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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客 听了桂子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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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桂子打探来的消息,再加上在池夫人房里早已仔细瞧了堇娘,秋妈妈立即心中有数,暗示雁回:“这大小姐怕是家中有事了。如她思家心切,姑爷即便万般无奈,不能亲自陪着过来,按理也要备些礼品,派出人马相送。”
雁回似乎没听懂。“也许她就想轻车简从呢?再说,回自己家帮着张罗白事,也不是什么喜庆由头,不至于还要备礼。我还未与堇娘姐姐坐下聊聊,现在还不知她什么性子,万一她就是喜爱简朴。”
桂子听了觉得又气又笑。“你真是……罢了,我知道你们都有顾虑,不便说出口,那就由我来挑明。她是不是在夫家大受委屈,不得不半夜匆忙逃回娘家?”
“啊?”雁回震惊不已,手捂着胸口。
“真有这种事,只是你之前没见过。”桂子摇头道:“我在乡下长大可是见多了。还有许多一时想不开就——也是真可怜。”
“可是……有什么事不能说开去,这样离家自己劳累不说,对方家里不也难堪得很?”雁回问。
桂子更用力地摇头:“唉,那不能说开的事恐怕太多。看她如此匆忙,身边只带一个丫鬟,又拖着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儿,怕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必须赶紧跑。她又不傻,如果三言两语就能好,犯不着如此。”
“她身上,恐怕是真有伤。”秋妈妈也直说了。
雁回仍不愿相信。她盼着下次请安时又遇到堇娘,好寻个机会凑近了仔细观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而已。
桂子更是好奇得很,早上起来她便主动要随雁回过去,分明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不料临出门时,珠儿过来传话:“夫人请秋妈妈过去。”
路上雁回有了主意,但因珠儿陪着,没机会同秋妈妈商量,只能尽力见机行事。
到了池姨母房里,堇娘果然已经在了。她迎上来将雁回带到池姨母床前,温柔地说:“雁妹妹,今日我有一事相求。”
雁回看向卧床的池姨母,她虽未言语,但也正看着雁回,眼神里竟有一丝……恳求?
不妙。雁回心想,她母女二人分明是要合力压我一头,且听她说说到底是为着何事,如实在过分,断不能委屈自己。
“姐姐请讲。”雁回故意行了一礼。
堇娘也不由得躬了身子,握住雁回的手。“雁妹妹,我如今的难处也不瞒你,你应是已知道了,我带着一双女儿回来,缺人帮着照看,可否让秋妈妈借我一臂之力,每日午后就好。”
实在有些恼火,雁回腹诽不已。难道你逃回家里之前,并不知平日需要几个人伺候?再说你也是她亲生女儿,你娘亲就不能给你找出一个人来,非要对我动手?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雁回转头看着秋妈妈,只见她微微点头。
雁回只得也略为颔首,回过头对池姨母说:“堇姐姐初为人母多有不易,今日既已开口,我所能及之处,必定尽量效力。秋妈妈愿意帮忙,我自是不至于阻拦。”
又略略侧身,对堇娘说:“只是我房里人手也是单薄,如秋妈妈分身乏术之时,就请姐姐谅解。”
得了雁回的同意,堇娘有些激动,声量都大了几分。“谢过雁妹妹,我也多想些法子,不叫妈妈操劳。”
她仍握着雁回的手。
感觉是个机会,雁回便反手轻抓住堇娘手腕,另一只手抚着堇娘掌心,亲热地说:“只盼小孩子们平安,能为姐姐分忧,我与秋妈妈也心中欢喜。”
看起来只是个关怀的手势,但雁回往堇娘腕上暗暗加了几分力气。
“啊。”堇娘果然有些吃疼,轻呼了一声。
雁回连忙改为双手捧住堇娘手腕,她动作极其大,将二人的衣袖都团到了一处,故作担忧地问:“怎么?”
“无妨无妨,雁妹妹不必担心。”
嘴上说着无事,堇娘心中还是有些窘迫,试图轻轻抽出手来。但宽大的衣袖互相纠缠,令她不得不低头看去。
假装一同整理衣袖,雁回此时略略移开半步,想借机看清堇娘的后颈,不料她今日发髻挽得极其低,又同衣领互为呼应,刚好将皮肤堪堪遮住。云山雾罩,即使似有几团深色闪过,也看不出到底是青丝还是淤伤。
只能等秋妈妈过去,再看她能不能得到机会瞧仔细了……
因雁回应允,池姨母为堇娘欣喜,不禁半坐了起来,先留雁回在房里用早饭,又命丫鬟将堇娘的一双女儿接来。“刚好你也瞧瞧,前两日实在是匆忙了,没机会带她们见你。”
雁回悄悄叹了口气,此时待我方像个自己人了,不然何时才能见到这些小孩儿呢,比如之前那“孩子”……
她立即劝自己不要再想,万一不小心口随心动,无意中又提起“孩子”,场面将何其尴尬。既然已经被架了起来,千万要小心才好。
茜娘也过来问安,对池姨母说:“瑕儿去陪伴嫂嫂用早饭,今日便不过来了。”
“也好,也好,她有心了。”池姨母躺了回去,像是喃喃自语。
茜娘同雁回站到一处,二人只是紧挨着,都未言语。堇娘捧着汤药递到池姨母眼前,却被池姨母伸手轻推开。
室内安静,雁回犹豫是否需要开口说话,幸好珠儿带着堇娘的丫鬟小莲,将堇娘的一双女儿抱了进来,房里顿时多了好些热闹气息。
雁回松了一口气,听见池姨母说:“你们都且落座,不必顾忌我。带小孩儿们用些饮食。”
说是“小孩儿们”,其实只是一对双生女儿,起名叫瑾儿和瑜儿。起初雁回担心自己分辩不清,难免有失礼之处。
凑近瞧了后她立即放下心来,这两个孩子长相完全不相似。
茜娘看出来了雁回的心思,小声说:“可有意思么不是,一母同胞,并蒂而生,竟有这么大的差别。”
“是啊,我此前只听闻双生子长得不分你我,今日见了瑾儿和瑜儿,才知道也可各表一枝呢……”
“名字也起得好,怀瑾握瑜。不过倒像是与瑕儿同辈了。”茜娘眼盯着孩子,却在问堇娘:“姐姐,她们名字是你取的吗?”
“正是,瑾儿长得更像我,所以她叫瑾儿,瑜儿是随瑾儿取的名。”
雁回指着戴雪青色软帽的孩子问:“所以这是瑾儿,她是姐姐?”
“不不,这是瑜儿,她先出生,个子长得也大些。”
堇娘抱起另一个戴绛红色软帽的孩子,递给雁回。“这位才是我们瑾儿呢。你瞧她多么白嫩可爱。”
雁回接过瑾儿,包在怀里,又看向瑜儿。她知道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但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方才雁回只用衣着区分瑾儿和瑜儿,实际上这一双女儿何止是衣着颜色不同,真要直说,分明只是不到一岁的婴儿,长相上可谓是已有云泥之别。
再看她们的母亲堇娘,直把瑾儿往众人怀里塞,仿佛瑜儿根本不存在。
不忍之心大动,雁回将瑾儿递给茜娘,自己又抱起瑜儿。明知她们只是天真无知的婴儿,但雁回仍唯恐抱瑜儿的力度不够紧密,时间不够长久,怕这小孩子觉出不公平。
其他人的反应却是雁回无法改变的。池姨母显然就偏爱瑾儿,她半躺在床上眼看着众人,不时惦记着问几声“瑾儿吃米汤吗”“拿些甜的来给瑾儿”。
喂食切碎的方糕,明明都是一样吃法,池姨母只担心瑾儿弄脏手脸。她身子几乎要从床上探出来,喊着茜娘:“你将瑾儿脸蛋儿擦擦干净。”
茜娘上前去把瑾儿抱在膝上,要了块干净帕子轻柔细致地擦拭了怀中小脸儿,再随手给一旁的瑜儿抹了抹脸,将帕子递给小莲去洗涤。
见孩子们饮食完毕,池姨母伸出双手,茜娘立即心领神会,把瑾儿送到池姨母怀里。她与堇娘空着手坐在床边,看着池姨母逗弄瑾儿,无人去抱一抱瑜儿。
雁回看了可怜,正好瑜儿蹒跚几步爬到跟前,口中咿咿呀呀,她自然地抱起瑜儿,高兴地对池姨母说:“您看,同日诞生的姐妹,瑜儿已经能爬动了,她长得也快——”
“太像她父亲,瑜儿模样儿真是……”没等池姨母言语,茜娘接过话茬。她立即发觉差点失言,连忙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雁回又看向堇娘,她仿佛没听见茜娘说的话,专心微笑看着池姨母怀中的瑾儿。
一上午在稚嫩的咿呀声和哭闹声中度过,雁回午饭时不禁感慨:“我怕是头一次在池姨母房里逗留这么久,抚养小儿果真误事。光是一个小孩就要好几人陪着看着。”
“可不是么,午后我就得过去。”秋妈妈吃饭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甘心的情绪又涌上心头,雁回放下碗筷。“我其实心中老大不情愿,但是您都点头了,那时她母女二人看着,我着实也不好拒绝。”
“我也是想着她确实来得突然,宅子里怕是真的一时找不出个人来,再说咱过去正好多瞧瞧她,看真切了,别到头来只是无端猜测,闹出笑话来。”
“唉。”雁回点头。“您过去了可多陪陪那瑜儿,我瞧着真可怜,众人都紧着瑾儿。”
“为何?”桂子问。
“毕竟自己地界,我也就直言了,她们虽是小孩儿,但瑾儿生得白皙可爱,瑜儿就……秋妈妈您见了便知。众人真的,仿佛瑜儿根本不是这家的小孩。”雁回又拿起筷子,手上却未有动作。
桂子皱起眉来。“不都是她亲生骨肉,才这么小就只凭脸蛋儿弄些这种偏心事,再大点儿可还得了,如越看越不顺眼,岂不是要将她赶出家门,反正她们已有一个顺眼的了。”
秋妈妈心中一动,想到那日池夫人所言之事,但还是觉得此时尚不明朗,不宜太早说出来,便只顾着吃了几口饭,尽快去堇娘房里。
秋妈妈走后,雁回无心午睡,便半卧在榻上读书。桂子这几日已开始筹备花园工事,也找了纸笔在旁涂涂画画。
“真有意思,我可没料到竟然是这事能把你留在屋子里,还能坐到书桌前执起笔来。”
桂子抬头看看雁回,手上笔画不停。“可别小瞧了,虽然我只能画些记号,真照着做出来,有你夸的。”
两人正闲聊着,茜娘过来邀雁回同去看望绍飞。“刚好将瑕儿替回去,放她散散心,也别整日留在病床前,”
“你真是一等一的好姐姐。”雁回衷心夸赞。
茜娘便等着雁回换好衣服,不时指点桂子如何帮雁回打扮。“可惜最近家里实在不容我们过多穿戴,我看你好些衣服首饰真是同你容貌模样儿相称得很。盼这段日子早些熬过去,我再过来好生妆扮你。”
虽然说着“无妨”和“多谢”,又说:“我娘亲极爱简朴,不让我整日花儿粉儿的。”雁回心中已是温暖不已。
这世上独女不多,她早就向往着姐妹亲情。这几日同茜娘几乎是朝夕相对,时刻能见面,又在商谈议论中心意相通,怕是已比瑕儿要更亲近于这位姐姐。
有些得意,又有些愧疚,雁回暗暗提醒自己,今后也应多与瑕儿走动着,别让珍贵的热络劲儿冷了下来。
绍飞没有起身待客,半坐在床上。
茜娘带着雁回站在床边,郑重地行了礼。“嫂嫂在上,我们今日过来也是有事相求,因家中规矩森严,年前下人们已有好些抱怨,明日元宵佳节,我们想着是否可打发众人出门看灯,也免得吵了孩子灵堂安歇。”
绍飞轻叹口气,答应道:“且去吧,你也是有心,还来问我几句。”她声音极小,仿佛是尽力挤出来的。
雁回看她面色苍白,又比之前消瘦了几分,心中有些隐隐作痛。
茜娘再行一礼谢过绍飞,雁回不禁也跟着行礼,说:“多谢嫂嫂大度。”
不料此时绍飞竟生气了,她直起身子大怒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一过来就拿家事堵我,又不停行礼,是在讽刺?”
茜娘惊得瞪大双眼看着雁回。
绍飞一口气说了好些话。“别弄得像是我一人碍着所有人,你们想找乐子就去找,为何在我这里装模作样,礼来礼去。我是死了?要你这样鞠躬作揖。还‘大度’,难道我说不可你们就当真不去?”
许是怒气攻心,又吸了过多的气,绍飞重重倒回枕头上,半卧着咳嗽不止。
茜娘和雁回不敢上前,连忙请苇子和其他丫鬟过来,又是递水又是捶背,好一通安抚。
等绍飞止住咳嗽,茜娘上前半步,解释道:“嫂嫂别误会,我二人也是借此过来一趟,主要是为着看望你,旁的事情只是个礼节而已。切不可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呀……这几日多是瑕儿陪伴,我们早该多过来久坐一会儿。断不敢故意惹你发怒,坏了休养,叫我们心里也难受。”
绍飞不答,将头扭到一边,只看着床铺内侧悬挂的五彩药囊。
又等了片刻,见绍飞依然不理会。茜娘手肘轻轻捅了捅雁回,对着绍飞作揖道:“那我们不再打扰嫂嫂,且告辞了。”
绍飞仍然一动不动。
茜娘轻轻拉起雁回衣袖,带她离开,临走时还小声嘱咐苇子:“好生看着,有需要尽管找我们。”说话时她眼仍看着绍飞,分明是希望绍飞刚好能听见。
出了门,茜娘叹道:“看来凡事还是点到为止,可不能再反复道谢了。没想到她也是个多心的,或许只因她在病中,又遇到那不幸事。”
她正看着别处,像是对雁回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茜娘说完又自发呆了片刻,猛然想到方才说了“她也是个多心的”,这个“也”字万一雁回听进心里去,又少不了一番解释,便连忙再回头看向雁回,惊觉雁回竟已满脸泪水。
回房路上雁回已哭得浑身抖动不止,茜娘只得扶着她,嗔怪道:“怎吓成这样。”
雁回呼吸急促,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在心里回应茜娘。姐姐你怎知道,她那时正怒骂你我,我抬眼见她脸庞苍白如纸又双眼圆瞪,可不叫我惊惧不已,我此前怎见过这般场面。
桂子开门迎了她们进来,虽不明就里,但也是第一次见雁回如此痛哭,只得在一旁不停劝慰。
幸好秋妈妈也自堇娘处回来。雁回终于平复了些,能说话了,便劝茜娘:“姐姐回房吧,我已好些了,不必挂牵。”
“也罢,我若还在这里,老让你记着方才的事,愈发不自在。赶紧忘了就好。”
茜娘走后,雁回暂时不愿细说方才,便问秋妈妈堇娘处情形。
秋妈妈亦有心说些三人都好奇的事,好让雁回分点心,不再专注哭泣。“堇娘小姐对女儿属实爱护有加,我在时同她房里小莲都左右看顾着,那瑜儿也算不受委屈。我也得以仔细瞧了她,恐怕伤是真的。”
“啊。”雁回果然止住了哭泣。“不遮掩了?”
“她即便想瞒我,怕是也瞒不住。照看小儿太耗气力,她哪顾得上自己躲藏。堇娘小姐像是个想事事亲力亲为的,要不是没办法,也不会让我这个外人在旁。”
“或许找我过去是池夫人的意思,她——”差点说出“她知道我能守口如瓶”,秋妈妈立即改口道:“她与你母亲儿时也是由我照看,只是我如今老了,怕是难以让她们满意。”
“那正好,将你早些还给我。”雁回说,眼睛仍红红的。
正如秋妈妈所言,池姨母显然有些病急乱投医,她次日午饭后遣珠儿来请雁回。“夫人有请,说是为着堇娘小姐,想同茜娘小姐和雁回小姐商量。”
桂子在一旁笑道:“珠儿姐姐辛苦,一句话里三位小姐。”
有事怎地早上请安时不吩咐?虽有些腹诽,既然茜娘也去,雁回觉得安心不少。
到了池姨母跟前,茜娘已在了,却是不见堇娘。想来她应是每早过来伺候母亲病榻,逗留一个时辰,便回自己房里料理小儿。顾及堇娘这份忙碌,又想着她在夫家极可能大受委屈,雁回还未知晓事由,心内已经软了七分。
果然是要避开堇娘,因此午后才把人找来。池姨母也无暇遮掩,直接对二人说。“如今家里有事,只能找你们过来商量着一同办好。你知道堇娘性子沉闷,好些话她不愿说。但咱们既是一家人,还是得心往一处想。”
池姨母希望茜娘做个说客,劝堇娘放下计较,早些回去。“我劝不动,她口口声声说死也不想回去。你说说,怎会如此呢?夫妇之间何至于要吵到这般田地?家里人看了难受,你父兄都气得很,儿媳妇久不回家,让对面人家也不体面。趁你哥哥还未启程外出,刚好送她回去,免得人家兴师问罪。”
而雁回的任务是一起拟信。“上次去信你母亲,我发觉你字迹好看,语句也文气。如今家中几个女眷不通文墨,我又不想让用人知道家事,更不好让你姨丈和表兄经手这种门内事,何不请你一同去信堇娘夫家,求对方稍宽恕些。”
雁回听了有些生气,恨池姨母语言婉转,却句句胳膊肘往外拐。未说清楚事情全貌,便显得完全是堇娘的不是。
但她毕竟是半个外人,不敢出言反对。
好在茜娘也不想让堇娘“原谅”。“我又不是没领教过那邵大姑爷的厉害,他嚣张跋扈,我与他就见过三两次,就已是半个字都说不通,何况姐姐又是个‘闷葫芦’,平日里少不了打落牙齿肚里吞。她既然都走到这步田地,在邵家肯定是比死还难受,娘亲何苦逼迫她再往火坑里跳。”
茜娘的话令雁回明白,前几日的猜测绝对不是胡思乱想。
池姨母柳眉倒竖,训斥茜娘:“你是反了天了,倒在这里教训起我来。你说说她要如何是好,如果邵家打上门来要人,或者一气报官去了,就凭你我几人抵挡得住?你姐姐已不是我家女儿,是人家宅子里的少夫人,就算我留她在此,还能逗留到明年不成?”
见茜娘低头不语,池姨母索性掀开被子走下床来。她只穿着寝衣,不知是因发怒还是因寒冷,浑身瑟瑟发抖,嘴上却仍絮絮说着,字字如钉。“她平白无故出走,也不想想家里在这种伤心关头,怎么窝藏得了她。我们那可怜孩子尸骨未寒,丧事还没凑齐呢,她来搅和什么,我看就是成心想害我。你倒好,还跟着她瞎胡闹。”
雁回听得身上冷了半截,六神无主。
茜娘一跺脚,拉着雁回就往外跑。她力气如此之大,雁回简直是被拖了出去,只能随茜娘的拉扯倒退着,眼睛却不敢再看池姨母。
也不知疾步走了多远,茜娘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相对喘着气,都一时说不出话。
好半天茜娘才先开口:“雁回,你一个字都不许写,如果逼你写信,你就派人找我,或者你就先狠狠骂上几句。”
“我不我不,哪写得出来。”雁回实在跑累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指天。“你要我骂人我属实不行。但我可指天发誓不写。”
茜娘将雁回手掰回来。“倒不至于发誓。都到这份上了,我不瞒你,姐姐在邵家是真的受伤,你说说,那邵大还算个人吗?”她仍喘着气,激动不已。
虽然早已心中有数,真听茜娘说出来,雁回仍惊讶不已。
“她不愿叫人知道,一直遮着捂着,那短命的邵大也是真蓄意伤她,全都打在衣衫遮盖之处。我让她除去衣衫给我看看,她也万分不情愿。”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雁回小心问道。
“她半夜逃回家,只带一个人,坐的还是街头雇来的骡车,如此狼狈不堪,你想想。当然,我当真发觉是次日早上,我想看她是否还戴着嫁妆玉镯儿,便去掀她袖子。”
“她那时刚巧正端着药汤,不便躲闪,竟也急于遮掩,我心知不妙,强抓住她手腕细看了,果真有鞭痕……”
“这还只是勉强能见到的,背上腿上怕是更严重。”茜娘对雁回郑重说道:“如今娘亲还不知道此事,因此天真得很。方才既已惹她发怒,你我若无其事,不提便好,能拖几日便再拖几日。”
依茜娘所言,雁回扫却心中思绪,次日请安时只当做无事发生。池姨母也无奈得很,既然劝不动她二人,便也不再提起。
茜娘昨晚已集结了姐妹四人,今早趁着请安齐聚一堂,有“大计划”要报与池姨母听。
由堇娘开口,她问:“母亲,我有心与茜娘带雁回和瑕儿出门看灯,毕竟元宵佳节,咱们家中一直不让夜间点灯,也放用人外出游玩,叫全家上下都散散哀愁,嫂嫂那边也已答允了。”
“哦?绍飞可去?”
堇娘摇摇头。
池姨母今日已大好了些,不再卧床,穿戴整齐坐在外间与四姐妹相对。感慨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把这事情安排妥帖了才来知会我,叫我怎能不允。难怪你出嫁时我并不伤心,知道你能把家事办好。不过,女儿本就是要离家,我伤心也无用。不如盼你在夫家得人宠爱,过得无忧自在。”
雁回不由得看向茜娘,她正低头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
瑕儿似乎毫不知情,撒娇道:“娘亲自有我陪着,姐姐出阁坐上黄金轿子白玉的辇,你的确不必伤心。”
池姨母对瑕儿笑笑,注意力仍在堇娘身上。“你们一定多加小心,我把珠儿和盼儿也遣去帮着照看可好?”
雁回这才发现盼儿也在屋里,她如常面无表情,站在角落里像是一泓古井,总是无声无息,却因其可靠和安静,让人见之忘忧。
“夫人,家中少人看守,我留在房里。”
盼儿拒绝同去,让雁回出乎意料,总以为她毕竟青春少女,又是事事顺从的性格,夫人既都安排了,顺水推舟的事,她竟不想外出玩耍。
“也好,你留下,不叫我孤单。”池姨母竟然是在此时终于露出笑容。
她又反复叮嘱屋里众丫鬟:“好容易出趟门,别忘情玩耍或者只顾自己小姐,所有人都要留心看顾好两小孩。最好是定了由谁抱着背着,别换来传去,到头来竟不知在谁手上。想想多吓人呢。”
又对雁回说:“秋妈妈这几日帮着照看孩子,实在辛苦,今晚终于可散散心了。”
“回姨母话,秋妈妈说不同去了,她不爱热闹。”
昨日还要劝堇娘赶紧带着孩子回去,今日却句句不离守好两个孩子。雁回觉得奇怪,何必说得如此可怕?小小婴孩,倒像是两锭金子,仿佛揣在怀里也会被人偷了去。或许外头歹人着实太多,热闹之处确也是不安全得很?
四姐妹行了礼,各自回房准备。
池姨母看着她们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自己不走,那终究是要拿出一个了。”又对着角落里轻声说:“盼儿,你且记着,待傍晚众人走了,去请秋妈妈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池宅里又热闹了一整日,皆因茜娘传话下去说今晚可外出看灯,人们呼朋引伴,又收拾打扮着,好不欢喜。
雁回有些担心。“三十余名用人可不能一股脑儿全出去了,若无人愿意留守,若有个万一之事——”
茜娘笑着宽慰她:“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出去。”
临近天黑时,堇娘、茜娘带着雁回和瑕儿,瑾儿和瑜儿交小莲和荻花抱着,不离左右,都做出门的打扮,穿上各色衣裙,一行十余人开门上路,如花团锦簇。
池宅离城中不算远,大家早商量好了步行前去。另带了两三名家丁不远处陪着护送,不致因全是女眷而容易担惊受怕。
桂子已好几个月没外出过,兴奋得眼神发亮。她与粟米蹦跳着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实在轻快,不时要停下来回头等待众人。
雁回也激动不已,她第一次跟随这么多姐妹一同看灯,不禁紧紧拉着瑕儿和茜娘的手。
瑕儿亦是孩子般的欢喜,眼神随着桂子和粟米的蹦跳四处张望。茜娘却依旧想着事儿,不时看看丫鬟怀中婴孩,数数身边人头,唯恐失散了任何一人。
独自留在房里,秋妈妈见天快要黑了,想到今晚池宅好些人外出,守备必定放松得很,又无灯火,连忙站起身要把门锁上。
“妈妈且慢。”
“盼儿姑娘,你竟没同去看灯。”
盼儿进屋,微微作揖道:“是我不想去,妈妈放心,不是谁人把我给忘了。”
秋妈妈轻拍盼儿的肩。“你这孩子,到底老成稳重,虽少话语,从不说错话。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前些天秋妈妈也在池夫人房里侍奉,与盼儿已有些交往。知道盼儿虽寡言少语,其实心思细腻,机敏干练,早已心生喜爱之情。
盼儿也敬秋妈妈忠心善良,在秋妈妈面前话语都变多了。
“夫人命我来请妈妈过去,说是有要事商量。”
“呀,目下已快天黑了,到时可不好回来。”秋妈妈为难道。“小姐看灯回来,如我不在房里……”
盼儿挽住秋妈妈手臂:“您放心,若不早了,使个眼色与我,我便出来劝劝夫人,到时容我送您回来。”
“那你又如何再回去呢?”秋妈妈打开门,先将盼儿让出去。
“我在黑暗中也到处走的,无妨无妨。”盼儿笑道。
“您也不去看灯。”池夫人盘腿坐在榻上,见秋妈妈来了,她并不起身,只是拍拍手边的椅子。
秋妈妈也不推辞,径自坐下了,神色自如。“我是不爱往人堆儿里钻,可不是年轻时了,万一叫人推了撞了,老骨头找谁说理去?”
“哪里老了。”池夫人探出身子,亲自提起火钳子,拨了拨盆中炭火。“您如今还是心明眼亮,又有好手段好口才,年轻人哪里比得了,就是我这盼儿、珠儿,再长个三十岁,也不如您半点。”
“哪里哪里,三小姐尽抬举我,我如今老眼昏花,年轻时也不是个爽利人,怎能和珠儿姑娘、盼儿姑娘去比?夫人特地喊我前来,就是为羞我几句?”
池夫人“哈哈”笑了两声,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火钳子,清清嗓子说:“不敢,真是有要事商量,可等到今晚机会了。”
“哦?”秋妈妈装作不解。
“平日里我老请你,雁回那孩子虽嘴上客气,礼多得很,但谁看不出来她脸上全写着不悦呢。”池夫人放下盘起的腿,端正坐好。
“再说这事情,最好趁人少的时候细说。”
听到关闭门窗的声音,秋妈妈这才发觉盼儿已自行离开了房间。
“您也见着堇娘了,如何?”池夫人双手捧起一杯茶递与秋妈妈。
“不敢说如何。”秋妈妈躬身,双手抬到齐眉处,接过茶杯先抿了一口。“堇娘小姐沉稳有致,这几日陪着她照看婴孩也见她爱子之心,的确是延承夫人您的主母风范。”
“唉,当家难啊。我道是她已为人妇,同这个家已无甚关系,便可平心静气,只顾自家生儿育女,不料她竟为些斗嘴置气之事,冷不防跑回娘家,让我好生为难。”
夫人当真不知她为何深夜逃离?秋妈妈喝着茶,只在心中想着。
“家里好容易得了长孙,又没留住,不瞒您说,池三在外头也不中用,这几年生意颇为不妙,几番归家都带不来多少好消息,尽知道逼我做些不得已之事……”
“难为您。我虽不知究竟何事,也不至于多嘴打听,至少懂您心里有愁思。我在二小姐身边这些年也瞧得真切,一家上下,男女老少,什么事情不在当家之人的心里过,如今见您能带着全家运转如此,已是颇费心思了。”
这些都是真心体谅的话,秋妈妈说起来心情郑重,将茶杯轻捧在膝上。
“那日我也同您说了些,只是那时只想着暂且纾解些忧思,不是专门为讲此事。并不是故意话说一半,故弄玄虚。到如今当真是有事相求,故请您过来详细说说,当然,也不是逼您出手相助,您也有时间斟酌着。”
池夫人喝着茶,眼看着秋妈妈,似是要捕捉她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秋妈妈也询问地看着池夫人。
料到秋妈妈此时不会开口,池夫人眼看着地面,说:“我那小女儿房里长年供奉器皿,她也是至纯极孝,从不过问,只知道奉命行事。这些物件儿都是宝贝,能派上大用场。”
“原是指望儿媳妇,谁料她虽为我们一举添了个男孙,自己却身子亏空,好些日子恢复不来,那孩子也……怕是近几年都等不到她中用,再产出来一个半个。”
“好在我这大女儿又突然回来,我也有心放走她母女,竟也没能推开手。既已送上门来,许是天意如此。只是终究仓促,虽至早下月初就可祭祀,但我手头仍有短缺,还有十余日,我便直言了,望您帮忙,自雁回处弄些金子来。”
“夫人恕我愚钝,实在不明白。”秋妈妈起身向池夫人作揖。
“姐姐信中已知会雁回囊中嫁妆,我知姐姐不爱虚荣,实情必定比纸面上更多。我只求妈妈一件事,帮我自其中取出一块成色最好的金子。”
池夫人复又紧盯住秋妈妈。“数月来我仔细看着雁回,她不是个当家管事的材料,你只管拿出来,她怕是根本无知无觉。若实在怕败露,我可找些铜块来。”
即便是秋妈妈,此时也完全失了言语,不知如何回应。
正沉默中,池夫人将茶杯放回小桌上。“快熄灯了,妈妈请回吧。”
她并未抬高声音,却见盼儿立即推了门进来。
秋妈妈由盼儿轻轻搀扶着,回房路上二人只字未提,只有脚步声深深浅浅,踏在傍晚昏暗幽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