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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越冬 “啊,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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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听听。”
啼哭声又传来,桂子连忙拉着雁回循声而去。她们立即把思绪埋回心中,专注眼下的神秘声音。
“等等。”雁回停下脚步,小声问桂子:“是不是右边?”
桂子驻足又听了听:“嗯……像是。走!”
她拖着雁回就要过去。
“诶——”先不随着桂子往前冲,雁回左右看了看。“先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守卫,别不小心被发现了,没法解释啊。”
“你是细心,但我已看过了,珠儿姐姐小年夜曾带我路过这个地方,是个老旧库房而已,里头放的都是不使用的东西,废铜烂铁破家具之类,没必要派人看守。白天都已经没人管了,咱俩现在过去,简直可以横着走。”说起来头头是道,桂子洋洋得意。
“那也小心点儿。”雁回抓紧桂子的手。两人小心地靠近库房,确实断断续续的啼哭声越来越清晰。
雁回看了桂子一眼。“这是真了。”
“我都说了,世上没有那么多鬼怪,小时候在山里——”
“嘘,你听。”雁回抬手打断桂子。
“嗯?”桂子竖起耳朵听了听。“这是……猫叫吗?”
“是吧!你也这么想。”紧张的情绪立即缓解,这下反而是雁回拖着桂子跑了起来。“我们快进去看看!”
轻轻推开库房的门,雁回马上感觉到手上沾了尘土,即使看不清也知道,这手掌上肯定是黄黄灰灰的一片了,得小心不抹到衣服上才是。
但现实就是充满了太多防不胜防。
“啊!”她刚往库房里看去,立刻被一个白面人影吓得大叫一声,紧闭双眼死命抓住桂子。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桂子努力挣扎开,一手按住雁回的肩膀,一手掰过她的下巴,逼她看向“人影”。“别闹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好好看看。”
“嗯?……”桂子的逼迫使她不得不面朝那个“人影”,雁回怯怯睁开眼。回头问桂子:“这……这是窗边挂着蓑衣?……上面扔着一个,白头巾?”
“亏你还认得些劳作物件儿。”桂子改为双手按住雁回肩膀,仿佛是怕她要反悔,这里黑咕隆咚。若她掉头逃跑,那可必须抓住呀。
“我怎地不认识,谁家能不事农桑?就连皇帝陛下,年年开春都得犁犁地呢!”
本想趁机嘲弄雁回胆小,却被她讲的话吸引,桂子好奇地问:“真的啊?”
“那当然。我父亲说的。他说了好些事呢,以后我都可以给你讲讲。”雁回把桂子的手从肩上拿开,两人自然地继续牵着手。
“往里走走。”雁回站在桂子身后,轻敲桂子的背催促着。
“急什么,你急你走前面。”
桂子领着雁回一步步往库房深处摸去,离窗户越来越远,黑暗开始完全包围住她们。
虽然又开始害怕,但因为和桂子手拉着手,雁回努力镇定下来仔细捕捉着猫叫声。她问桂子:“是不是会惊到它不敢叫唤,我们可在原地安静安静,等它再出声。”
桂子点点头,猛然想到黑暗中雁回看不见,便捏了捏雁回的手。
两人立在原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宁静中。想说话又怕打扰了计划,雁回想象着某处有只惊惶的猫儿在等着,于是连呼吸和咽口水都努力控制,尽量不发出丝毫动静。
“呜……”
二人都竖起耳朵,立刻往声音的方向轻轻摸索过去,生怕不小心弄出什么响声。
“停下再等?”桂子极小声地说。
雁回也捏捏她的手。
“呜……”又一次细小声音传来。虽然比方才还要微弱,但二人都听得真切,抬头看着梁上。
“这猫儿恐怕是被卡在某处。它们极灵敏,如不是行动不便,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何苦在这里哀叫。”桂子思考着。“但是这漆黑一片,咱们看不清楚,如何去寻它。”
“次日再来?”雁回问。
“不成,你想,这几日都有人听到啼哭声,再等几个时辰我怕它没命了……”
雁回沉思,脚尖无意中轻轻扣着地面。
“啊。”她忽然抬起头,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轻轻松开桂子的手,雁回弯下腰来摸到窗边,举起一个物件儿对桂子说:“你瞧。”
桂子无奈。“我瞧不见呀!”
“哎呀呀……”雁回往窗边走走。“这下瞧见了吧。”
竟是一枚镜子。桂子也走到窗边,低头细看,这镜子约莫两手掌大小,许是最近才被淘汰,虽然起了许多铜锈,对着光亮处,也能照出那么些影子来。
“我去外头反些月光给你。”雁回立即向库房门口摸去。
来不及说话,桂子想,且让她去试试吧,难为她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回到院子里,雁回举着镜子调整角度,果然看到库房窗户上有了一道淡淡光痕。她想喊桂子问问是否有效,却发现此时切不能忘情高呼。
淡淡月光的确反来了一些,桂子能看到。但这毕竟不比白天的阳光,只是让黑暗处变成了深灰色,那猫儿叫声可是在屋里头,依然看不清楚。
透过窗户看去,雁回依然举着手中镜子。她平日又不是个做事干活的人,镜子那几分重量就够她受的了,桂子轻轻一跺脚。
“罢了,我去摸摸看,如真找到了,叫小姐也高兴。”
她摸到柱子前,完全不顾身上衣衫,纵身一攀就够到了房梁,暗喜从小练就的爬树的本领倒是“宝刀未老”。
“咪呜!”猫儿明显被动静惊吓,大叫了一声。
这使桂子很欣慰,看来它的小命还有救,有这个精神头儿,一时间死不了。
叫声也再次清楚提示了猫儿所在,桂子爬上房梁,四肢紧抱,慢慢向它移动过去。她想把雁回叫回来,别在外头举着镜子傻站着,想了想,还是抓到猫儿再说吧。
“咪——”
这一声仿佛就在跟前,桂子双腿攀牢房梁,伸手慢慢探去,忽地触到了柔软的毛发。
她喜得简直要叫出声,连忙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让人听见就算了,如惊到这猫儿,自己的脸怕是要被抓烂。
且慢,我此刻伸手捕了它,一会儿如何下得去?得尽快想想。桂子停下动作,依旧攀在房梁上。
突然一阵燥热感觉袭来,令她无法思考。桂子摸摸身上,啊!可不是穿着两层棉袄呢。
双腿缠住房梁,桂子坐直身子,慢慢脱去一层棉袄,团成一团拿在手上。凭着手感,她意识到这是那件早就想换掉的旧衣裳,笑道:“幸好可不是我新得的棉袄,不然你这猫儿如何配得上,又怎能赔得起。”
她返回方才的攀缘姿势,再往猫儿爬去。黑暗中得千万小心,别被木刺或利爪伤到。
再次探到柔软的毛发,桂子轻按了按,果然是热乎乎的猫儿。桂子握了握它的后腿,感觉它体型似乎不大,又把猫儿全身轻轻碰了碰,都是干燥顺滑的毛皮,应该没有流血。
再逐渐细细摸了一遍,的确是另一只后腿被卡在了木头裂缝之中。桂子轻抽了一下,猫儿随之一抖,小声“咪”了一下。
“你这小家伙真懂事,知道我来救你,就乖乖趴着。我保证快些稳些,不叫你难受。”
她手上动作不停,把棉袄压在上半身和房梁之间,腾出手来,一手捏住猫儿后颈,一手轻轻去拔猫儿的后腿。同时还捏着嗓子假装猫儿的口吻,说:“我才不是为你安分,是困了好几天,没力气打你罢了……”
在外头举了多时,雁回又累又冷。她想回库房里看看桂子是否需要帮助,又怕自己离开无人照明。万一桂子正看着呢,我突然把这月光撤了……
正想着,桂子从库房里跳了出来,把雁回吓了一跳。
“还举着呢。”蹦到雁回面前,桂子拿走镜子,雁回终于放松了身体。
只见桂子蹲下来把铜镜轻轻放到地上,又把手中的包袱状的东西放到膝上,不见她起身,雁回也只好蹲在她面前。
“你看。”月光下,桂子展开棉袄团成的包袱。
雁回不禁叫出声来。“啊,真是——”她赶紧压低声音。“小猫儿啊……它是,全黑色的?”
正看得出神,桂子把棉袄团了回去,小心捂在怀里,又拉着雁回站起来。“快回去吧,你肯定也冻坏了,别让秋妈妈着急出来寻我们。”
回去的路倒是好走,也可能是惊喜的心情使人脚步轻快,她们都感觉仿佛几步就回房了。
秋妈妈果然没睡,一直等着。见二人回来,刚放下心就听到猫儿叫声。“怎么还多出一个活物呢?”
桂子找了只木箱子,把裹猫的棉袄铺在箱里,把猫儿放在里头,又用棉袄袖子垫在箱口,这样盖上盖子也留有一条缝隙。“你且睡吧,明日找些东西与你吃,现在真是太晚,什么都没有……”
“咱们且都快睡下吧,天亮再细说。”陪她安顿好猫儿,雁回一边摸回自己的卧房,一边交代道:“明早还去请安,可别都昏昏沉沉,叫池姨母见怪……”
她是真疲惫了,说完便打了个哈欠,勾得桂子和秋妈妈也随之打起了哈欠。
主仆三人都早早起了,去看那猫儿。桂子打开木箱,猫儿正团作一团睡大觉。它果然是纯黑色,雁回喜道:“月光真有意思,别的颜色都照成黑白,但这黑的还是黑。”
秋妈妈伸手摸了摸,说:“真小,怕是只有三四个月。”
见桂子正满屋子寻找可以喂给猫儿吃的东西,雁回蹲下来给秋妈妈描述昨晚的事情。“我们循着声音找到了库房里,里头不是黑漆漆的嘛,我寻了面破旧镜子去外头照了月光进去,桂子身手好,她抓到了猫儿,我们便赶紧溜回来了。”
其实她也想摸摸看,但万一猫儿醒了慌张,给挠出伤口来,叫人看见岂不露馅儿?
听雁回说得绘声绘色,又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桂子也不反驳,心想,还是让你觉得自己很有用吧,多高兴高兴。
桂子补充道:“那附近白天也是很多人走动,猫儿怕是不敢叫唤,或许叫唤也无人听到。晚上四下里安静,可不就赶紧嚷嚷几声,终于把我们盼来了。”
“既然你们仔细听听都知道是猫儿,那其他用人怎么听不出来,传出那么些不像样的话来。”秋妈妈疑惑。
“啊……”雁回略略思索,答道:“怕是早就有所不满了,借此事说道说道主人家,也把自己心里那些龌龊处发泄掉一些。”
这句话秋妈妈和桂子无法接住,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发觉无人答话,雁回赶紧拢一拢:“就是说平日里有需要尽管开口,主人家也可多体恤,总不至于……”她自己也说不下去,只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其实杯中干净得很,秋妈妈手脚勤快,从不剩下隔夜的茶水。
等了好半天小猫还没醒来,雁回总担心它已经不行了,又看它依稀露出来几只粉嫩脚爪,还是忍不住伸手要去拨弄,被桂子一一制止。“它还没力气,得歇会儿才能好,我方才已管厨房要了些剩饭和碎肉,捣成了糊糊,等它醒来能吃几口。”
“你可真行,这么一大早还能找到人,我还没想到猫儿吃什么……”雁回满眼佩服地看着桂子,还想继续多夸几句,却被秋妈妈提醒。
“小姐,是不是得去请安了。”
“哎呀。”再轻摸了摸猫儿,雁回不舍地站起来更衣。
梳头时她还看着猫儿,秋妈妈只得不时轻轻将她的头掰正,她便斜着眼睛去看。“我真是好些年没见过猫儿了,小时候我父亲弄回来一只唤作雪林,可惜我母亲近了猫儿就咳嗽,很是难过,猫儿只好送去邻人家。”
“雪林?嗯……那这只猫就叫丑儿。”桂子说,“它跟我姓,大名是江丑儿。”
雁回又立刻回过头去看桂子,发丝随之拉动,把秋妈妈手头的梳子都扯了下来。“宁可叫柱儿吧,它在柱子里被你救出来,‘丑儿’多不入耳呀……”
桂子可不答应,她仍蹲在猫儿箱子跟前,抬头对雁回说:“你看它瘦得皮包骨头,全身黑漆漆,丑就是丑,我们可不必去遮掩。”
还剩下一句“房梁可不是柱子”,桂子吞了回去。心想,你这大小姐不懂的事情可太多了,我也不必处处纠你。
临出门了,雁回一步三回头,心里念着猫儿。桂子轻推着她好不容易走到路上,也惦记着要早点回来。
其实瑕儿刚好在不远处,见雁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呀!”
雁回和桂子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不独雁姐姐你自己,就连小桂子也这么无精打采,像想着事情,能和我说说?”
雁回欣喜地把瑕儿拉近些,悄声告诉她:“我们昨晚救了只小猫儿,一会儿要不去看看?”
不料瑕儿大惊失色。“我家——这家里不可有猫,雁姐姐扔出去吧。”
她显然是照顾雁回心情,遇到“我家”二字连忙改口。要是平日,光凭这个小细节,雁回少不了要咀嚼回味半日,不住夸赞瑕儿心细。但如今她为猫儿难过,心中只顾着失望,也不知该说什么话为好。
似乎是在催促雁回赶快下定决心,瑕儿又说:“雁姐姐你听我的,若是被发现了可真不好。”
她又换个立场。“你想,猫儿被揪出来,少不了一顿棍棒赶将出去,还不如悄悄放生了,也免了它受罪。”
此时再不说话,恐怕瑕儿还要继续劝下去。雁回连忙解释:“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我们只是心疼猫儿可怜,你是不知,它困在那里多日,险些饿死……”
瑕儿似乎不太在乎猫儿的故事,直直看着雁回。
雁回自知没趣,只好省去好些话儿,满口答应道:“今晚无人时我便让桂子放它出去。你且放心吧。”
“要放得稳妥些,走远些,到最外面围墙。”瑕儿依然咬住不放。
雁回对桂子使个眼色,嘴上仍答应着:“好好,我依你。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走得干干净净,可好?”
同去池姨母房里请了安,雁回没有心情多说话。幸好池姨母素日早上都对雁回冷淡,总是谈几句天气问问身上冷暖便无话可说。
瑕儿主动要留下来用些早饭,雁回猜测她也是顾及方才尴尬,不想再一同回房,免得同样无话可说,于是行了礼便告退。
刚走出池姨母房间,桂子拉拉雁回衣袖:“别苦着脸,走,我带你去说说昨晚到底是如何经过。”
“都没用早饭呢,不饿吗……”雁回犹豫。
“哎呀,很快的。”
她们偷溜进库房,桂子抬头指给雁回看。“昨晚捕到丑儿就是在这里,你看那梁和柱子榫卯勾通处,是不是有好几条裂缝?它就是左边后腿卡在里头。”
“笋?矛?”
“是榫和卯啦。”桂子双手比个方形。“在木头上掏个洞,把另一条木头塞进去,不用钉子就能支撑起来。”
“你好厉害,居然知道好些我不知道的。”雁回由衷佩服道。
桂子只是笑着,心想,那还有好些事呢,只是我不拂你的面子。
细看那房梁和立柱,桂子感慨,哪有木柱朽成这样还不修葺的。就连乡下人家,顶天立地的柱子如要坏了,哪怕只是一条裂缝,也要赶紧修补好吧?
她也后怕不已,昨晚着实看不见,只顾着往前探摸,尽快把猫儿捉住。如现在去爬房梁可当真不敢,这东西摇摇欲坠,昨晚如真掉下来,不仅受伤疼痛,说不定还得被当成小偷。
抚摸着老朽不堪的柱子,雁回叹道:“我原以为她是个知心人,未成想今日见面怎么这副模样……当时我好生难堪呀,仿佛真是我忘了她家规矩,是个没脸没皮的,把此地当成自己家来胡作非为。”
桂子想拍拍雁回的肩,又看到手上已沾了柱子上的灰尘,便用手肘碰碰雁回。“好了,别再想,你都说了会放生,她已信了就好。”
“嗯……你一定藏好丑儿。”雁回仰头看着房梁。“我希望它是个小傻子,没事少叫唤。”
“那是哑巴,傻子可不能是,还指望它聪明机灵晓得自保呢。”
正遐思时,似乎门外有一道消瘦人影闪过,转瞬间便没了踪影。想到昨晚错看了蓑衣和头巾,雁回只道这次也是眼花,没有说出来。
回到房里二人立即匆匆去看猫儿。
原来方才它已醒了,秋妈妈找了两个小碟子,一个装些干净水,另一个里头盛了桂子捣的肉糊糊揉成的小粒,都放入木箱中,摆在在猫儿眼前。
“已经吃了两小粒呢。”她笑着说,很是欣慰。
“那可不够,这又不是金刚大力丸,一颗就管饱吗?”桂子拍拍猫儿头。“我知道你又累又怕,但是再不多进些,当心你小命不保。啊不,是‘丑’命不保。”
雁回也蹲下来嘱咐猫儿。“可要沉默是金呀,你在这里很危险呢……”
桂子抬头去寻秋妈妈,发现她正抖动着昨晚的衣服,一件件摊开来堆进木盆里。雁回昨晚衣衫在她手中,肩头赫然留着两个手印,桂子顿时哈哈大笑,连忙站起身走过去告诉秋妈妈:“昨晚在黑暗中实在太慌张,看来我掐她肩膀用力了,您瞧。”
秋妈妈见了也笑道:“一会儿你看看她肩膀,可别被你掐青了。”
“好嘞。嗯?您这是要自己去洗衣吗?小姐这衣衫如此金贵,不能给洗衣房去清理?”
看了一眼雁回,她仍在摸着猫儿,秋妈妈把桂子拉到一旁小声说:“你不知道,几个洗衣妇人说了,池家除了老爷夫人衣物,还要另外给钱才能洗呢。”
桂子感慨:“怎么下人都掉进了钱眼儿里,工钱不够用吗?那厨房也是,如今洗衣也是。”
她心疼秋妈妈:“我同您去,反正咱们三人也没多少衣服要洗,自己两双手也应付得来。”
秋妈妈点头:“也不是出不起钱,和小姐说一声便是,我只是怕她又多心了,毕竟她家里可不是如此。”
午饭后,雁回正要休息,突然茜娘过来。
她有些慌张,自上次被池姨母当着姐妹们的面“点拨”,又在绍飞处遇冷,细想下来,已好几日没和茜娘认真说过话。
茜娘倒是一如往常,她拉起雁回的手。“我来请你同去看看裁缝送来新衣,现正在母亲房里,你也挑选几件。”
既然提到池姨母,雁回有些为难。“这不好吧……其中并无我自己订的,如我擅自去选,夺了哪位姐妹的爱都不像话,可不能——”
“欸。”茜娘直要把雁回从座椅上拉起来,笑着说:“夺什么呢,你来之前我就同母亲说好了,新来的妹妹岂能与我们不同,那时约这家裁缝师傅便已做了你那一份。”
“当真?”雁回欣喜地站了起来,但又还是不安,追问:“茜姐姐可不能诓我,别当我是个——”她把“打秋风”三字咽了回去。
“怎么会,我待你如何,你还不清楚?只是怕你看不上呢,我们做的都是些寻常衣物。”
有茜娘领着,又因她话语宽慰,去的路上雁回尽量放松下来。
到了池姨母房里,瑕儿已经在了,她正坐在外间的客人座位上,见茜娘和雁回进屋,连忙放下手中茶杯迎了上来。“我方才去请嫂嫂,可惜她今日还是不太好,没能过来。”
“无妨,我与她身形相仿,可替她试试。”茜娘说。“只怕颜色花样不是她爱的,但也不怕,她若看不上就与我换。”
裁缝是个中年妇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位助手,正在池姨母侧房里摆放衣服,一件件排开,使得小小的侧房突然变作了锦绣世界。
瑕儿小声对雁回说:“这是县里有名的丁裁缝,她的店铺叫锦云坊,这二位,是她座下童男童女,左右护法。”
雁回听了“噗嗤”一笑,连忙用袖子掩住。
仔细看丁裁缝,身形高壮,发髻也梳得高高的,更显得她有几分威仪,若站在池姨母身边也不会输了气势。她穿着绣满各色花草的藏青长棉袄,底下是秋香色褶裙,上头隐约也有花样。
“她自身打扮,想必也是店里的招牌。”雁回在自家并未见过这样的裁缝,忍不住看了又看。
“那是,她已是城中人物,叫得出名字的,哪家不是争着请她。只怕她不上门呢。”茜娘也小声说。“我们家原也请不动她,许是看了父亲面子,才过来的。”
瑕儿疑惑:“是吗?看来我们家不大行啊……”
手指戳戳瑕儿额角,茜娘教导她。“你忘了,丁裁缝前年想开绸缎庄,是父亲让了街心铺面与她,后来她果然生意大好,恐怕是感念当时,不然如何看得上做我们这点零碎生意。”
“啊?……为什么要‘让’,她不给钱?”
茜娘白了瑕儿一眼。“让就是卖给她呀,平日爹爹长兄在家谈经营事,或是我与娘亲说话,你都只字不听?连这个词儿都不会?”
“嘻嘻。”瑕儿憨笑。
“你啊,等我出阁了,娘亲还靠你帮手呢,你自己得多学学呀。”茜娘轻轻抚摸瑕儿的头发。“别整日只知道玩耍,人可不能一直是小孩儿。”
“那我情愿你也不要嫁人,有你在,我和娘亲都安心呢。”瑕儿抱着茜娘的手臂,轻轻摇晃着。
“我倒是想啊。”茜娘叹道。“但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无忧无虑,尤其是女儿家,终究是要……”
三人正聊着,池姨母终于从里间走了出来。珠儿去侧房把丁裁缝请出来,她显然还要帮着丁裁缝和“童男童女”做些事,于是另一个丫鬟盼儿给姐妹们上了茶和点心。
雁回平时见盼儿不多,她不似珠儿热情大方,又总是随侍池姨母左右,几乎不出来见其他人。捧了茶过来,雁回朝她道谢,盼儿也只是点了点头。
“丁师傅您请坐,有什么就吩咐珠儿和您手下同做,不必亲自周旋。”池姨母入座后,立即指着旁边的客座让给丁裁缝。
雁回看看瑕儿,幸好你方才溜了下来,若还坐在上面,此时可如何是好。
丁裁缝丝毫不客气,也不行礼,便坐在了池姨母身边,问道:“这几位都是您家中千金?”又随口奉承道:“只知您有三位千金,可不知是如此人才样貌啊。”
说话时她并不曾抬眼看看三姐妹,雁回知道她并非真心,可见是平时里达官显贵见多了,端着架子呢。
“啊,我是有三个女儿,但老大已经出阁了,这两位是老二和老幺,再旁边的是我外甥女,来家里做客。”
池姨母一一指着,丁裁缝并不关心茜娘和瑕儿的排行,只是认真看了一眼雁回。
到了观赏衣服之时,雁回才知道丁裁缝为何留意自己。
“童男童女”先拿了厚重衫子过来,一件月白色绣金木犀,虽清新秀雅但无甚装饰,一件秋香色绣姚黄魏紫牡丹,另衬了黑绒布的边,还有两件亦是牡丹花,只是布料和饰边的颜色不同。
投亲之前母亲就嘱咐过,在别人家不可穿得招摇炫耀,雁回带了些寻常衣衫,只备有一身稍华贵些的供在衣橱深处,想着万一要待客。
眼前这些衣物明显比雁回那身待客衣衫还要华贵许多,甚至将茜娘穿着的都比了下去。
丁裁缝立即说:“客小姐秀气,穿这件月白衫子多好。”
雁回低头说:“不敢挑选,姐妹们剩下的我再看看。”
茜娘连忙说:“现在只是欣赏您店里技艺,我们自会商量,不消当即就定了下来。”
又看了各色裙子,五六件都是只有颜色和绣花的不同,丁裁缝便不再独独为雁回“建言”。
瑕儿指着枣红色绣了祥云纹的裙,对茜娘说:“雁姐姐正等着出阁,如有这样的裙,岂不是喜气洋洋。”
“哦?客小姐许了人家?是城中哪家呀?”丁裁缝看向雁回。
雁回不答,只说:“已许婚了。”既已知道丁裁缝是何种人,雁回只想少同她说话,何况是终身之事,不与这外人多言语也好。
丁裁缝怕是误以为雁回许的人家“拿不出手”,是不好意思报上名来,便对池姨母说:“客小姐既来投亲,想是家中高堂有事,不好穿满绣衣衫呐。”
池姨母也不拦着,竟还顺着她说。“果然您是世事洞明,我这外甥女失怙,母亲在家中也身体不好。单薄人儿确实不能选压不住的衣衫。”
家中事情被这样拿出来与外人道,雁回愤怒羞涩,想要立即离开又顾及亲戚脸面,藏在袖子的左手使劲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虽然疼痛,但她仍然没有放松拳头,只凭这份痛觉让自己不去细听她们胡说。
“母亲。”茜娘出言打断。
“啊。”池姨母仿佛想到了什么。“到时候我们给她做嫁衣盖头,全身的喜服红妆,还可请您帮帮忙呢。”
丁裁缝摇头。“怕是爱莫能助啊,我家做衣服都是华贵非凡,先不说价格昂贵,咱姑娘也不可用得太华丽,得留有余地。”
这话连站在雁回身后的桂子都听懂了,意思就是夫家还要纳新人呗,留什么留。昂起头来,桂子刚要为雁回说话,却被人轻轻捂住嘴,原来不知何时珠儿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嘘。”珠儿悄悄比了个手势。
“您怎会这样想。”瑕儿走到丁裁缝面前。
“瑕儿——”池姨母想要打断她。
瑕儿不理会,继续说:“我这姐姐许的是咱们东门县李家的公子,自小就定了亲,也是门当户对又三媒六证的。怎么有要留余地之处。”
“啊……”
显然李家是有些面子,丁裁缝有些失落神色,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雁回,眼神与方才大不相同。
“再说了,我姐姐如何穿不得满绣衣衫,她自家有母亲爱顾,在我家亦有姐妹亲人,请恕我唐突,是师傅您有所不知了,我姐姐不爱将婚姻事宣之于口,不便对您说太多。”
瑕儿对丁裁缝作了个揖,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池姨母只得解释道:“是是是,我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她姐姐又是个谦虚谨慎人儿,师傅……”
“无妨无妨,是小姐朴素平易,我有眼无珠了。小姐若有看得入眼的,可多与我说说,闲暇时来店里也好,且对店里人说是李家没过门的少夫人,我自去接待您。”
不愧是生意人,这见风使舵的功夫令雁回大为惊讶,仿佛此时不道谢反而成了自己的不是。便对丁裁缝点点头说:“多谢您抬爱。”
虽然丁裁缝前倨后恭,极尽势利之态,但是雁回不去计较,室内气氛倒也过得去。
池姨母也乐得有了面子,她没料到瑕儿抬出李家来,竟能令丁裁缝瞬间转变。心想,果真是我小看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另有别的高门大户姓李不成?一会儿人散了得打听打听。
姐妹三人都上身试了几件衣裙,雁回已有中意的,只是不表现出来。如运气好,刚好得姐妹们挑选剩下,笑纳了便是。如这衣衫另有他人入眼,也只能割舍掉了。方才池姨母的态度更提醒着雁回,这可不是真的为你做衣服。
这些衣衫的确巧妙,不拘身形。茜娘也替绍飞一一试过,个头高些穿上便是飘逸别致,瘦小些的雁回和瑕儿换上,倒也显得庄重贵气,只看颜色和花样各喜各爱。三姐妹默契地互相点头,由茜娘报池姨母:“母亲,我带丁师傅的弟子们去嫂嫂房里,让她先选,剩下的我们几人各挑一件衫子,一条裙便是,不必贪多。”
“好,好,我的儿。”池姨母连连点头。又对丁裁缝说:“我儿媳妇身体不好,您在此陪我坐坐,高徒们随我女儿走一趟。”
瑕儿对雁回眨眨眼,向池姨母行了个礼,说:“那,母亲,我和雁姐姐也告退了。”
“行。”池姨母刚答应,又想起什么。她越过雁回对桂子说:“丫头,你随雁小姐回房了,请秋妈妈过来与我说说话。要快些。”
方才的不快依然埋在心里,这下又来对房里人自作主张,雁回鼓起勇气,第一次当面嘲讽。“姨母抬爱,不如我将秋妈妈让给您?好日日做个伴儿。”
“那可不成,变我欺负你小孩子了。”池姨母笑道。“若我真答应,怕是你下不来台。”
“不敢不敢,若是姨母喜欢,我拱手相让。”雁回深深作揖,其实心中后悔不已。池姨母说的不错,如果真答应了,现在怎么收场。自己果然还是太嫩,说不出尖酸刻薄言语,反而差点自己吃亏。
出了池姨母的门,雁回拉住瑕儿的手郑重道谢。“真是感谢你为我说话,那妇人看似个体面人儿,怎么说些那种话。”
“得谢你的夫君,我们李姐夫。”瑕儿得意道。“这算是还未见面就已在护着你了。我其实也只是想告诉那老婆子,你是正经许了好人家的,也没想到他们如此大户人家,那老婆子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然凭我说再多也镇不住她。”
雁回不语。
桂子跟在她们身后,想起曾听苇子说过“只敬罗衣不敬人”。当时她没听懂,就当耳旁风过,今日算是当真见识了。不由得感慨,苇子在绍飞身边,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现在没机会去看看苇子,也不知道她见了这些华丽衣衫是何想法,会不会像自己那样眼前一亮。
回到雁回房里,桂子故意当着雁回的面告诉秋妈妈:“池夫人请您过去说话,方才她对我们小姐可不好呢,等您回来我再细说。”
有些惊讶,秋妈妈看着雁回。
雁回心情不好,挥挥手说:“您且先过去吧,去晚了她以为是我故意留您……”
“唉。那我先过去看看。”秋妈妈叹了口气,收拾收拾身上衣衫便出去了。
“还在不高兴呢。”
见桂子的小脑袋凑过来,满脸是笑。雁回正坐在书斋案前,扭过头不答。
桂子拉过她的手,放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在她手心。“喏。我那会儿第一次去你家,头一晚上就觉得什么东西特别香,原来是你家的枕头。咱们走之前,我悄悄挖了一把里头的荞麦壳带了过来。”
见雁回依然没反应,桂子问:“这不算偷吧?”
其实是“家”这个字让雁回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才说:“别我家你家了,我家不是你家吗,你就说从家里拿的……”
雁回把小布包贴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味已经很淡,但这点残留已使她深受安慰。她告诉桂子:“不是荞麦壳香,是家里每次洗被褥都会放在熏笼上烘干,我母亲喜爱这个香味,我生下来起就是日日闻着这个味道,从未变过。”
雁回把小布包轻扔回桂子手掌心。“这是我们俩的宝物了。你找个好地方收着。”
不料因针脚太粗糙,竟然掉出来好几颗荞麦壳。
桂子一颗颗捏起荞麦壳,不好意思地塞回小布包里。这洞口竟又太小了,塞了好半天才塞进去,惹得雁回咯咯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