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世事如闻风里风5 ...
-
鄢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和夏长载见面的场景,浑身是血的小男孩扯着师父的衣角哀求她去救自己被天机棋迷惑的师父,在得到承诺后终于昏死过去。
瀛洲岛周围的狂风巨浪无时无刻不在肆虐,潜伏在巨浪中的海兽虎视眈眈,准备撕碎每一个靠近的人类。夏长载的师父是瀛洲出身,他拿着自家师父的信物能够不被护岛大阵迷惑,却无法避开风暴和海兽。
鄢白很难想象他为了入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不过长大后的夏长载倒是一如既往的执着和不怕死。
师父让她照顾好夏长载,取了一滴她的精血,出岛救人。鄢白不知道他们在岛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她和夏长载的师父化作两道石像,枯坐在千机棋旁对弈。
无休无止。
唯一庆幸的是,她靠着鄢白的那滴精血将千机棋带回了瀛洲。
千机棋蕴藏世间真理,堪破可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惜千机棋夺人心魄,若无法堪破,则会被棋局吞噬,神魂俱灭。
鄢白不敢怠慢,在瀛洲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两位师父。
再往后,便是和夏长载相依为命的日子。
瀛洲七十二峰,只收天赋绝佳的修行天才,除去各峰的修行,每日还需得去岛心学习六术。二人每天的日子过得单纯,除了修行便是修行,乏善可陈,却历历在目。
十年相处,鄢白知道了夏长载是孤儿,被俗世一对夫妇收养。五岁那年他居住的村庄被妖族袭击,养父母命丧妖口,他则被云游到此处的师父救下,自此步入修行之境,志在斩妖除魔。
他从不说想要寻找生身父母,对他而言养父母便是全部的亲人。但鄢白好奇心重,曾试过用白泽的力量卜算,不曾想被反噬,从此不再尝试。
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让两人缓不过神来。
“所有人,没我允许不得离开。”萧殊一声令下,蛰伏许久的暗卫闻声而动,守在墙头,袖箭对准院落,看架势,是要将每个离开这里的人灭口。
鄢白回过神来,意识到萧殊的反应着实可疑,一点儿都不像世家子弟的做派,这杀伐果断草菅人命的样子,更像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
但鄢白骨子里就不知道“听话”两字怎么写。
“阿载,过来,我看看你的伤。”鄢白神色坦然地说。
萧殊或许念着鄢白救人的人情,没有阻止。
鄢白拉过梦游似的夏长载,假装替他查看伤势。
院落里鸦雀无声,除了昏迷不醒的伤患,人人如坐针毡——也正是这些人打破僵局,他们突然面色发黑,呕吐不已,像是蛊毒再次发作。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的一瞬,鄢白从芥子袋里放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一只模样怪异的白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脸颊的红晕诡异至极。暗卫纷纷对白鼠出手,鄢白趁机带着夏长载越过墙头,逃出院落,在狭窄的街巷中狂奔。
“那是什么东西?”夏长载总算回过神来,“是妖怪吗?他们会不会出事?”
“都这时候了你还担心别人,刚才他们可是打算杀你灭口,”鄢白没好气地说,“那是花糕,阿玉给我的。”
“撒豆成兵之术?”
“是啊,一些小把戏,就算不是术士也能解决,不会伤到他们。”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官兵追人的动静。
比想象的快……鄢白想。
贸然回去可能会连累游隼和阿玉,用法阵也有被术士追踪的可能,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避避……鄢白思考着,突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送亲的队伍无声前进,惨白的灯笼照亮红色麻衣,一朵朵鲜花染上夜色,盛开在面冠上,颓靡至极。就算面容被面冠遮挡住,鄢白依旧能认出其中一人是阿玉。
明天便是春社日了。
山鬼是要享生祀的。
没有任何犹豫,鄢白施展障眼法,将自己和夏长载同阿玉与另一男子对调,混入祭祀的队伍,和官兵擦肩而过,朝着漆黑的山野行进。
除了牛羊猪豚,献给山神的还有一对少年男女。
他们被一起关进半山腰的茅房里,等人群离开,二人才松懈下来。
“鄢白……”夏长载语气茫然,“我遇到我的家人了?”
“血水交融,模样相似,应当没错,但是,阿载,道心为重,回神。”她说话时用上灵力,出口成术,稳定夏长载的心神。
夏长载的眼神逐渐清明,意识反常之处:“那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第一反应是保密,而不是认亲?他能调动官兵,眷养暗卫和术士,少说是皇亲国戚……”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反噬。”
若夏长载的命运同皇室相关,鄢白被反噬实属正常。
“可皇宫向来守卫森严,你是如何被人带出皇宫的?”鄢白喃喃,“他来这里的目的也绝不单纯,带着那么多兵和术士,买木材只是借口……不,不一定,或许他真的是为修祖上阴宅而来,只是找上刘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无论如何,都同我没关系。”夏长载揽过鄢白双肩,目光坚定。
“如今这世上,只有你和师父才是我的亲人。”
山风簌簌,吹来过往一二。望着他的眼睛,鄢白想起幼年时被杂音困扰的无数个长夜,夏长载捂着她的耳朵将她揽在怀中,这个凡人的心跳总能盖过俗世难平的欲壑,将天地万籁装在一颗滚烫脆弱的赤忱心脏中,毫无保留地献上。
她是他的掌中火、眉间雪,是要用尽全部心思去呵护的珍宝。
“鄢白,和我一起去人间吧,若不能平天下,实属愧对平生所学。”那时的夏长载脸上尚带稚嫩,向她发出邀请。
鄢白记得自己的回答:“人间如何,与我何干?”
她生在瀛洲,长在瀛洲,哪怕神目可见万象,双耳可闻鸿音——又或许正因如此,她厌恶人间轮回不止的恩怨情仇,不愿陷入其中,平白脏了自己的道心。
此外,她也想称一称,在夏长载心中,自己和人间哪个分量更重。
而如今,三年别离,他对自己偏爱依旧,对人间的热忱依旧。
鄢白没有得到答案。
在夏长载离开后的三年间,她身为白泽的修为愈发深厚,能听到更多的声音,看见更多的因果,哪怕是天机,也能试着一探究竟。她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加上瀛洲护岛大阵的庇护,不至于像幼时那般难以入眠。但总有刻骨铭心的执念穿透层层庇护潜入长梦,痴缠纠葛,编织出细密的网,将她的意识拉入欲海,沉沦沉沦,永无止境。
雷霆偶然劈开欲海,她窥见瘦骨嶙峋的饿鬼在弱水中挣扎乞食,刀山火海剐下模糊血肉,也剐下前世的谵妄,在苦厄和殉难的大地上滋生出鲜红的曼珠沙华。
血腥花丛中,白衣僧人盘腿而坐,怀中锡杖缠绕荆棘,掌心明灯蒙上恶孽。而他面容慈祥,诵经不断,度人冤冤相报的本性。
只是一眼,鄢白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是谁,唯独“消除世间一切执念”的愿望在在神识中冲撞。
执念、杂音、执念……心跳声。
视线再度归于混沌。
记忆中的心跳声牵引着她挣脱束缚清醒过来。她睁眼看见月光在蕉叶的脉络上汇集,顺着叶心丘壑滴落,凝聚成掌心滚烫的热泪。
下一刻,心跳的主人推开柴门,向她发出邀请。
她踏出清波仙云,步入泥泞尘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