎么了？”
　　“师父说得没错，护国大阵果然有所衰弱，否则蛊虫不可能在大禛的国土内滋生，也不可能出现皇室血脉流落之事。四……公子，我得去看看阵法。”说着，岱川就要下床。
　　萧殊不会假意制止，他们来此处的目的除了查清刘家通敌叛国一事，便是察看护国大阵的情况。此事事关重大，又是暗中行事，要尽快解决才是。
　　前朝内忧外患，君王昏聩，奸臣当道，北有匈奴虎视眈眈，南有夷族伺机而动，此外，妖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太祖原为一官家子弟，因贪官谗言家破人亡，彼时他在边塞征战，假装战死沙场逃过一劫，偶遇一隐居术士，改头换面游历天下，后揭竿起义，推翻前朝，立大禛，为保百姓无忧，成为国师的术士以神器为引设护国大阵，创枢星院以正纲常，驱逐妖患，百姓这才安居乐业。
　　不过，十六年前妖患激增，护国大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弱下去。昔年初代国师惊才绝艳，创造出如此大阵，流传至今，已有不少破损，后人很难通过灵力回流找到问题所在，只能前往大阵遍布的角落一一确认。
　　枢星院虽不干涉朝政，但地位超然。事关国运，当今天子格外关注此事，许诺率先查明此事的皇子可立为太子。
　　萧殊身为嫡长子，自然不愿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借着刘府一事来到黔岭，打算从边境查起。
　　岱川是当朝国师的得意子弟，也是他的伴读，关系亲近，忠心耿耿，带上他事半功倍。
　　只是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进城，就遇上虫潮，随行的侍从中毒不说，岱川也为了救他昏迷不醒。
　　好不容易遇着能解毒的瀛洲术士，没想到事情越闹大，皇室血脉流落在外，这事情，报不报都不讨好。
　　看那人模样，大概和自己是同一母妃所出。
　　既然这样，母妃为什么……？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止住，不由自主地摸上耳坠。岱川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没有注意到他骤然的心惊，埋头赶往城中的破庙。
　　莲花座上空无一物，等靠近，会发现上面雕刻着一局残棋。
　　而棋局的核心，萧殊在枢星院的密室里见过。
　　岱川从袖中拿出一枚黑子，落在棋局的关键处。
　　通过法阵的一部分探察节点一事极为耗费心力，岱川得出结论时，时间已悄然流失。
　　“还好不是此处……镇子地处黔岭要害，若真出了什么问题，怕是会被夷族抓住把柄，听闻附近有蛊神，若是真的，事情只会更加棘手。”
　　萧殊听在耳中，不置可否，心中多少有些遗憾，果然没那么好的运气。
　　还得再找。
　　瀛洲的术士超脱世俗，皇位估计是看不上的，能力超群，用血脉做筹码，或许可以利用一二，他叫什么来着？啊对，夏长载，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造化自然，以载万物。
　　是个好名字。
　　萧殊心中已有算计。
　　“公子，没关系的，虽然此处不是您要找的节点，但师父的弟子中唯独我对法阵最为了解，只要多探察几处节点，我便能大致找到方向所在。”岱川以为他是在担心别的事，安慰道。
　　萧殊也不解释：“多劳烦你。”
　　再呆在这破庙已没有意义，两人离开此处。
　　刚走出破庙，忽听见城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独属于蛊虫的腥臭随即钻入鼻腔。
　　“城里怎么可能出现蛊虫！”岱川喃喃道。
　　不等他们赶去事发地，虫潮已蔓延至此处。岱川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道：“公子，进庙！”
　　萧殊不疑有他，回到破庙中。
　　只见虫潮像是见了天敌一般，纷纷绕过破庙，不踏足分毫。
　　“呼——”岱川见状，长舒一口气，“还好此节点无恙，否则单凭我一个人，没办法从虫潮中保您周全。”
　　萧殊却并不因此庆幸：“如此多的蛊虫，城中百姓……”
　　“护国大阵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法阵与法阵嵌套，牵一发动全身，但需要时，可以借助别处法阵的力量增强某处节点，只要法阵发挥作用，这些蛊虫自然会被消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除了大量的灵力外，还需要用皇室血脉浇灌节点。”
　　和他们一起来的枢星院的术士必然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应当已经赶往法阵的各个关键之处，唯一剩下的，便是这皇室血脉……
　　光是“浇灌”二字，足以见得需要的血液之多。
　　萧殊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事出紧急，岱川将惊讶压至心底，让萧殊坐上破庙的莲花座上，低声道一句“冒犯”，划破他的手掌。
　　当第一滴鲜血滴落在莲花座上，这本该神圣慈悲的东西，如同嗜血的恶兽一般苏醒过来，贪婪地吸食着萧殊的血液。
　　“若是坚持不下去，公子，”岱川顿了顿，“您可以考虑另一个选择。”
　　萧殊摸了摸耳垂下的吊坠，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交代完毕，岱川离开破庙，足间踏风，踩着虚空赶往法阵的阵眼。
　　术士的五感远强于寻常人，他又是对灵力格外敏感之人，因此很快确定的别的同僚皆已就位，遂加快速度赶到属于自己的阵眼，运转灵力。
　　护国大阵磅礴的灵力威压让岱川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法阵的厉害，立即盘膝而坐，调动灵力，与法阵融为一体，充当一个合格的阵眼。
　　“既然是阵眼，便需无欲无求，无心无情，只为法阵而生，阵在人在，阵亡人亡。”他蓦地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岱川，你能悟到吗？”
　　“我知道的，师父。”
　　那时他有多少岁？七岁还是八岁？除了天赋异禀之人，枢星院所有门徒都是孤儿，因为亲缘浅薄的人能在大道上走得更远。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何时出生。他只是像所有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成长。
　　但他觉得自己和“四皇子”同岁。
　　否则师父也不会选择他来做阵眼。
　　无人疼爱的孩子总是早熟而聪慧的，他早早地洞悉了自己的命运，明白自己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心中的不甘挥之不去，连带着对事情的始作俑者也怀着怨恨。
　　明明是个女孩，非要逆天改命……
　　岱川不由得对四皇子投去更多关注，窃听术的第一个对象是他，灵镜术的第一个对象是他，傀儡术的第一个对象也是他。
　　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许。
　　四皇子复姓宇文，单名一个殊字，是皇后的长子，生来当为东宫之主。事实上，宇文殊无愧太子之位，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性情上佳，有君王气度，又从不自大，谦虚刻苦，总是最早去学堂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
　　他本是女儿身。
　　诞下宇文殊后三年，皇后再无所出。想要稳坐后宫的皇后找上青梅竹马的枢星院院首，寻求破局之法。凡间术士之首的男人难断红尘旧缘，从枢星院的藏书阁中翻出一扭转认知的强大幻术，足以让萧殊以男儿身坐上皇位。
　　其代价，是一个术士毕生的修为。
　　岱川就是被选择的那个术士。
　　幻术以他的灵力为养分，因而他不得不刻苦修行，避免自己因灵力干涸而死。可无论他如何修行都不可能走上飞升的道路，甚至只能做一名普通的术士，因为他修得的灵力，不属于他。
　　他的人生，被用来供养另一个人的谎言。
　　而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时候岱川刚步入修行之途不久，也像是如今这般，灵力趋近于无，承受着术法的威压，还要继续看不见希望的修行。
　　不同之处在于，他这次守护的是一城百姓，和城后的大禛江山。
　　护国大阵顺利运转，城中的蛊虫被灵力歼灭。就在岱川松气时，法阵突然震荡不已，借着此时和法阵的关联，岱川感受到千千万万的蛊虫压上法阵外沿。
　　糟了……这样的数量，如果任由蛊虫攻击，他们所有人都会先被法阵耗干的。
　　他感受到体内的灵力以极为恐怖的速度被消耗，更别说身处节点的宇文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股炙热的灵力席卷整个山野，法阵压力大减，不多时，蛊虫被这灵力焚烧得一干二净。
　　岱川顾不上体内亏空，跑向破庙。
　　一进破庙，就见一对陌生男女站在破庙中。那女孩蹲在宇文殊身旁，右手神向他的耳坠。
　　“别动！”情急之下，岱川大叫一声，脚下一软，竟五体投地，摔在二人脚边。
　　女孩收回手，面上带笑：“年关还早呢，不比行此大礼。阿载，还不扶人家起来？”
　　岱川刚想说不用，少年已将手搭上他的胳膊。瞬间，一股暖意顺着二人接触处流入体内，充盈着他干涸的筋脉。
　　岱川借力起身，退后两步行礼，语气诚惶诚恐：“多谢二位仙师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分内之事。”
　　他下意识望向说话之人，想一睹瀛洲仙师风采，不曾料对方长了一张同宇文殊七八分相似的脸，不免大惊失色，加上大病初愈、劳累过度，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