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白事 回来时桂子 ...
-
回来时桂子匆忙得几乎是撞进门。她跑起来步子紧密,脚上软鞋都快弯折了,索性脱下来攥在手上。
“是‘孩子’没了。”说完桂子大口喘气,雁回和秋妈妈惊得瞪大眼睛。
雁回迎上去扶住桂子:“你慢点细说,仔细着,告诉我们,当真是……没了?”
秋妈妈给桂子找来衣衫披上。
方才在外头急速跑过,桂子身上热气腾腾,倒是顾不上加衣服。只是她胸中灌入太多室外冷气,一时有些咳嗽,但仍是急着要说话。
“当真,咳咳咳。”她喘了口气。“我循声过去,先是有点听不真切,身边也没人,不知道到底是该去瑕儿小姐屋里还是少夫人那边,驻足等了会儿,就耽误了片刻。”
“咳咳,然后,不就是那么多人都赶过去吗?咳,我也冲到前边,果真是少夫人屋里。”
桂子接过秋妈妈递给她的水杯,急急喝了一口,继续说:“真是没了,苇子也伤心得很,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大胆到处摸了,少夫人和她二人应是在抱头痛哭。她们伤心得很,问话也不答,我便拉着其他小丫鬟问了,说是熄灯睡下没多久,少夫人自己不放心,起床去看,发现孩子没了呼吸。”
“不行,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你也随我去。”雁回立即要换衣服,室内着实黑暗,好在秋妈妈一向管理得当,把她白日衣衫都规整放着,摸黑也能给她迅速穿戴上。
桂子还在冒着热气,但她知道外头寒冷,可不想大意生病,也在秋妈妈的帮助下加了几层衣衫。
此时依然无人点灯,但依稀能见到外头越来越多人影晃动,雁回不便像方才桂子那样走些便捷小路,二人便在黑暗中沿着回廊和大路,慢慢往绍飞住处摸索过去。
到了绍飞门前,雁回立即听到嘶吼声。原来是绍飞在发疯似地狂喊:“都到这般地步,还不让我点灯?”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又满是愤怒,与她平日虚弱无力的腔调截然不同。
听得心惊胆战,雁回脚步踟蹰,正犹豫是否要过去,背上被桂子轻推了一把:“快,现在不敢进去,明日你又要责怪自己。你可不是那种冷心肠的人。”
听她这句话,雁回的泪水立即流了下来,径自推门进了绍飞屋里。
今晚因天色阴沉,不见一丝月光,绍飞屋里更是深陷黑暗,雁回只能靠声音辨认人们的方位。
“表嫂,我是雁回。”
屋里能听到好几人的哭泣声,雁回恨自己平日太畏惧绍飞,没能久些相处,听不出她声音究竟在何处。
“苇子?”桂子用心寻找着苇子,猛然感到手臂被人拉了一把,便随着那股力气蹲了下来。
“这里实在黑暗,能不能请雁回小姐去问问夫人,请个允许,让我们把灯点上。”
果然是苇子。桂子伸手去探她的脸庞,摸到了一片泪水,心疼不已。
雁回也朝苇子方向问道:“少夫人呢?”
“她仍在里屋独自陪着孩子,方才将我们赶了出来,全然不许过去。雁回小姐,求您去寻池夫人,再请些烛火下来,我们这里实在需要点灯。我担心少夫人她非常不好,黑暗中若是……”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想办法。”雁回紧张得很,转身就往外走,却与此时进屋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是茜娘声音。雁回连忙抓住她的双手,两人互相紧紧抓扶着,同时一个踉跄,险些在黑暗中双双摔倒在地。
“我们得去找池姨母,孩子他没了,表嫂情况不好,这时候必须得点上灯火呀……”雁回只顾急切诉说,完全忘了问问茜娘是否受伤。
茜娘也担心不已,立即要去父母房里。她请雁回留下:“你陪着表嫂,一定看好她。我现在立即去找父母亲,大家要镇定,不可因悲痛出事。”
“嗯,快去。”雁回抓住茜娘双手。在黑暗和寒冷中,二人都觉得手中温度比平时要热了许多,不觉互相紧握了一下才松开。
送走茜娘,雁回立刻往绍飞所在的里屋摸索过去。
即使表嫂赶我出去,我也不离开她身边,她此时悲痛万分,可不能做出草率之事,我至少要保证她有人陪伴,既不负茜娘交代,也不愧自己良心。雁回心想,她骂我也成。只要她能平安无事。
“表嫂?”雁回问。“我是雁回。”
绍飞不回应,但是雁回能循着微弱的啜泣声一步步向她探去。
手臂被人重重一拍,雁回立即停下脚步,听到绍飞的拒绝。“别过来。”
没想到绍飞如此虚弱,还能有这般力气,想必是心中积攒了无限的情绪。
“好好。”雁回答允着。“我不是来惊扰表嫂,只想确保你近旁有人,茜娘已去找池姨母请些灯火过来,你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怕什么……”绍飞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凄凉。“怕鬼怪吗?有什么可怕,我的孩子如今也是鬼怪了,我怕什么……”
“不,不是……”雁回没了言语,又心慌不已,腿脚都感觉失去气力,赶紧摸到一张椅子安排自己坐下。
“这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听着黑暗中绍飞的声音,雁回感觉眼前仿佛有一条细线在风中飘摇,随时会断开。
“不……”想说些什么,又像是被许多哀伤堵得张不开口,雁回拼凑不出任何值得说出来的言语,只能无声地坐在绍飞身边。
不多时,窗外似乎有灯火闪烁。雁回立即站起来看去,果然是茜娘带人打着灯笼赶过来。
一进门茜娘便走到里屋检查绍飞情形。灯火映照下,茜娘和雁回都吓了一跳,绍飞趴在孩子的小床上,如同失了魂魄,眼眶发青,嘴唇乌黑,茜娘当即冲上去抱住她。
雁回偷偷看了一眼孩子,他眼口紧闭,脸庞上光彩还在,如教不知情的人见了,只道这是个睡容平静的好孩儿呢。
眼泪便又流了出来,雁回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伤心,明明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又念及初见面即是死别离,泪水又涌了上来。
池姨母和池姨丈很快到了,见池姨母似要上前,雁回悄悄过去拉开茜娘,让出位置。
池姨母便冲过去搂着绍飞哭了一声“我的儿”,然后不停地喊孩子。池姨丈只是看着孩子,不住叹气。
池洲方才不在,桂子已打听到了,他是要亲自去请医生。此时他带着医生过来,听丫鬟说为时已晚,他仍不愿相信,逼着医生再去把脉。
听医生垂手说出“节哀”二字,池洲当即放声痛哭了起来。
池姨母哭着站起身拉过池洲,让他与绍飞挨坐在一起,又搂住他们夫妇二人哭作一团。池姨丈便走到外间,仍然叹气连连。
雁回和茜娘留在房里,只是站在一旁陪着垂泪。
众人守着绍飞,她在灯下看了一夜的孩子。雁回中途曾悄悄问茜娘:“为何不见瑕儿?”
茜娘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在意,才小声告诉雁回:“今晚既然不得不点灯,父亲命她守好房里物品,没办法过来。”
似乎不好再深问,雁回只好假装听懂,说了声“哦”。
守到清早,天色蒙蒙亮,绍飞终于肯松手让人将孩子抬走,嘱咐道:“连着小床一同,别让他睡在不熟悉的地方。路上少颠簸……”
她还让其他人也回去休息,看起来好似平静了许多。“承蒙家里亲人照顾,请回去安歇吧,我这边无妨,不必担忧。”
雁回和茜娘有些犹豫,但绍飞竟支撑着身子将她们轻推出去,不得不也各自回房。
桂子不放心苇子,临走时逗留了片刻,终于有机会问:“你们那时怎不给她把灯点上,又不是没蜡烛,都这种时候了,不经允许,点个灯能怎样?”
“不是我们……是夫人派来的大姐姐拦着。”苇子小声说。“但她也没办法,她平素只是帮着照顾孩子,这时候也不敢判断,谁能违抗老爷和夫人下的命令呢。”
桂子追上雁回,告诉她:“少夫人不像看起来那般好,人散去后她立即倒在床上,浑身僵硬,怕是也要跟着孩子去了。”
“唉,幸好她丈夫在家……”雁回叹道。
下午池洲到雁回房里道谢,说:“早上为着家人们好生各自休息,未多言语,现在过来谢过雁妹妹照拂。绍飞还是不太安好,便只有我过来。改日再让她上门。”
雁回连忙回礼:“不敢不敢,都是些分内事,兄长不必如此,折煞我也。只盼嫂嫂早些恢复,那……”她想说些朝前看的吉利话,却想不出来,只得吞了回去。
仿佛是看出了雁回的想法,池洲说:“妹妹不必伤怀,人间道理我夫妇自是明白,父母儿女都有缘分在,这孩子……许是我二人福分未至,看开了就好。留得青山在,我此时只怕绍飞支撑不住。”
生儿育女事雁回也不好开口。池洲便继续道:“如今绍飞虚弱,等她好生调养了,从长计议。要紧的是现在,可别被摧折了……”
“兄长体谅宽厚,嫂嫂好福气,来日自有麟儿入怀。雁回在此诚心祝祷。”言语间雁回忍不住又行了一礼。
池洲回礼道:“还要去打发戏班子离开,容我先告辞了。”
“现在全家都很悲伤,正是他顶天立地的时候。”看着池洲的背影,雁回对秋妈妈说。“也不像桂子说的那样,他哪里什么都不做呢?依我看,还挺有些一家之主风范。”
秋妈妈没有答复,也只是看着池洲背影。
送走客人,雁回立刻给母亲写信叙说昨夜之事,刚巧桂子自外头回来,便叫她去把信送了。因盼着自己的信,桂子几乎是跑着去到池宅西门,结果等了好久才见到收信件之人。
“哎呀,你可算来了。”桂子迎上去。“过年前我是不是也找的你?你记得我吗?要送去柳岸村的。”
那收信的小商贩被她连环问住,愣了好半天才说:“哦,记得记得。”又开她玩笑说:“姑娘真是性子急得很,那日也是追着我问。”
桂子顾不上调笑,迫切问道:“没有捎给我的回信?”
“我手上可是没有,或许姑娘等等其他送信人?你知道这生意可不止我一人在做。”
“那我上封信是不是没送到,你有没有好好找?是不是根本没寻到村里去?”
看她急得快哭了,小商贩解释:“我真送了,姑娘。接你信时我就说过,我老家可巧就在邻村,回去过年高低能给你捎到村口去。”
他又安慰桂子:“咱们庄户人家不识字,你家里要回信还得上外头找个先生,恐怕是要耽误好些日子,你且别着急呀。”
“有道理。”桂子平静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小荷包,数了几个钱递给小商贩。“这可是我一成的月钱,全与你了,你回去一定找到柳岸村江家,告诉他们桂子在此地很好,让家里人不消多说,带个口信给我就好。”
为信的事情闷闷不乐,桂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才回房。
已近黄昏,珠儿过来传话说:“老爷和夫人实在忧伤,今晚各处自行用饭了,也请小姐不必太为感伤。”
雁回仍有些惆怅。“我虽未曾当真见过那孩子,终究心疼他弱质早夭,他是姨丈姨母放在心尖儿上的长孙,如今——他夫妇可如何过得去呀……”
“你最该心疼你嫂子,这可是她亲生骨肉,她自己又那样了。”桂子“提醒”她。
“我知道,我不是都去陪了一宿吗,只是表嫂什么都不与我言语,怎么关怀都显得我笨拙讨好,真不是滋味。”雁回皱着眉。
秋妈妈扶着雁回双肩,宽慰她:“少爷当时说的在理,父母儿女也讲缘分,只等他一家人熬过这一阵,自有别的福气。”
雁回抬手抚住肩上秋妈妈的手,眼睛无目的地看向别处。问道:“明日您陪我去请安吧,咱们瞧瞧池姨母,就算她烦恼了要赶我走,也是咱们礼义都尽了。”
秋妈妈也握住雁回的手。“自是要去的。小姐你也别只往坏处想,池夫人如今悲伤得很,哪顾得上再时时刻薄于你。只管放心过去,即便她仍是烦郁,待客不甚体面,那也怎么都是你孝心在先。”
雁回仍想着心中事,没注意到秋妈妈今日言语比往常多了好些。
次日去探望池姨母时雁回才发现,秋妈妈非常热心,她不仅细细问了池姨母身心感受,甚至瞧出来了盼儿手上安神药煎得不对,竟亲自挽起袖子上去,同盼儿一起顾着炉子。
总感觉不太对劲,雁回又不好阻拦,只得任由秋妈妈一番张罗,自己在池姨母床前陪着,闲闲聊了几句,比预想中多留了好久。
池姨母如今悲伤成病,雁回坐在床边俯视着她,才发觉池姨母躺下来如此瘦小。端详她病中面容,头上脸上都朴素得很,雁回想起自己母亲,忍不住小声说:“姨母,您同我母亲长得真像……”
话一出口雁回便后悔不已,唯恐池姨母责问,什么意思,是都病了憔悴了才说像吗?
没想到池姨母睁开眼,回应道:“同胞姐妹,岂能不像呢……”她微微抬手,似是招呼雁回再靠近些。“我的儿,你同你母亲不也像得很。如此算来,你岂非也有几分像我?”
第一次听她说出如此亲切的话,雁回彻底放下心来,凑过去轻轻俯身抱住池姨母。“您一定节哀,兄长和嫂子都有福气,很快会再有儿女。”
盼儿正端了新煎好的药过来,雁回亲手扶池姨母坐起来喝药。见秋妈妈也在一旁,池姨母问雁回:“我想让秋妈妈这几日多过来陪伴,你可允许?”
正在感动时分,雁回怎会拒绝,她当即点头答应。两处主人都当面通气了,秋妈妈也不好推辞,池姨母顺势命盼儿送雁回回房,好将秋妈妈留下来照顾。
这是雁回第一次同盼儿单独相处,在路上两人无言,她这才发现,到底还是草率了。
就为池姨母几句软话,我把秋妈妈当场拱手相让?雁回心想,此刻才意识到这不对劲之处,为时已晚。怎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
她怨恨自己怎么总是这样,每逢“家里人”做些好事说些好话,就把此前的龃龉忘个精光。
盼儿仍走在雁回身后,一言不发。雁回不由得把这些时日里的所有委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仅池姨母,连茜娘、瑕儿,甚至绍飞的不体贴之处都一一想了起来。
对了,雁回猛然想起来,回头问盼儿:“今日怎么不见茜娘和瑕儿?”
“茜娘小姐和瑕儿小姐今日都在陪伴少夫人,一大早就已传话过来,因此没来夫人房里请安。”盼儿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雁回耳中这番话却是冰冷的,她二人过去,竟也不叫上我,究竟是当真仍把我当成客人,觉得我不该过去,还是那表嫂依旧看我不顺眼,是她的意思,不让请我同去?……
她又想到昨日下午池洲过来道谢,并未提及要去找茜娘和瑕儿,难不成唯独对我如此,只因我是“外人”?
留在池夫人房里,秋妈妈自是知道雁回难免多想,只是她也心疼池夫人,宁愿回去受雁回责怪。此时还是多为池夫人做些事情,毕竟当年也是看着她长大成人,秋妈妈放心不下。
“妈妈。”池夫人刚喝完汤药,仍是歪坐在床上。“幸好姐姐派您陪雁回过来。我今日可是知道她的心思了,她是知道我过得不好,让您也多看看我……”
“怎地不好了。可别这么想。二小姐只是信得过我而已。”秋妈妈走过去撤走池夫人身后靠枕,想安排她躺回被子里。
池夫人坚持继续坐着,认真对秋妈妈说:“该舍的没舍掉,想留的没保住……眼看老爷和我那儿子又要外出,到时候家里留着我和儿媳妇两个病人,其他又是些无知闺秀,这可如何是好。妈妈您得多帮我,我是没法子,必须支撑住。”
停下手中动作,秋妈妈认真看着池夫人的眼睛,第一次直接提问:“什么叫该舍的没舍掉?”
池夫人愣了片刻,欲言又止。
见她似乎不愿意说,秋妈妈端起空了的药碗,正要拿去洗涤。池夫人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您请坐下,此前不是我不愿说与您听,只是这事情实在话长,但我也憋了太久,这么多年可算盼到您这个知心人……”
送雁回到了房门口,盼儿不再跟着进屋,行了礼就要离开。雁回自然也不想留她,独自进屋坐着。此时桂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正愁一人如何闲坐,荻花竟然上门来请。“问雁回小姐安,茜娘小姐派我来请您过去,有事情商量。”
原来是池姨母果真病得深沉,将家事交与茜娘暂时接管。有了那日经历,茜娘又径来找雁回协助。
“雁妹妹请上座,原应我上门去请你指教,只是这些账簿手册在此,我不便离开,也不好搬动。”
“不敢不敢,我正好来看看姐姐,可不敢提什么指教,我又懂什么呢?”
雁回推辞了一番,才在茜娘极力邀请下,坐到了客人座位上。
亲手捧起茶杯,茜娘递到雁回手里。“今日也不是真要商量多少事,算是我和你先见面知会好,如今小外甥——”她说不出那几个字。
接着茶杯,雁回给了茜娘一个“了解”的眼神。
她便往下说道:“这事情自然是要办,已算是一桩,又有母亲和表嫂病体要照顾,尤其是表嫂那边,免不了要移动些人,使些银钱。”
“你我来做,可适宜呢?”雁回小心问。
“哥哥这几日又要出门,咱们先铺垫操办上来,待他归家时再亲自主持。唉,此事于他也是大悲痛之事,你我可多为他夫妇分忧,也不叫父母挂心。”
见茜娘如此稳重,雁回有些感动,主动握住茜娘的手说:“我虽不中用,茜姐姐抬爱信任,差遣便是。只是姨母与嫂嫂那边,烦姐姐多带我过去,不拘能做些什么,聊表心意也好。”
“雁妹妹放心,她们身边自有瑕儿照看着,平时我也同你过去。母亲那边不必担忧,过几日应该就大好了,只是嫂嫂的病着实沉笃。”茜娘趁机对雁回解释道:“今日大清早的,我又听丫鬟说她不大好,正遇上瑕儿,便二人同去看她,唉,果真是……可谓是生产的旧伤未愈,心上又添新愁。
“唉,我竟不知生产之事,对女子伤害如此剧烈。”雁回叹道。
茜娘神色愈发凝重。“要不是亲眼瞧着,谁能想到呢。只是这种事情到底私密得很,咱们娘亲都不愿与女儿细说。嫂嫂生产那日,我不可进去——当然我也不敢,即便不能瞧见,也听产婆和她身边人说了许多,简直是上刑……”
“啊?”
“当真。你想想,为什么生下小孩儿叫作‘骨肉’,不单是指血脉联系,这事情可是真要破开骨头撕裂皮肉的!”
雁回当即感觉头晕目眩。见她脸色不好,茜娘问:“那我不再多说了?”
“不不,好姐姐,告诉我。”未发觉自己仍握着茜娘的手,雁回不由得用力抓住。“我娘亲的确也一字未曾提过,真不知此事深浅。”
“我也不愿吓唬你……”茜娘摇摇头。“我当时听着也是惊得一身冷汗,而后瞧着嫂嫂那个样子,当真于心不忍。你平日瞧见的已经算她大好的样子了,只是现在又失了孩子,唉……”
她们再度叹气起来,相对无言,只感觉手中茶水逐渐凉了,指尖心上也是冷冰冰的。
“也许,也是没法子……好像没有女子不生产的道理。”良久,雁回才挤出一句话。
“是啊,若这婚姻之事只需要女子全力治家,倒也是轻松了不少。”
“哦?你倒觉得治家容易?”雁回问。她终于想起来手上还有茶杯,连忙喝了一口茶。
茜娘微微仰起头,看向门外。“也不是容易,但是这种能够动脑子讲道理的事情,可不比伺候黄口小儿要简单得多?他们可是整日只知道哭闹啊。如要寻个如意郎君,再把家庭治理兴旺,依我看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消认真挑,用心管。”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雁回只又抿了一口茶水。“确实,姐姐还能招婿,不像我,连那人面都没见过。”
“别这么说,我儿时和他们一同发蒙,认识李公子,与他可勉强说是‘同窗’,或是‘青梅竹马’?那日你在饭桌上可听哥哥说了,李公子确实不错,我也可打包票。”
茜娘如此夸赞,雁回却有些不太入耳,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担心,不由得就说出些旁敲侧击的话。“果真如此人才,未入茜姐姐法眼?”
“哈,早被你抢先了。”茜娘有心调笑几句,便说:“可惜我儿时没人主张,若同他定亲了,也是门当户对。”
雁回陪着干笑了几声,不愿再提。
即便努力掩饰自己的心绪,雁回仍是感觉不想再多说话,借口要回房找秋妈妈,茜娘也并未强留。
仍然是荻花送雁回回房,她聪敏机灵,看得出雁回神色不悦,路上并未多嘴询问。但正是因这份机灵,雁回担心荻花回去要向茜娘说些什么,一路上也十分不安。
好在到了房门口,眼见秋妈妈果真在屋里,雁回不禁迎了过去挽住秋妈妈手臂,好似真的盼着说话,荻花便也行了礼,自行回房复命。
“这是怎么了?”秋妈妈问。
雁回也不想隐瞒,直言道:“方才茜姐姐找我商量家事,提到我与李公子婚事,她说可惜儿时无人张罗,叫我抢走了。”
等了片刻不见下文,秋妈妈笑问:“你为此不悦?就这么一句话?”
雁回不语。
秋妈妈安慰道:“她又不至于真将你姻缘抢走,只不过是一句玩笑。”
想到池夫人总不忘少女时的姻缘事,秋妈妈便认真提醒雁回。“姐妹之间可不要无故寻些事情来争执,玩笑而已,当真去计较可是自寻烦恼。”
“那她也不该说的……”发觉再说下去着实显得自己心眼儿小,雁回想聊些旁的事情。想到秋妈妈自池姨母房里回来,她不禁酸道:“方才您在池姨母处可受我连累,遇了些难堪?”
“啊,也就是帮着端茶倒水,做了些手边事情。”
看她面色依然不好,秋妈妈解释道:“池夫人的确是悲伤得很,心绪不宁,小姐见谅。”
“我哪敢说什么谅不谅……”绍飞苍白的脸庞浮现雁回眼前,她的心终究软了下来。“唉,原也是人人难过,罢了罢了。”
这几日三餐都是各自用饭,如有需要雁回之处,茜娘总是派荻花或玉兰过来请她。雁回原本仍存着那点不悦念头,有些不情愿,但是当真去了,与茜娘事事商量,时时讨论,竟也觉出趣味,完全忘了那几丝想法。
桂子本也害怕家事烦恼,不想跟去听些枯燥话儿,但她经不住雁回“恳求”。“你得随我过去,不然总是让荻花她们陪我过去又回来,路上多不自在。”
真跟了过去,桂子才发现,这些琐碎之事倒也颇有意思。比如哪里短缺了纸张蜡烛,哪里少个人看着门户,可并不是随便抓一把过去填补窟窿就好,凡事都有讲究。她便也乐得在一旁看着,不时还参与一二。
雁回也意识到了桂子的才干,不禁对茜娘夸赞:“我原有几分担心,怕用人不听咱们使唤,没想到每次桂子过去传令,总是能说得动人。”
茜娘笑道:“小桂子平日里到处飞,好容易攒下这些人情,却被我们用了。”
“既然你们满意,有个事情且听我说。”桂子笑道。
“请讲。”茜娘放下手中簿子,认真看着桂子。
这是大好机会,必须好生把握住。桂子小心问:“我看宅子里花园荒弃,现在过了年,是时候准备春天景致了,可否让我去打理园子?也让大家看了都高兴高兴,免得时刻伤怀。”
“真是有心了,我还未想到,都快忘记还有此处。”茜娘对雁回点头,又向桂子说:“我倒没什么不想的,只是给不了你太多钱去使,怕母亲那边说不过去。”
“无妨无妨,有多少我花多少,绝不多用。”
得了茜娘和雁回允许,桂子欣喜地跑去绍飞住处。
一见到苇子,她什么也顾不上,开口就说:“我寻了个好差事。虽说前几日那事情伤心,但你到底少了些伺候,不妨同我一起打理花园子。”
“可不敢这么说。”苇子又要去捂桂子的嘴。“毕竟是白事,全家伤心,咱们都要谨慎,不可这么蹦跳笑闹。”
苇子今日穿戴比平时更为朴素,发辫都用木簪子束起,连白花都未簪一朵,可见绍飞房里哀伤境况。但她的手终究未落到桂子唇上,只是虚捂了一下,叫桂子好生可惜。
桂子只得小声劝她:“那我安静,你听我说,做这份差事既不甚劳累,又能看些好景,说不定还有赏呢。”
不料苇子当即拒绝。“不成,少爷爱干净,我不能整日满身尘土。”
“他能回来几日,再说他回来还盯着你看不成?只要少夫人点头不就行了。”
“不,我是……”苇子娇羞低头,心想,此前不是同你提过“姨娘”二字,你为何心里头如此挂不住事情?
桂子还在追问:“怎么,你不是少夫人带来?有她允了就好,你若不好开口,我去求茜娘小姐,怕什么?那少爷又不是时常在家。”
见她仍然不懂,苇子便换句话来说。“你既掌握园子,那便种些凤仙花吧,你不是总说想同我多玩耍,等小孩儿丧期过了刚好能开花,我再教你染指甲可好?”
明知她语气讨好,但桂子实在生气。
“染那个做什么,我这双手可是时时日日要沾尘土。”她撇下苇子便跑开了。
雁回并不明白桂子为何心情不好,一整晚都不说话。“不是得了园子高兴得很吗?怎么突然就这么蔫儿了?”
“不告诉你。”桂子嘟囔着。
“那你歇着吧,我同秋妈妈去请安。”雁回拍拍桂子的头,换上衣服便出门了。
到了池姨母房里,刚对着病榻问完安,雁回抬头看去,才发现池姨母身边多了一人服侍,还以为自己这几日劳累了,眼里竟有幻觉。
幸好茜娘也在,她察觉到雁回诧异,连忙介绍:“是堇娘姐姐,你知道的。”又转身对堇娘说:“这是雁回妹妹,家里的客人,姐姐可记得?”
“哦……雁回妹妹?”堇娘放下手中的汤药,来到雁回面前行了一礼。“你是姨母的女儿,娘亲给我的信里也提过,我儿时还见过你在襁褓里呢,今日总算又见到了。”
雁回迅速回礼唤了一声“堇娘姐姐”,但因实在不明就里,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见她仍是慌张,堇娘解释道:“你知道我已出阁,所以不曾在家中迎接你。这次匆忙回家,是因得了消息,知道了那件伤心事,我惦记嫂嫂和娘亲身心不好,特地回来看望,也想着帮忙料理操办一些事情,不叫茜娘一人辛苦。”
“堇姐姐真是极有长姐风范,姨母必定也是欢喜得很。”雁回客气了几句,假装也陪着侍奉,在旁仔细观察。
堇娘和茜娘长相很相似,只是她更清瘦些,眉毛纤长入鬓。她今日也是寻常穿戴打扮,看不出多少“少夫人”的排场,不过池家正在丧中,她也是为此事回来,衣着装扮素净些倒也在理。
但雁回总觉得不太对劲,因这几日与茜娘共同管理家事,她对池家房舍人员已知晓了八九分,如有客人要来,怎不提前洒扫收拾,准备出一处上好住所呢?难道茜娘也毫不知情……
正思忖时,好几日不见的瑕儿也过来了,雁回连忙走到瑕儿身边,悄悄示意瑕儿“有事要问你”。
瑕儿立刻懂了,她向母亲请了安,又对二位亲姐姐说:“母亲房中热闹,我陪雁姐姐去看看嫂嫂吧,将这关怀之心也匀一匀。”
“你真是懂事,这几日看顾病中人,嘴皮子又长进了。”刚出门雁回便感慨道,她又想起绍飞,真心问道:“嫂嫂好些了吗?我这几日也不好频繁过去,只是陪着茜姐姐去晃了几次。”
“不大好,时常喘不上气,但好歹是能进些饮食,吊着一条命。”瑕儿叹道。
感伤了片刻,雁回终究忍不住要问。“你见了堇娘姐姐,为何毫无意外?”
“那是佯装啊!我心中当然诧异得很,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瑕儿夸张地拍着胸口。
虽然多日未在一起玩耍,但瑕儿到底还是第一等的知心人,雁回便大胆说出心中所想。“你可知我这几日帮着茜娘治家?”
瑕儿点头。“当然,我还想你二人真是有本事呢。”
“我知道你们家中房舍使用,这大姐姐回来探亲,为何连个屋子都没提前收拾,也未曾派人迎接,更别说房里安排几个人伺候着了,还是说只是不叫我知道,但是这又何必瞒我?”
“肯定不是瞒你,毕竟连我也不知。难道是我忙着陪侍病榻,即便听了也未曾入耳不成?”瑕儿努力回想,又摇摇头。“蹊跷,蹊跷。”
雁回也陪着摇头。
到了雁回门前,二人在花树下分别,瑕儿抬头看着,说:“这树就是性子慢,往往到三月底才发些新叶,我真盼着你早些看花。”
“不是它慢,是你太急,这还不到元宵呢。”雁回笑道。
她又恢复了惆怅。“说起元宵,这节似乎也不好过呀……”
瑕儿拉着雁回的手,二人在树下沉默了良久才分开。
有一事雁回并未敢同瑕儿说,回房后才告诉秋妈妈。“不知您是否也留意了,后面我不是也在池姨母病榻前陪了一阵子?与她姐妹二人都离得近,隐约瞧见大姐姐脖颈和手腕上都有些淤青,但我也不是凑到她跟前仔细瞧的,可不好胡说。”
明明是在自己地界,秋妈妈仍是小心得很,低声说:“我也瞧见了些,只是手腕我离得太远看不真切,脖颈上仿佛是有,但万一是胎记呢,的确不好说……”
“待我明日想法子近些探看。”
二人正讨论着,桂子竟从外头回来。雁回问:“你心情好些了?什么时候外出,我还以为你在自己床铺上闷着呢。”
“那可闷不住,我出去转了转,听了些事情。”
“可有说新回来的人?”雁回抓住桂子。
“看来你已见到了,也是,你早上要过去的。”桂子若有所思,又一口气说出来:“我是听门人说,她深夜敲门,几年未见,幸好门人可没换过,不然黑夜里谁认得出是她。听说她只带一个丫鬟,又抱着一对小孩儿,显然来得极其匆忙,怕是连行李包袱都未能好生收拾。也不知怎么过来的,竟没人员车马送来吗?可惜没有灯火,那门人老头子又困倦得很,没看仔细那么多,叫我好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