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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世事如闻风里风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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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长载不知道鄢白的梦境,继续刚才的话题:“别的暂且不论,先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对付山鬼。”
鄢白回神:“你就这么确定山鬼会出现吗?”祭祀只是凡人的仪式,山鬼没有现身的义务。
“我们此前打听过,每年春社日它都会显身。妖族想要维持修为,凡人的信仰有事半功倍的作用,它不会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鉴于山鬼从某种意义上为他俩解决了麻烦,鄢白决定将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从在刘府里山鬼出手相救,到庇护一方百姓:“凡人献上祭品,山鬼予以庇佑,你情我愿的事情,做生意也不过如此。何况,她要从蛊王手中保护镇子,用凡人血肉修行无可厚非。此非贪得无厌、嗜血好战之辈,何必你死我活呢?”
“它是妖族,生而当诛,你不要被它迷惑了,”夏长载道,“这世间因妖族造成的祸患还少了吗?我的父母、一路走来看过那么多百姓因妖族颠沛流离,我誓要除尽世间所有妖族。”
“那我呢?”
鄢白扬头问,眸中含雪,似乎下一秒就要融化。
“你和它们不一样。”夏长载回答得斩钉截铁。
到底哪里不一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字里行间有维护之意,可鄢白知道,在他眼里,自己亦是“非人”。
她突然对那个问题的答案失去了兴趣。
“如果你心软,可以不出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阻拦我,好吗?”夏长载语气软下来。
鄢白不答:“我累了,先休息吧。”
夏长载不再追问,铺好稻草,好让人能睡得舒服些。
他们刚躺下没多久,便察觉到有人的气息靠近。果不其然,门锁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影子潜入屋内,其中一人出声唤道:“阿白,你们在吗?”
鄢白撤了藏匿术,语气惊讶:“阿玉?”
“还有我。”这次说话的是游隼,“我本来想出去找你们,结果刚好碰到阿玉,看她神色慌张,还扶着个昏迷的男子,一问之下才知道你们被人追杀,乘机混进祭祀的队伍,将他二人换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殊身份成谜,或许关系重大,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由鄢白开口将去刘府的事一一道来,只说了自己被怀疑是凶手进而被官府追杀,夏长载赶来救援,被当作同谋。
“刘、刘老爷一家死了?怎么会?刘老爷可是大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阿玉一脸不可思议。
与之相对的,是游隼的沉默。
不用摘抹额鄢白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到底要不要将阿姐安葬在这个逼走大女儿又逼死小女儿的刘家的祖坟,如果不要,那又将阿姐安葬在哪里?
但鄢白装作不知,也没回答阿玉的问题,问:“春社日什么时候开始?”
“再过两个时辰,鸡鸣之前就要将祭品送上山,”阿玉说,“我来就是想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山神大人庇佑镇子,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
“能被选为山神大人的祭品,是我的荣幸。”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阿玉沉静而坚定的脸庞。惊雷随之而至,万物生长,虫蛰惊春。
“公平”二字,最简单,也最复杂。
游隼一掌将阿玉劈晕,呢喃道:“何必呢?好死不如赖活着。”
“妖族迷惑人心,”夏长载道,“你先送她回去,我同鄢白上山,再会一会那山鬼。”
“好,我将她安顿了便来帮你们。”
“不用……术士之间的斗争,普通人只会被误伤。”鄢白说得直接,“你可以留在镇上继续做你未完成的事。”
游隼若有所思,抱着昏迷的阿玉离开。
屋内又只剩下鄢白与夏长载二人。
雨声轻落在屋檐上,一滴、两滴,随后笼罩山野。雨声淅淅沥沥,反倒盖过俗世思绪,让鄢白睡了个好觉。
要不是夏长载在,或许镇上的人来了鄢白都不会睁眼。
“累吗?”看着鄢白揉眼,夏长载难免心疼,“等此间事了,我就送你回瀛洲,在那里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不让我陪你除尽世间妖族了?”鄢白戏谑道。
“不了,仅是这两日便已让你如此难受,还是算了。”夏长载摇头。
他这般回答,反倒让鄢白愣住。
“他们来了。”夏长载提醒。
鄢白这才直起身。
柴门被打开,披着蓑衣的人群站在门外,为守的人道:“吉时已到,启程。”
他让开半个身子,露出编织满鲜花的喜轿。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凡人看不穿术士的障眼法,在他们眼中,祭品仍是被关进屋子里的模样,在山神的指引下坐进喜轿,冒着大雨向山顶的山神祠走去。
轿厢狭小,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雨水的湿气,加上路途颠簸,挤在其中实属受罪。
没过多久,鄢白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叫。随即,轿厢“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红绸上沾满泥水,很快被浸湿。
鄢白掀开轿帘,蛊虫的腥臭扑面而来。脚下,参与祭祀的百姓跪在轿前,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却无一人逃跑。
“请山神大人救救我们。”
强烈而直白的心绪直击鄢白神智,即便是抹额也难以削弱。如此距离、如此数量、如此执着,他们那普通的求生欲变成一根根针,刺激着鄢白的神智。
好吵……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即便毫无用处……别再祈祷了,好吵,好吵!
剑气破开雨幕,越过人群扫向不远处涌来的蛊虫,将前方的蛊虫绞得粉碎。然而蛊虫源源不断,无穷无尽,黑压压一片,压迫性极强。
夏长载掀起剑气,在众人周围形成无形的屏障,而后掀开轿帘,满脸关切:“你怎么样了?”
“吵……”鄢白抓着他的衣角,“头疼。”
至于什么吵,看那些跪拜在地上的人们便知道。
见她满脸痛苦,夏长载一时怒火攻心,对那些人吼道:“你们、你们别再想了!现在蛊虫进不来,你们在害怕什么?”
可人的情绪哪里是一两句话便能左右的?
夏长载见他们不听,驱动术法,让那些人陷入沉睡。
“阿载……”鄢白总算能喘过气来,“这些蛊虫不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夏长载心中一惊,看向蛊虫,果然发现它们只是路过这里,而真正的目标是……镇子!
“难道是蛊王?”夏长载呢喃,“鄢白,我们得回去,镇子里的百姓有难!”
鄢白刚想说山鬼会保护它们,却突然听见一阵强烈的思绪,充满对镇子的恶意和杀心,叫嚣着让蛊虫碾灭镇子。
可眼前除了昏迷的凡人和黑夜,什么都看不见。
“你先回去,阿载,我留下来保护这些人。”鄢白说。
“可是……”他不放心鄢白一个人在这里。
“蛊虫只是路过,镇子才是他们的目标,那里更需要你,等蛊虫全部离开,我就来帮你。”鄢白道,“你一个人必然不可能抵挡全部蛊虫,记得去找萧殊,他手下有术士,存亡之际,不要计较太多。”
夏长载没有过多犹豫,嘱咐一句“注意安全”,便御风离开。
鄢白松口气,心想好在阿载不会在这种大事上优柔寡断。
确定夏长载走远,鄢白将昏睡的几人拎上树梢,简单画了个法阵避免他们被蛊虫噬咬,而后寻着那抹心绪向着深山找去。
如此强烈而怨毒的心绪,必然属于蛊王,擒贼先擒王,蛊王万毒之体,可不能让阿载碰上……
想着,一道阴毒的视线落在鄢白身上。
她抬头,目光穿透雨幕,看见悬崖上的影子。
那是个人身蝎尾的怪异之物,脸上纹着刺青,眸中一片漆黑。他不着片缕,一身肌肉遒劲,胸前不知为何插着一把匕首。
他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腐臭,仅是对视,那些强烈的怨念如同蚂蚁的牙齿深深嵌入鄢白的神魂,让她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
“去镇子里,别留在这里,你不是他的对手。”
山鬼的声音将鄢白拉回现实。她扭头望向身旁的山鬼,道:“你们势均力敌百余年,如今他怎么突然对镇子发难?”
“不是突然,他无时不刻不觊觎着大禛的领地,只是近年来法阵日益变弱,给了他可乘之机罢了,”山鬼说,“我也是近日才发现,镇子里混进了不少夷人,那日的蜘蛛妖亦是夷人刻意为之。”
“法阵?你布的法阵吗?”
“不,从我有记忆起便存在的大型法阵,大抵是枢星院的术士做的,否则以一人之力,很难布下这等……护国大阵。”
枢星院……皇家的术士。鄢白心想,这样一来,镇子那奇怪的布局就说得通了。
可是要支撑这样一个法阵,所需的大量灵力要从哪里获取?
鄢白心中奇怪,眼下却并非探究之际。镇子存亡未知,蛊王虎视眈眈,蛊虫源源不断,想要解决眼下危机,只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
“这雨有蹊跷,会阻止我的阳火燃烧,”而阳火遇阴气自燃,是对付蛊虫最好的法子,“你身为此地山神,能让雨停下吗?”
况且,镇子里的夏长载也需要阳火。
“可以。”山鬼应允,摇身化作巨鹰,飞向天际。
蛊王的目光紧随而至。
“妇孺之辈,毕生耻辱。”
鄢白听见蛊王心中所想。
不过片刻,雨势渐弱,想来是山鬼成功了。
鄢白见势掐诀。草木自土地中迅速发芽、生长、枯萎。借助雨水和其中蕴含的灵力,岁月枯荣在眨眼之间上演,土地从荒芜变为繁荣,最后重归荒芜。
火星燎原,将荒芜焚烧成清风。
鄢白踩在阳火之巅,越过蛊虫至逼蛊王。越是靠近,蛊王的心绪越是强烈,鄢白索性摘下抹额,缠绕在手腕上,第三只眼睁开,将蛊王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他没有天道庇护,以鄢白如今的修为,足以看透他的前世今生。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她将目光放在蛊王胸前的匕首上……这就是所谓的毕生耻辱吗?
“不是让你回去吗?还留在这里是等着送死吗?虽然不知道你的真身是什么,但蛊王万毒之身,万一中毒,回天乏术。”山鬼化作的巨鹰在鄢白头顶盘旋,道。
鄢白抬头望向她,目光炙热:“毁掉那把匕首,一切就结束了。”
“什么意思?”
“匕首是他的命门,也是执念所在,”鄢白简单解释道。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也没办法近他身。”
“加上我呢?”鄢白说道,“附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