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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迎春 一进门,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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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秋妈妈就被池夫人热情迎到了里屋。
拉着秋妈妈凑近坐下,池夫人单刀直入。“妈妈您说说,这雁回许的李家很显赫吗?我怎不知,不也是寻常茶叶商人。难不成还是姐姐家高攀不成,怎地丁裁缝听说是李家便好成那样。原本她简直鼻孔看人,可惜您是没看到。”
池姨母学着丁裁缝姿态,试图逗秋妈妈一笑。
“顶多就是门当户对,您说是吧?”不等秋妈妈答话,池夫人一股脑儿地说着。“雁回父亲是一介布衣孤儿,在乡间义塾得了点学问,年轻时运气好中了秀才,又与衙门做事,方攒下些家业。他与我姐姐的姻缘也是经人保媒,原是远远配不上我们家。”
“姐姐想着毕竟是读书人,还未见过就已有几分仰慕,后来家里真把他请来看了,人才样貌的确都瞧得上,您知道我姐姐在家千娇万宠,她自己点了头,父母还拦得了不成?原本她还想不出阁呢,这像什么话。”
“如她未嫁,我都怎么成婚。”过了快二十年,池夫人谈起姐妹婚事还是有些恨恨地。“我是早定了亲要嫁给池三,要不是被姐姐耽误,我还能早几年过来呢。”
这些话自然也不能报给雁回听,秋妈妈不时点点头摇摇头,也不评论。
“哟,扯远了,说回那李家。既然与我姐姐家定了这孩子亲事,您知道我姐姐,又不是个只看家产的人,要论门当户对,可不就是那样而已,这丁裁缝何至于……”
秋妈妈提示她:“三小姐,怕是读书人另有一套规矩。既然二姑爷是秀才,又在衙门做过些事情,怕是也和生意人一样,有自己的人情往来。这丁裁缝到处串门,应是懂些我想不到的东西。”
“嚯,还小看了?我与姐夫的确打交道不多,他——唉,我也没去他葬礼。”池夫人念叨着。“也怪池三,没什么大本事只认识些做买卖的,叫我完全不知晓别人斤两,不过正如您说,读书人和生意人,也差不多嘛。”
“那是那是,您和二小姐同胞姐妹,都嫁得好人家。”
“好归好,可叹姐姐还是成了寡妇,又只带着个女孩儿,池三再不像话也还是个大活人,又给了我四个好孩儿……”说话时池夫人盯着秋妈妈,眼神似乎是期盼她赶快说些附和的好听话儿。
受不了目光催促,秋妈妈只得奉承着。“二小姐是没您这福气,虽过了几年丰裕日子,她如今身子又过不大去,雁回小姐不也是,全靠您这边泽被。”
“是啊,我不也勉强维持,都算不得什么好福气……”略略谦虚一句,池夫人叹口气,又把话绕回雁回身上。“只怕雁回这孩子才是好福气呢,如今有我们家款待着,今后又去那面子大的李家。”
惯常替池宅送信的商人匆匆过来,急着领了赏要赶回去过年。桂子告诉雁回:“我陪珠儿姐姐取信,这人脚步不停,珠儿姐姐给他钱,他一边原地小跑一边数钱,就等着即刻冲回去。”
“那是自然,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至关重要之事可不就是团聚了。”雁回笑道,一边急急拆信。母亲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雁回的心也仿佛被柔软的毛笔扫过。
雁回吾儿
目下安乐,不必远忧。吾儿勤为茶饭,有展眉开颜为盼,无萦心束手之愁。
莫忧为母在此。代问吾妹安好,亦望池府亲人各好将息,颂府内送冬喜乐。
寄花毛手笼吾儿如晤,是吾旧物莫怪。
寄附草草。
十二月廿四日。
读完手中短信,雁回有些失望,又想到自己送去的信不也是遵从池姨母命令,只好写得平淡随意,可能母亲也是怕被他人读了,信中不好多言。
又读了一遍,雁回把母亲随信寄来的手笼抱在胸前。又闻到了家中的香味,她不禁相思满怀。只怕母亲一人过年孤单寂寞,也不知道她是否菜品齐全,有无多烧些炭火,可别随意应付,委屈了她自己。
“我也想写信……”看雁回似乎怀念得差不多了,桂子终于开口。
“可以啊。”雁回随口答道。“这边不是文房四宝俱在,你随时用。”
“不是。”桂子涨红了脸,往雁回身边凑凑:“你忘了,我不会写字,你能不能——”
“啊,我知道了。你且说话吧,我替你书写。”不需她往下说,雁回立即答应下来,展开一张新纸。
桂子便也凑到案边为雁回磨墨。
“我想说,嗯……就说我在这里还好,你和秋妈妈对我不错,就是池家不能点灯,晚上真的很不方便……嗯……伙食还可以。信封上就写到我们镇上,然后柳岸村,嗯……村中只有我们一户姓江,那写个江字儿就好?”
“哈哈。”雁回边写边笑。“你还是惦记饮食。”
停笔后,雁回举着信纸一字字指给桂子看。“这句话是说你过得挺好,不必家里担心,这几个字是说你吃得饱穿得暖。”
“这字也是巧妙,短短几句能说好些意思。”虽然看不懂,桂子依然举着信纸左看右看。
正好秋妈妈自池夫人处回来,刚进屋桂子便对她说:“您帮我守着小姐,我去寄个‘家书’,一会儿就回来。”
桂子立即跑去西门,盼望还有取信的人经过,如刚巧有人愿意接下这封信,早点捎过去,家里回信岂不是也能快些。
桂子刚走,茜娘便带着荻花过来找雁回。她似乎有心事,一进门就拉着雁回小声问:“雁妹妹,平素在你家中,姨母如何给用人们发放过年钱物,你可知道?”
“过年?我母亲好像是亲自封了荷包除夕当夜发给众人,里头是一份月钱,算上之前每月发的,等于一年发十三次了。此前应是包些各色果品点心,由管事的老妈妈各处送了。此外便没有了,似乎。”雁回思考着,细细回答。
茜娘坐下来细说原委,竟是下人们近日对过年的安排颇有一些抱怨,都逼着珠儿去找池夫人。
“珠儿姐姐先找我说了,她自己有主意,显然怕我娘亲担忧。”茜娘皱着眉,“我想她也没说实话,听起来仿佛只是让她带个话儿,我恐怕那些人真对她相当无礼,她也是逼不得已才来找我……”
“那是得好生安排,可不能再让珠儿受委屈。”雁回尽力像个“大人”一样同茜娘商量。
“对,我想着你是家中独女,平日姨母如何治家,必定都看在眼里,便想着先找你合计,学学你家做法,把事情平息。年初家里改了月钱算法,到了年底与过去也许有些差别,用人们便不乐意了。其实在我看来,就是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到手其实没有短缺。”
两人絮絮聊过后,茜娘告辞。她心中已有了主意,告诉雁回:“我即去母亲处请个允许,这几日也发些年钱下去。”
“茜姐姐。”雁回叫住她。“可别让姨母知道你同我谈过。”
茜娘稍有些疑惑,很快便明白了,对雁回点点头。
可能是茜娘同池姨母安抚到位,雁回再未听说有不满之声。次日池宅上下洒扫干净装点一新,算是开始迎新春了。到处张贴着福字和对联,悬挂起各色花灯,雁回也不去打听用人们反应如何,只当并不知晓内情。
年夜饭更是热闹至极,姨丈池汉海和表兄池洲终于归家,不仅食物用品上了一个台阶,池宅还多了好些人进进出出。桂子到处去看了,回来告诉雁回:“有些是店里伙计,有些是平日押运送货的,还有些是出入都跟随他们父子的,不晓得算不算这家的人。”
“那是得在家中好好招待了,不拘是不是‘家里人’。”秋妈妈说。
据说池家父子还带回来好些礼物,给女孩儿的衣衫首饰,头花巾帕,玩物摆件,给“孩子”采买的玩具器物、请的平安符和延益之药,在堂屋里堆成了小山。
“也不知你会分到多少稀罕玩意儿。对了,还有一些各色灯笼,油纸糊的,扎些彩带。”桂子说:“只是这家里夜夜早早熄灯,带这么些灯笼回来做甚。”
雁回手指轻戳桂子的头:“那也得装扮起来呀,世上不识字的人那么多,家家门口对联还是不能少。”
瑕儿拉着雁回同去看热闹,还在路上就不住感慨:“还是爹爹和长兄在家比较好。”
到了堂屋,趁瑕儿扑上去欣赏礼品,桂子悄悄对粟米说:“二人是老爷少爷,只是回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已。要说多些各色饮食,那也该感谢过年。”
“但是,你得想到,他们可带钱回来啊。”粟米“点拨”她。“如此说来,这家里还是万万缺不得那二位。”
“不好说,如果女人能出去经营活动,可不见得做不来。你看池夫人和二小姐,只说她俩,我觉得出门去也能做些大事情。”
桂子正思索着她们“出去”应该做些什么事业,有小丫鬟悄悄进来,拉住她衣袖耳语着。
雁回刚巧回头寻桂子,见她正窃窃私语,问:“怎么了,神秘得很。”
“嘿嘿。”桂子拉着小丫鬟一起对雁回行了个礼,告诉雁回:“她来给我通风报信,说后院运进来各色花木,我同她去看看可好?”
“你就关心这些。”雁回对桂子挥挥手。“也罢,受你一礼,你都好好问了,我还能不准?只要你快去快回,别贪玩逗留便是。”
“对了。”雁回叫住桂子:“今日晚饭要早些,你若同我去,更要快回房了。”
“诶!”桂子边跑边答。
白天雁回只在堂上与池姨丈及表兄见了面,他们风尘仆仆,算不得正式欢迎雁回。到了用晚饭时,雁回在席上见到父子二人,互相行过礼,方是当真见了。
因是家中用饭,父子都不复白日在外的商人打扮,摘去头上巾帽,换上寻常居家衣衫,显得亲切了几分。池姨丈同雁回寒暄几句,问了些家事,她一一答了,他又感叹雁回父亲英年撒手而去,雁回听了只是低头不言语,暗幸自己并未当即垂泪下来,不然少不了一场尴尬。
表兄池洲携绍飞一同过来,许是绍飞体力不支,但又不得不来“团圆”,夫妇二人行动间便有些依偎之态。
绍飞并未与雁回多聊,只对席上众人说“孩子”情况非常不好,便不再言语。
池洲见她如此,起身对雁回说:“因此家中气氛低沉,办不到年节大肆庆祝,委屈雁妹妹了,算是咱们家里欠贵客一场新春吉庆。”
雁回连忙起身再次行礼:“不敢不敢,亲人同乐便已是万般吉庆,只盼小孩子康健喜乐。”
“你这吉利话儿说得不错,样貌也好。”池洲举起酒杯端详雁回。“你是许了李家老大吧?我早有耳闻,今日终于见着你,果然举止谈吐样样都是不凡。下回见到他容我带去好消息,告诉他得了个出众的好媳妇。”
雁回羞红了脸,连忙坐下,将脸庞藏到瑕儿肩后。
池汉海夺去儿子手上酒杯,斥道:“你母亲还未入座,别猴急。”又说:“也不许对你姐妹说些轻薄话语。”
“我都有自己的儿子了,还教训我?”池洲摇摇头。“爹要教训我也别当着姐姐妹妹的面啊。”
雁回不由得看看身边姐妹,茜娘双手放在膝上,含笑端坐着,瑕儿双手托腮,眼眸闪烁如星,显然是盼着开饭。绍飞虽坐在雁回斜对面,但是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如何。
不多时,池姨母过来了。她一入座就自斟一杯说:“来迟了来迟了,我自罚。”神色比平日里放松许多,显然也是满心欢喜。
“娘,只怕你是想吃酒,故意来迟。”池洲揶揄道,手上也迅速自斟了一杯。
这便算是开饭了,雁回端着汤碗,小心等着众人都动了筷子,才真正开始用饭。这晚饭菜的确丰盛许多,还熬了山珍鸡汤在中,雁回都忍不住多要了一碗汤。
池姨母关心李家情形,在饭桌上少不得打听一番,雁回也含羞听着。
池姨丈和表兄的确同李家颇有来往,说李家虽也是做生意人家但总有些诗书理义讲究,所以“做买卖仗义”“品德好”。至于门第财富,父子二人都没有直接评价,只说“不错不错”“好得很”,令池姨母和雁回都好生在意。
见雁回不言语,池洲主动说:“我和李公子平日交好,早替你看过,品貌性子都是极好,雁妹妹放心。”
“兄长说什么都是‘好’字儿……”这又使雁回羞涩不已。
“我岂会骗你?都是自家人。”池洲夸张地拍着胸口。
雁回捧起酒杯,对池洲敬道:“那谢过兄长。”
池洲也端起酒杯,与雁回碰过后一饮而尽。“你看你,如此知书达礼,人又端庄大方,我说李家好福气,哪有虚言?只怕你嫁过去便忘了我们这门亲戚,那可叫人好不伤心呐。”
“兄长胡言。”雁回也浅抿一口酒,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又为婚事害羞,她感觉面上灼热。
不想总是红着脸庞,雁回连忙移开视线,找些其他事情去想。无意中看向绍飞,她一脸忧郁,面前食物仿佛完全没被动过。
害怕与绍飞眼神交流,雁回便盯着桌上美酒佳肴。似乎这才是池家的真实生活水平,回房可和秋妈妈说说“这家女眷平时还是贤良节省,不太讲究饮食用度。”
看池家父子在饭桌上并不像贪杯的轻浮之人,反而比自己想象中热情许多,连池姨母今晚也是慈眉善目,时时带笑,雁回对这门亲戚又多了好些真正的亲近之感。
三姐妹都陪着喝了些酒,回房路上走得轻飘飘的。尤其瑕儿晕得厉害,雁回和茜娘几乎是夹着她在往前走,生怕一不小心放松了,害她要歪倒在地。
荻花不爱闲聊,桂子只好拉着粟米窃窃私语。“和我说说少爷,他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他都少爷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来头。”粟米笑道。“别妄议主人家。”
“教训我?你个小丫头,你妄议得最欢吧!”桂子作势要掐粟米的脸。其实自上次秋妈妈提点,桂子已小心改了路数,只等别人评价,因此要听粟米多说话。
“哎呀,好姐姐。我和你说。”粟米拉过桂子的衣袖,又因还在行进,实在是凑不她耳边去。
荻花见了,冷笑道:“你们只管放开说,我根本不会偷听,更不会告诉旁人。”
“知道姐姐高洁,这不是防姐姐,还不是——”桂子朝前方三位小姐努努嘴。
“小动作真多。”荻花翻个白眼。“敢说就不用避人,要偷偷做的事情,不如不做。”
桂子和粟米顿时失了兴致。悄悄勾了勾粟米的小指,桂子轻声说:“那等明儿见呗。”
茜娘不放心瑕儿,要雁回一同把瑕儿再“夹送”回房。可惜进屋还是得靠瑕儿自己,看她软绵绵走入房里,茜娘还不愿离去。
雁回趁机问:“茜姐姐是不是也没去过瑕儿闺房。”
“儿时的不记得了,大了是真从未进入过。”茜娘回答:“毕竟是父母命令,不让进去,那我不去也罢。只是此事的确使我姐妹生分,有时亲近些,有时又有些疏离,没得法子。”
她看着雁回。“因此你过来我是欢喜的,多了个能互相走动的妹妹。”
“啊……”雁回心中一动,牵起茜娘的手。“那日姐姐同我商量家事,是我觉得最亲近之时,仿佛二人同心做些大事情,有同舟共济之感。”
茜娘笑道:“我也是,只可惜你我不是男儿,若像哥哥与他那些朋辈,事业上能同进退,那是真同舟共济,回了家里也不时呼来饮酒作乐,潇洒得很。”
“唉。”雁回轻叹。“也许他们也羡慕闺阁里清静吧?”
“哼……我看未必。”茜娘摇摇头。“即便他们亲口这么说,那也是在哄我们罢了。”
回到房里,雁回惆怅未消,到熄灯躺下后才有心情聊天,她把今晚人们衣饰,桌上菜色,事无巨细同秋妈妈说了。这次秋妈妈最关心池家父子,问了好些,雁回并不能全部答得上来。
问到池洲样貌,雁回不便评价,只说“还好”“很亲切”。
桂子抢道:“我看一般,他不太高大,脸也有些嫌圆,看起来便不够机灵。这家里二小姐和小小姐长得都灵秀,池夫人虽然凶巴巴,但也算是个有仪态的美妇,那少爷我看就中人之姿,可不出众。”
“你才十几岁,见过几个男子?”秋妈妈逗桂子。
“那我就算只见过一个男人,若觉得好看不好看,也可以说说吧。再说我也随小姐见过少夫人,她虽在病中,容颜憔悴都能看出来是个标致人物,配这少爷长相可是有余了。”
“男子不必论长相嘛。”仿佛是在给池洲帮腔,雁回闲闲说了一句。
“那女子怎么就比得厉害。不过他也算是男子里肤色容光较好的,这倒是可夸夸。”桂子最近眼界开阔,又有些恢复了之前什么话的敢说的态度。
她四处与人交谈,知晓了太多人间百态,忍不住要在言语间显摆出来。“我猜到你表兄有外室。不然孩子都有了,情况又不见好,这池少爷何至于天天不着家呢?岂非他自己骨肉不成?”
“你怎知道这么多?连那种字眼儿都说得出口。”羞于说“外室”二字,雁回问桂子:“不是和其他丫头混作一团吃饭戏耍去了,还顾着主桌上的人事?”
“我耳听八方。”桂子得意道:“这些事我早知道了些,不必偷听你们说话。”
秋妈妈责怪桂子太市井,“这话也就在屋里说说,叫外人听见,当你活像生养了似的,小小姑娘别天天净说些无边际的。”
雁回也揶揄道:“你小孩懂什么?如夫妇恩爱,两情长久,根本不必平日里天天相见呢?表嫂如今身体不好,即使做丈夫的也不便三天两头打扰她。再说男子在外经营事业,兴许忙碌得很,怎么就一定是有了——”她依然说不出那两个字。
一张面孔立即在桂子心中浮现,怎会不想要天天见面?只怕那人天天走不开,心里也不愿意,只想着要做个别人家的姨娘。
她怕雁回察觉出端倪,连忙把话儿推回去:“那你又懂?成天可盼着嫁人?”
“你才盼呢!”把话赖回桂子身上,雁回又忍不住当真思考一番。她装出主人模样:“你的确也是个大姑娘了,但我看这宅子里,没几个面貌人才配得上你,要不你随我去李家再挑选?”
“果然你就是盼着过门,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在饭桌上说什么了。”
雁回果然羞得不再开口。桂子见她可怜,又说:“知道些也好吧,总比事事蒙在鼓里强。”
池宅初五才请来戏班子,戏本传到雁回房里,她见除了池姨丈夫妇之外无人敢点,料定是人们顾虑“孩子”之事,便也把戏本退了回去。
池姨丈点的是《玉匣传》,安排在初五当晚,雁回儿时随父母看过,似乎讲的是忠臣义士事。池姨母点的《清水亭》是才子佳人事,雁回有心去看,但排在明晚。顾及熄灯之事,这几日晚饭都更提前,但即使如此,用了晚饭去看戏再匆匆回房,怎么都有些仓促。
戏班子进了池宅便开始准备下午演出,桂子打听了。“请他们来三日,每日下午做些现成的戏,晚上已排了两场你已知晓,现在就是不知道第三日晚上还演不演呢。”
“也是,第三日晚上可以摆些酒水酬谢,不一定再演了。”雁回思忖。
桂子实在好奇,午后拉着雁回过去看。用人们围坐在台下,雁回不便过去,远远看了几幕便想走。“这做的未免粗俗了些。”戏装和唱词都不是她预想的,感觉非常失望。
桂子兴致勃勃要留下,扯着雁回衣袖拖延了片刻。不一会儿她也要回去,说:“倒不是看不下去,只是也不见哪个漂亮好看的伶人,没意思。”
“咦?我倒觉得那小旦不错,标致秀气,身段儿也伶俐。”雁回指着台上。
“唔……”桂子想着。“那可是男人啊,再好看也比不过女孩儿。”
回房路上雁回疑惑不止。首先,要请戏班子最好也是除夕前夜、除夕当夜和大年初一这般团圆热闹日子。再说,如是为了待客,前些天池家来往的客人也都已到过了,只是串门问候而已,无人留宿,连用饭的都不多。
可能池家习惯就是过后再请,且上些平凡普通的剧目。
“怕是我自己家中过于文雅了,入乡随俗,我不能显露出鄙夷之色。”雁回对桂子说:“你也不可让人知道,叫他们以为我如何看不上呢。”
“哎呀。”桂子叹道。“我又看过几场戏,哪知道这些好歹?叫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又说:“用人都只顾自己看戏呢,也不至于盯着你看,再专门拿这些事来嚼舌根。”
雁回再次提醒:“可别嫌烦,咱们毕竟是客,平日里一举一动,真有人做起文章来,麻烦更多。”
“好好。”桂子无奈地用力点头。“这样可好?如无人问我,我正好闭口不谈,如真有那么个神人,非要找我问你爱不爱看戏,那我就说我自己玩耍去了,可不知道你看没看戏,看了哪几出。”
“嗯……”雁回想想。“那就如此。”
这次晚饭绍飞便不再过来,池姨丈池姨母再加上表兄,都说要尽快用饭去看戏。女孩儿们都不置可否,雁回是本就无甚兴趣,只当姐妹们也都无意今晚,庆幸不至于独自己一人不去,显得刻意。
不料饭后茜娘拉住雁回:“你我也同去看《玉匣传》可好?”
见雁回不语,茜娘说:“我本要叫上瑕儿三人同去,她说不想看老头子耍刀枪,只等着明晚看如意郎君呢。”
不想茜娘孤单,雁回只得点点头。
池宅自有一个小戏台,白日戏班子随意上演,未陈设桌椅,用人们皆是站立着围看。雁回随池家人一同过来,发现此时已摆上了茶桌椅子,还有好些条凳在后,显然是给上下众人都准备了座位,这令她很是赞赏。
《玉匣传》果然不合雁回口味,才坐下不久,她就忍不住要同茜娘说话。悄悄问:“家中过年请的戏,都是如此吗?我不是说晚上的,这都是正经戏。白日下午那些似乎不大……”
原本认真看戏,茜娘连果品点心也不吃,对雁回搭话总是应付回答,唯独这句话令她转过头来瞪大眼睛。“可别误会,确实不如往年。怕是今年嫂子那边不好,家里不便吹吹打打。也是多做些戏给用人们看,此前不是吵过了吗,如今还是安抚着为好。”
雁回直呼有理,责怪自己太不懂事。“戏确也不是只能主人家爱看。”
尽力看完《玉匣传》,雁回感觉疲惫不堪。回房路上还不得不同池家人谈论这出戏,所幸茜娘属实爱看,她一人便同池家父子聊得详细,雁回乐得陪在一旁。
池洲“护送”二位妹妹回房,先到雁回门前。他指着树告诉雁回:“此树是‘四照花’,春日开的绯红色,可适合你们女儿家,到时赏花也好,簪花也妙。”
“啊,瑕儿也说过此花开放好看。”雁回欣喜。“只是她那时没说花树名字。”
“是父亲特地自山中移植,我们家中刚好四个儿女,也是巧了。”茜娘也抬头看着。
“现在是五个了。”池洲伸手比划道。
茜娘笑道:“哈,确实。得叫父亲去找棵新树,定要那花开五瓣的。”
池洲四下看看,指着客房东边:“就种那儿,光照得当,种下就能发,明年就开出花来。”语气好似真已有了树苗,立刻要动工。
明知是客气话,雁回听了心里着实舒服。她也笑着,又左右看去,临近熄灯时分,宅中上下正打着灯笼抓紧回房。星星点点灯光在隆冬寒冷中,同亲人话语一样暖入心肠。
就寝时主仆三人又同在雁回房里,既为了共享一盆炭火,又为了说些话,秋妈妈和桂子将地铺做得比上次厚实多了。
先聊今日的戏,秋妈妈下午闲时也去看了几场,同样觉得过于俚俗。“往日我与夫人同看的哪像这样。到了有一折我实在是听不下去,急跑回来了。”
“什么样的?”桂子笑着问。
“是说某义士离家十载,终于寻了机会回家访妻,经年别离,那女子自然不认得他,排了好些动手调戏之处,还有几句下流词儿,我是不想学给你听。”
“应该把他手都砍了,十年不管不问,跑回家还要戏弄人,算什么义士好汉。”桂子又想到昨晚议论池洲,转头朝雁回的方向说:“正如你那表兄,我在下人堆里可是到处听了,都说‘孩子’情况不好已经好一阵子了,他却也不急着回家。”
方才在分别时,池洲和茜娘三言两语便令雁回深感血缘亲情。听了桂子不满池洲,她连忙反驳:“你又知道多少事实,都是底下人无聊在那里嚼,可不许跟着胡说。”
“他夫人都未不高兴,你在替谁多嘴呢?”黑暗中雁回发觉自己声音激动,又尽力柔和一些,告诫桂子:“这也是为你我好,不同那些人议论总是安稳些。”
她又再三确认:“你只是听着也罢,这我不管,属实也管不住你,但是可不能真说什么。留下话柄不好。”
桂子烦了,不想再同雁回纠缠,催自己赶快另找些事情来说。“唉好了好了知道,又不是盯着他一人在说,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大姐姐吗?下面也议论她怎还不回家拜年呢。”
“的确,今晚听兄长说‘四个儿女’,我忘了还有这位姐姐,直把表嫂也算进去了。”雁回的思绪果然被引导开了,不再揪着桂子不放。
连“兄长”都叫上了。桂子心想,难怪你反应那么大,这才见了几次面,就变成你亲哥了。转念一想,她家就她一人,好不容易有个哥哥——
桂子很快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也不知道他娶了媳妇儿,家里是何光景,是不是比我在家时更热闹呢?我寄去的信也不知到哪了。
回过神来,似乎还没人答复雁回。桂子便说:“那不成,儿媳不会被算进去的。”她也没见过自己的嫂子,还怀着几丝抗拒。
“怎么不成,夫妇就是一体。先要共同侍奉父母抚养小儿,内外也是同进退共风雨。”雁回慢悠悠地说。“新妇是轿子抬进门,堂堂正正,要说也是这家请进来的,不应被算成外人。”
秋妈妈也说:“体面人家,不提这些内外也好。”
“明晚演《清水亭》,兴许好看多了。”雁回也开始改变话题。
“我听说过这出戏,应是这几年新作的。”秋妈妈说:“前些年夫人爱看戏时,我随着她,恐怕把能演的都看了,唯独这出还未看过。”
“母亲那时的确出游多些。”
“但夫人更爱看朝堂戏,可不太在意这些才子佳人。她有自己的口味,也不是为了同老爷凑到一起去。”
“对,我父亲不太爱看戏,他就爱一个人在书斋呆着。有时他在写写画画,我便也闯进去学着摆弄,他也不恼。”
“的确,老爷疼爱小姐,不过你稍大了些就不再打扰他,他怕是还盼着你再去呢。”
“哈哈,那不成,人不能永远是小孩子……”
二人正回味着,因是桂子不曾经历过的旧事,她并不用心去听,只是发着呆,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惨叫,桂子惊得当即在地铺上坐了起来。
雁回和秋妈妈也听到了,三人都屏住呼吸用心听着。雁回不住转着眼珠,黑暗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又传来啼哭声,这次不比猫儿那次,是真的有人在失声痛哭。
“可真不是猫了!”桂子立即跳了起来,打开门跑出去探看,她仍穿着室内软鞋,都没顾得上加衣服。
雁回和秋妈妈也起身摸黑披上棉袄,走到窗边聆听。
等了片刻,只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依然不知啼哭声是何事。雁回摸回卧室,取了放在枕边的花毛手笼抱在胸前,又回到窗边。
“天亮了咱们也得去屋后看看猫儿,它整日被我们藏在那里,到了这种喧闹时候,可别受了惊吓,跑出来到处冲撞。”依然盯着窗外,雁回对秋妈妈说。
“是,我看今晚非比寻常,咱们也是小心为妙。”
秋妈妈点着头,两眼也是看着窗外。黑暗中其实看不清楚太多,只能依稀见到许多人影往瑕儿和绍飞住的那侧奔去。
实在猜不出来到底何事,二人沉默等待着,盼桂子快点打探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