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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世事如闻风里风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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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柳,我已和家里说好,过几日准备妥当就向你双亲提亲。”少年情真意切,许下白头之约。
“族长怎么可以答应夷人的无理要求?不行,你不可以嫁过去,我去和族长说,加聘礼也好,让我去和夷人打仗也好,我绝不会让你嫁过去受辱!”深情才会愤怒。
“碧柳,我们私奔吧。”
黔岭的莽山草劲风急,永远也不知道风为何而来,只有树叶的起伏堪堪将其形状描绘。可那是黔岭最无拘无束的存在,因无形而不为人所观,因无声而不为人所闻,因无相而不为人所束缚。
不为世俗所束缚。
爱憎由心,行由爱憎。
她看着少年的发丝被风吹起,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和决绝,露出这辈子最艰难的笑容:“对不起。”
夷人的首领是修为深厚的蛊师,野心勃勃,想要以黔岭为缺口,攻入大禛。官府派来的术士拿他无可奈何,只能通过求和暂且稳住他,好借机寻求办法。
除了金银土地,他还要族长的女儿——也就是她。
一个没有花容月貌的普通姑娘当然不会让对方神魂颠倒,如此要求不过是侮辱挑衅。可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嫁过去,夷人首领就会以此为借口,推翻盟约,驱使蛊虫踏破她的家乡。
她很害怕,也不愿同心爱的少年分别。
可她别无他法。
……
觥筹交错,金玉相叩。
“盟约?不过是一纸废书罢了。大禛地大物博,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收入囊中。夫人,你看就从你村子开始如何?”
衔悲茹恨,栗栗危惧。
“让你的亲人们称为我蛊虫的养料,撕碎大禛护国结界的一道口子,从此通行无阻,天下人听闻我名讳,如听闻恶鬼来访。”
带着浓郁酒味的气息吐在耳畔,粗糙宽大的手掌不安分地游走着,激起那些耻辱的回忆。这些年她生活在水生火热中,除却难以启齿的辱没,还有被当作炼蛊药人的痛不欲生。
她也想过自尽,可对方说如果她敢,就会拿她的家人下手。
在无数个煎熬的日夜,她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父母、亲人,回忆起过去简单却快乐的日子,还有同少年看过的朗月朝霞,以及追逐过的山风。
“那些垃圾术士想找办法破解我的蛊毒,以为我不知道,哼,就算他们找到了也没用,如今我的神蛊即将炼成,届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可解,大禛,不过囊中之物。”
“这还多亏了你啊,夫人,若非你来当我的药人,这神蛊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炼成。你以为我要你真的只是为了折辱他们吗?不,你生辰特殊,与我契合,交合后用来炼神蛊最适合不过。我假意同意求和,不过是想等神蛊大成,万无一失……”
酒后吐真言,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的委曲求全竟是对方眼里的笑话,一时如五雷轰顶,泪水猝然落下。
光影重重中,他的面目格外狰狞可怖。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就着对方怀里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心脏。
此前她是逆来顺受的玩物,连高声求饶都不曾有过。对方因而从不设防,没曾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一咬,随意又致命。
而后,便是与风竞速般的逃亡,失足坠崖的惊恐与不甘。
更多的,是感受到风托起身体时的畅快与肆意。
如果有来生——她仰望头顶那轮明月,与在家乡屋顶同恋人仰望时的明月并无不同——要做一只苍鹰,飞回故乡。
轻盈的风无法托起浊杂的□□,却能吹动自由的魂魄。
她顺着风的指引,来到一座寺庙,从行将就木的僧人那里取来一盏灯,穿过挥不散的浓雾,走进藤蔓横生、弱水遍地的遍界春花阁,见到了阴差。
“啊,抱歉,我家大人出去玩了,”阴差脸上的笑容格外敷衍,“不过她离开前说过,所有来到遍界春花阁的魂魄,都投为妖身,不然,她在外面可就玩得不够尽兴了。”
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记得再睁眼,自己已在长空,失重之感与那日并无不同,只是这次,她有能够托起身躯的翅膀和操控清风的灵力。
她变成了妖。
她迫不及待地扇动翅膀回到镇子,发现镇子安然无恙。只可惜物是人非,她心心念念的亲人和少年都已经变成黄土中的白骨,等待枯朽那日,与山林同青。
为缅怀过去,她日日在故乡天空翱翔,却不想见到了与蛊虫融为一体的夷人首领的残魂。
爱可以忘却,但恨不能。
他们第一次交手以她重伤告终。
她匆匆逃走,吃掉砍柴的樵夫和迷路的孩童以恢复伤势,自此山中有妖的消息流传开来,人们为她建立祠堂,点燃香火,献上生祀。她的伤迅速好转,在人们的祭拜下,修为大涨。她享受被供奉的滋味和力量充沛的快乐,暗示他们继续祭祀,与之相对的,保佑他们不受蛊虫侵扰,风调雨顺。
她渐渐忘却了那个为了家人和镇子牺牲的碧柳,成了庇护一方土地以换取修为的山鬼,怀着无法忘却的恨意,与蛊神纠缠百年,至死方休。
如今,她操控着鄢白的身体,握着恶灵心口处的匕首,狠狠拧进其中。
一如百年前那般,将残留于世的恐惧和执念尽数了断。
凄厉的嚎哭响彻山野,瞬间被阳火吞噬。百年的拉锯纠缠和数不尽的蛊虫一道被焚烧得干干净净,残留的灰烬如雪花一般,被风裹挟着吹散。
巨鹰脱离肉身,借助风力盘旋上升,俯瞰纠葛的终末与山林的新生。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鄢白闭上眼,让这场初春的雪落在眼睫,“皆是尘埃。”
千古兴亡,百年沧桑,十载恩怨。
都抵不过一把火,化成一捧灰。
不久前,镇上。
夏长载一路御风,速度比蛊虫快了不少,进镇前他潦草设了个结界,勉强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想到一进镇子,他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和蛊虫独有的腐臭味。镇子一改往日的平静,处处传来杀伐声。
他心中一惊,立刻改变计划,打算去找游隼和阿玉。
一路走来,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夷人不知何时带着蛊虫潜伏进镇子,如今正里外接应,发起进攻,显然蓄谋已久。
他第一时间想到蛊王,想到擒贼先擒王。但他自知卜算能力有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蛊王的位置,没必要顾此失彼,连累百姓。
他从夷人手中救下大禛百姓,告诫他们远离蛊虫,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来到阿玉的屋子,一开门,和匕首撞了个满怀。
“是我。”他长剑一挥,挡下匕首的攻击。
“夏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游隼道,“鄢白呢?”
“我们在山上遇到了虫潮,她在保护上山的百姓。你们呢?没事吧?”
游隼摇头:“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现在虫潮朝着镇子的方向来了,我需要和别的术士一起设阵,你们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在屋子周围留下法阵,向着萧殊的府邸赶去。
还没到目的地,夏长载突然停下脚步,望向空中。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夏长载作为术士敏锐地发现有一股灵力将镇子笼罩,从灵力流动来看,似乎是大型法阵。
萧殊带来的术士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根本不可能撑得起如此体量的大型法阵。夏长载心中疑惑,顺着灵力找到法阵中心,是一处荒庙。
眼下,本该竖着神像的莲花座上坐着具肉体凡胎,或许是僭越的惩罚,或许是献祭的代价,萧殊脸上血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红得快要滴血的莲花座。
四处不见术士的踪影,想来应当是在别的阵眼处。
而萧殊坐着的莲花座,正是法阵的关键之处。
荒庙处处散发着破败的气息,蛛网如吊绳般悬挂在萧殊头顶,鲜红的蜡烛怆然泪下,似乎是在为眼前这个舍身饲虎的凡人泣涕。
夏长载心中升起敬意。
雨停了。
他意识到鄢白做了什么,不浪费大好机会,推出荒庙,在各处点燃阳火。恰是此时,虫潮抵达,碍于法阵暂时无法进入镇子。那些没有神智的东西不懂知难而退,一层叠一层,企图用自己的身躯腐蚀法阵。
或许等不到它们腐蚀,萧殊的血就会流尽,失去媒介的法阵就此失效,蛊虫将会肆虐整个城镇,进而深入大禛国土。
但是没有或许。
阳火如斜阳般照亮夜空,坠入虫潮之中。
夏长载不像鄢白那般有着先天优势,擅长造化相生之术。他所用的阳火皆是自己精气所化,每用一丝都会耗费极大的精气,好在阳火遇阴蔓延,他只需要点燃一个引子。
抬望眼,镇子周围的山丘逐渐被点燃。
覆盖满山的烟火,照亮一个王朝的国泰民安。
三日后。
游隼站在半山的山神祠内,仰望山神像。人们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想象将其塑造为慈祥的老人,选择性地遗忘了每年献上的生祀。
又或者,为了镇子的风调雨顺,那点牺牲微不足道。
就连死里逃生的阿玉本人都认为被献给山神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听说我是你前世的恋人,也听说了你的故事,”游隼顿了顿,将一支山桃放在祭坛上,“我天资驽钝,没办法对你的所作所为做出评价,食人是真,庇护百姓也是真,唯独一点,我是确定的。”
“今朝不论前尘,我并不爱你。”
说罢,游隼向着神像鞠躬,转身离开。
他走后,一只手拾起花枝,花瓣迅速枯萎,只留下蜷缩的花蕊和褪色的花瓣,不复韶光。
“我以为你会将他强行留下,大仇得报,剩下的不就是再续前缘吗?”鄢白从藏身处走出,道。
山鬼摇头,目光停留在花枝上:“不,他说得对,他不是前世同我许下海誓山盟的人。”
“那你以后作何打算?”
“蛊神既除,镇子又有护国大阵,此地已不再需要我,”她随手将花枝簪于发间,转身回望祠堂外的茫茫人世,“我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是时候……”
山鬼突然停下,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双脚。
“你怎么了!”鄢白蓦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绿色的藤蔓自幽冥深处生长,顺着山鬼的身体攀升,所过之处,一一变得透明。
从山鬼的表情看,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鄢白的法术不断落在藤蔓上,却没有阻止山鬼的消失。
最可怕的是,她查不到藤蔓的源头。
她试图扯下抹额,谁知还没发力,手腕突然被钳住,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抹额,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诶呀,这么心软又弱小的大人真是难得一见,”来自幽冥的气息扑在耳垂,分明是轻佻的话语,却冰寒得仿佛能将魂魄冻住,“乖,别看了,她只是在履行契约。妖族失去执念,就只会成为饵食——您的饵食。”
“咳咳,”谢三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诶我不是将您这段记忆删了吗?”
了了看他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偏偏谢三能从中看出“你当我是傻子”的意思。他挠挠头,解释道:“我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嘛,‘失去执念的妖族会成为您的饵食’这个契约是您定下的,当这个场景发生在您面前……”
“那不是我。”了了再次强调。
“行行,不是你不是你,”谢三敷衍道,“所以外面那个疯子您打算怎么处置。诶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也不是这脾气啊,况且我记得当时您回来的时间提前了,神魂受了重伤,养了好久才恢复……”
了了刻意忽视了他后面的问题:“他没死,也不是妖族,我们都没办法处置他,况且内阁有时间乱流,他进……不……来……”
房门蓦地被推开,故人站在门外,一身风尘,满袖朗月。
月是梅上月,雪是蕉中雪。
衣是玄罗衣,人是未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