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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夜 自从被雁回 ...

  •   自从被雁回训过,又受秋妈妈劝导,桂子好生思考了其中道理,的确心服口服。她本就聪明机灵,知错善改,在内在外都收敛了许多。与人交往时桂子也留了个心眼,不再漫无边际地闲聊,少说话多打听,她甚至开始套话人家的“出路”。
      她生得伶俐可爱,性子讨喜,此前早前又留下了“敢说话”的印象,人人都对她无所顾虑,愿意多聊几句。
      这几日四处结交池家用人,桂子有了自己惯用的开场白。“啊呀,昨晚真是好黑,我听着外头有声音,跑出去想看一眼,什么都看不着,还差点摔一跤。”
      人们早就对早早熄灯一事颇有抱怨,接住这个话头,谁都能往下聊,说说自己做事时遇到的不便,主人又有哪些抱怨。既然把话聊到了这个地步,彼此也无所掩饰,看桂子真诚得很,那就一步步引入到略略谈些心事,如此一来二去,总能聊到将来的打算。
      陪雁回晚饭时遇到珠儿,桂子按着这个套路走,果然得知了她的抱负。珠儿希望将来能自己开个店铺,“卖些布匹手工也好”“香料茶叶也罢”,桂子听了真心为她振奋不已。
      她还压低声音告诉桂子,“有人想纳我当姨娘。”
      “谁呀!”桂子惊得叫了出来。
      “你干什么。”珠儿猛击桂子的肩膀:“别一惊一乍的,好些人看着呢。再说这又不是什么荒唐古怪事儿,可不至于。”
      和桂子聊天总是能够放松下来,珠儿不再端着气派,说着街头俚俗语言。“很多丫头做着做着就到了主人床上,寻常事情。你这么秀气,陪嫁过去,还怕没有飞上枝头的机会?”
      “我才不要,你也别答应。”桂子使劲儿摇头。她对男女和婚姻之事虽不了解,但是自小就看得到,乡野女孩们未出嫁时人人都放纵快乐,可没见哪个小媳妇是天天带笑的。
      更不消说那日随雁回去看了池家的少奶奶,病成那副样子,又被她婆婆翻来覆去折腾,谁看了能说嫁人好?
      “没呢!谁要啊。”珠儿也用力摇头,手中的酒杯都随之摇晃,险些把酒水洒了出来。

      这天是小年夜,家中女眷在池姨母房中的暖阁用晚饭,比素日去的饭厅要狭窄一些,蜡烛灯盏却布置得更多,烘得室内暖洋洋的。饭桌儿也小,使得女眷们彼此座席离得更近,用人们也聚在房里,在角落另开一席,气氛热闹得很。
      池姨母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对坐在她身边的绍飞说:“可喜你今日赏脸过来,‘孩子’可好些了?”
      绍飞微笑道:“好些了,这几日天气暖和,他睡眠也安稳了些。”
      “甚好甚好。”池姨母带着笑,又转身把珠儿叫到跟前交代了一番。
      不一会儿,珠儿捧了个黑漆红边的托盘上来,给女孩们人人发了红绒布缝的小荷包。
      雁回接过后先起身向池姨母道谢,池姨母依然笑着颔首,在这满厅温暖的烛火映照下,当真是慈爱亲切的,令雁回有些恍惚,仿佛之前的难堪都是自己臆想。
      再次落座,雁回先不打开小荷包,在手中轻轻捏了捏,应是包的金银锞子。
      家里过小年时母亲也会给雁回四五颗金锞子,不知池姨母出手是什么规格。
      但我是家中独女,如今有姐姐妹妹一同分了喜气,倘若这荷包之中比母亲给的少一些,当是自然的,切不能多心乱想。即便这囊中数量与姐妹们不同,那也是内外亲疏有别,不必在意计较。
      雁回先开解好自己。

      等坐在左边的瑕儿打开荷包看过后,雁回也打开了自己的小荷包,果然全是银锞子。
      瑕儿见了雁回的银锞子,笑着说:“我也是五个,茜姐姐你呢?”
      “五个。”茜娘坐在瑕儿左边,她说话时身子微微探过来些,还举手比划了一个“五”,似是必须让雁回了解清楚。
      雁回自然懂了她的意思,“咱们几个都是同样”,于是对着茜娘点头笑笑。
      绍飞虽然坐在雁回右边,但是中间隔了一个空位。也不知布置座位时是何考虑,难道只因六个座位更吉利喜气?雁回倒是乐得如此,她本就不敢同绍飞离得太近,免得搭话也不是,不言语更不是。
      再说绍飞也只是懒然坐着,荷包就放在眼前,始终不去打开,即便再仔细地去瞧,怕是也看不见她手中荷包儿情形。
      这次用的炭火似乎与往常不同,毫无烟气,甚至还有些隐约的松香味。
      雁回趁众人不注意,掀开桌布看了一眼,即使闷在桌下,这炭连火光都比平日烧的要红亮透彻得多。她心中确定,就是平日用的炭,至少给女孩儿们用的,不大好。

      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上了些甜品点心。
      今晚池姨母主张吃年糕,早就吩咐厨房做好了。“既然是小年夜,与你姐儿几个吃些年糕,多放些红糖,保管你们爱吃。还嫌不够甜的,看清楚了,这桌上另备着蜜糖呢。”
      瑕儿兴奋得笑出声来。雁回也爱吃糯米食,听了欢喜得很。
      真端到眼前,她便有些为难了。这年糕做得有些偏大,可不能拎起来一口吃下,再说年糕本就很难咬断,就算做得小些能入口,咀嚼时也得留意着。红糖融化在其下,非要用筷子夹开年糕,底下的红糖汁液极容易溅开,若沾到脸上衣裳上,可真是不好看。
      其上洒的黄豆粉也容易呛嗓子,需要谨慎。
      雁回想起初到池家那日,在池姨母面前吃点心,这年糕可比那方糕儿更难为人,何况是在更多人面前。
      雁回依然先看看茜娘。
      茜娘吃相很好看,她先用筷子在年糕上深深划线,再用勺子切割下来,又复用筷子夹起年糕块,在红糖液中滚一圈,再把黄豆粉沾上。
      又照顾着身边的瑕儿,茜娘小声问她:“可用我替你分好?”
      她这才貌,得招个多好的乘龙快婿呀。雁回看茜娘看得有些出神,心中羡慕又钦佩,有些忘却了之前的那一丝龃龉。
      瑕儿倒是不在乎姿势仪态,憨笑道:“我可没那耐心,提起来咬吧。”她用袖儿遮面,雁回坐在她身边,能看到瑕儿张口咬年糕,又被年糕烫到牙齿的样子,忍俊不禁。
      听到笑声,瑕儿转头对雁回害羞道:“哎呀,糖汁儿溅到袖子了。”
      雁回陪着瑕儿笑,又偷偷观察绍飞,她面前的年糕果然纹丝未动。

      桂子在这晚结识了许多人,不只饭桌上的大小丫鬟,就连庭前灶下的家丁厨娘,珠儿也带她一一见了。
      人们长相身材各异,桂子总是能一眼就记住,就算外形相似之人,听他们说话声音也能区分个大概,但是让她为难的是不知道人们的名字具体是什么。
      用物件儿起名的倒是无妨,之前的荻花玉兰粟米什么的,现在的柱子大鹏小陀螺也是听一遍就能记住。但是像一些稍有地位的家丁,因是男人,故而好好起了学名,桂子是不知其义,只能靠谐音死死记着。
      比如账房先生叫“丁嵩明”,桂子便想着,你就当此人是明亮天光下的松树,正好他身材高大,头发也茂密。而车夫叫“于三省”,桂子听都听不懂,只能想着,你就权当此人的老婆是“三婶”,他“与三婶”是夫妻。
      珠儿发觉她抓耳挠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就默不作声了,想什么呢。”
      “我恨自己不识字。”桂子一跺脚。“叫人都难。”
      “这有啥呀!我又识得几个字?你就老丁小于曹师傅的叫,实在不行,当面就是‘您’字儿打发了,与人提起来,就说那人的职业。”珠儿笑道。
      桂子眼前一亮。“所言极是,不愧是个好姐姐,我能认识你,真是运气极好极好。”
      许是之前多喝了几杯美酒,又陶醉于今晚的祥和气氛,珠儿被哄得开心,又要带桂子再去些地方“认门”。只恨马上又到了熄灯时分,姐儿俩只得各自随着主人回房了。

      进屋后雁回也没当即就寝。
      今晚在丫鬟们的饭桌上,桂子和绍飞的丫鬟苇子也聊了好些话,她因此知道了很多绍飞的私事,急着要与雁回说。
      原来绍飞娘家颇有实力,本是辛苦求来的姻缘,池家可不敢怠慢于她。
      “苇子说她少夫人‘肚子有本事’,进门不久便有喜了,池家更是小心伺候,说池夫人都恨不得亲自给她端茶倒水呢。”学着苇子的语气和句子,桂子努力“绘声绘色”说道。
      她头胎便产下男孩,自是要更加有底气,结果不久后池家开始讲熄灯规矩,这少夫人也是为此苦恼,刚开始她故意不熄灯,被池夫人叫去房里,可能是挨了些教训,据说少夫人大闹了一场。
      雁回正要叫好,又听桂子说:“但苇子没和我细说怎么闹的,少了好些意思。而且她这少夫人刚与婆家吵闹罢,娘家生意突然有些波折,立即断了好些钱财物品供应,撑腰的气派短缺了不少,也不好再张牙舞爪了。”
      又因“孩子”身体不好——此事雁回也都知晓了。“她遇事便也张不开口,苇子提起来也是难受得很。”
      新妇在夫家实际上也算半个外人,又受自家事波及,在“他人”屋檐下怕是总有难过之处。
      雁回推己及人,想主动过去看望绍飞。“明日你帮我去找苇子,让她问问少夫人,可否让我过去坐一坐。”
      这使桂子十分高兴,她今晚见到苇子就很是喜欢,更别说后来还认真聊了一番,心中已将苇子视作知交好友,恨不得此刻就天亮,好立刻跑去见苇子。
      雁回倒是更盼望明日有工夫写信,想把绍飞的事情也告诉母亲。前几日虽已差桂子送信出了池家西门,雁回已经又有许多话想要说。这种送信,据说也是请过往商人带去,这几日怕是已经到了。
      母亲的回信还不知道何时能来。

      第二天一早,桂子匆匆吃了几口早饭便跑去找苇子说话。
      苇子正端着小木盆在绍飞房前小院里洒水,听桂子说起雁回的想法,笑着说:“好呀,我去和少夫人请个话儿。她是极随和的,上次客小姐过来还说呢,也想什么时候单独请客小姐再来坐坐。”
      怕苇子只是说话客气,心底里嫌麻烦,桂子讨好地说:“什么‘客小姐’,只是抬举她罢了。她来就任她来,你不要上太好的茶。”
      苇子终究是温驯的,她用拂了水的手捂住桂子的嘴。“可别这么说,小姐终究是小姐,再说,我替少夫人省什么呢,她高兴上什么茶,就上什么茶。也轮不到我来决定。”
      即使整日劳作不停,她的手指依然很柔软,又自水中浸泡过,在这样的触碰之下,桂子不觉有些脸红。
      回去的路上,桂子想擦拭脸上的水都觉得有些不舍,宁愿被风吹得脸颊冰冷。
      她心中总回想着苇子的脸,也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但就是令自己时常想起。她也只比我长两岁,有一种姐姐般和蔼可亲的感觉,但又像妹妹一样令人怜惜。
      真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朝夕相处……桂子痴痴感慨着。

      绍飞似乎的确有心与雁回来往,午后苇子便上门来请。桂子乐得比平时积极许多,帮着秋妈妈打扮雁回,仿佛是片刻都不能等,必须立即出门。
      被她这份热情渲染,雁回路上也是带着满脸笑意,不说做个知交,至少指望着能和绍飞多说几句真心话。
      结果到了绍飞房里,见了礼,这表嫂只是淡淡说一句:“请先用些茶吧。”
      “啊,谢过表嫂。”雁回端起茶杯,思绪回到了第一次与池姨母对坐喝茶的时候,这场景果真有些相似。
      绍飞并未告诉雁回,你来之前我就听池家母亲提起,知晓你几斤几两,可不必想着与我做个如何的好姐妹。
      平日在饭桌上见面,绍飞便觉得雁回太拘谨,身体不好不愿劳神是真,但也确实是有些懒得同她说话。
      前些天雁回随茜娘姐妹过来,也是沉默得很。今日上门独处了,还是这么一副闷葫芦样儿。绍飞心中摇头,看起来温顺善良的人其实最令她头疼,我如今病着,还要体恤着你,替你想些话儿来说?
      闲聊了几句,绍飞就说体力不支。“劳烦雁妹妹过来了,你也知道我身子不爽,坐不了太久。”
      雁回连忙起身。“表嫂不必客气,我改日再过来打扰,表嫂好生休养着,如有用着我的地方,尽管找我。”心里想的是,谁看不出来你是真的不想再应付?
      好在雁回本身对绍飞并无太大期望,二人面子上都还过得去,彼此了尽了礼数,她也不让自己再去多想,何必何苦。
      临走时桂子回头看看苇子,她已经被少夫人指挥着收拾茶具了。发现她们并没想着送送“客人”,桂子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这一日晚饭绍飞又未入席,雁回疑心是在回避自己,又觉得不必在乎。她有些喜爱自己眼下的这份心态,不再整日揣摩他人心思。
      回去的路上雁回依然与瑕儿同行,桂子得以悄悄问粟米:“都说昨晚有婴儿啼哭,你听见了吗?”
      “你听到了?”粟米警惕地反问。
      “当然啊,但也不甚分明,细细的。我原以为是少夫人房里孩子,但是他身体那般虚弱,哭都很少哭,即便哭了也不能传这么远吧?”
      粟米神秘一笑。“下人们可都觉得是婴儿魂魄哩。”
      “啊?哪里没了小孩?”
      她们故意放慢脚步,离雁回和瑕儿再远上几分。二位小姐却是有体己话要说,并未在意各自的丫鬟在不住地窃窃私语。
      听雁回说了绍飞比较冷淡,瑕儿仍是甜声安慰她:“可不必多想,嫂嫂她就是此前康健时候也是如此,对我也没多几分感情呢。更别说她如今虚弱得很,你我都看得到,的确是没力气多礼,她既能请你过去,已是很客气了。”
      见雁回没答话,瑕儿又说:“我所言非虚,雁姐姐你想想,自你来我们家中,我又去过嫂嫂房中几次?可曾单独见过面?”
      “啊……”雁回想了想。
      “且等她身体恢复了再说吧,到时候咱们又同去找她,肯定比现在热络多了。”

      回到雁回房里,桂子犹豫再三,直憋到熄灯后,终于忍受不住了。在黑暗中她两三步便溜进雁回卧室,小声问:“小姐,你可睡了?”
      晚饭时不慎饮多了浓茶,正是全无睡意之时,但为了逗逗桂子,雁回装作生气。“怪你,我可是睡不了了。”
      “哎呀,对不住,但是我实在有话和你说。”
      “什么话非得现在说?”其实雁回已经开始好奇了,如果是白天,桂子必定能发现她眼中闪着光彩。
      “你知道池夫人……她有过一男两女三个孩子吗?”
      “啊?”黑暗中桂子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更清脆,甚至有些锋利,雁回惊得坐了起来。“那他们去哪里了?”
      因实在看不清楚,桂子索性摸到雁回床边坐下。“就是生下来不久,就没了。据说都埋在后院里,这几天很多人都说听到婴儿哭声,就在传这个事情哩。”
      等不到雁回答话,料到她许是被惊住了,桂子便继续说:“依我看,不太可能,这些婴孩就算要回魂,也不是等多年以后在这个时候回吧?再说寻常百姓家也有失了小孩的,如个个都这么怨怼起来,这人世间岂不是夜夜吵闹得很?”

      雁回依然没出声,桂子突然有些害怕,连忙伸手过去摸她。
      “唉!”雁回被吓得叫了起来。“我还在这儿呢,就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感觉是挺难受的吧。”
      “我母亲不曾和我说过,怕是她也并不知道,池姨母真是受苦了。”雁回语气悲伤。
      桂子也陪着悲伤了起来。“做母亲的伤身,那小孩也可惨,我小时候见过别人家埋小孩,大概是生病了没保住,浑身青的紫的,多可怜。我那时才四五岁,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见了就是害怕——”
      突然秋妈妈的声音传来。“小姐,我明天随你去看看池夫人吧。”
      “啊呀,原来您也没睡。”桂子又立即摸回侧房,跑去秋妈妈身边。自上次和秋妈妈推心置腹后,桂子对她多了许多依赖之心,连称呼都无意中换成了“您”。
      “可不是没睡,但也不算被你吵了吧。”有意缓和室内的悲伤气氛,秋妈妈轻踢了桂子一脚。“你在这黑屋子里上蹿下跳,真的要变猫吗?”
      “嘻嘻。”桂子笑了笑,摸回了自己床铺。夜晚毕竟还是寒冷,老穿着单衣在房间里走动,还真是有些受不住。

      次日一早,秋妈妈又提出要去看望池姨母。“虽然过了好些年月早就生分了,如今我也是跟随小姐,原不应去。但毕竟是眼看着她长大成人,知晓了那些事情,心中的确割舍不下。也不是为同她说什么,只是望一眼也好。”
      雁回满口答应。“那今早您陪着我过去请安,刚好有理由见上一面。”
      路上雁回只说睡意未消,不太想说话。其实是心中陡然有些孤独,仿佛秋妈妈此番跟去了,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明知这种想法有些缺乏理由。
      这世上哪有完全从属的人呢?即便你手上攥着他的卖身契,拿捏着他身家性命,如心思不在你身上,也是无用的。
      她尽力不去想,母亲的慈爱面容浮现眼前,也许只有母亲的关爱只属于自己。雁回知道这世上独女很少,虽然家中不甚热闹,但这心情是独一份的,即便瑕儿和茜娘比自己家境优渥,都无法体会。
      秋妈妈既是母亲指派,我就应省去疑心。她随侍母亲三十余年,若不是这次我家中骨肉分离,她只得受命随我来了,原是要同我母亲相伴一生的,至少,母亲的一生。
      雁回想起母亲的病体,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这种孤独不是出于怀疑秋妈妈,而是在此时方发觉了秋妈妈的地位。
      平日里习惯了依靠她,如同人每晚睡在被褥上,若哪日突然要去稻草堆上露宿,才会感觉到被褥的存在。
      到了池姨母门前,雁回不由得轻轻拉住秋妈妈衣袖,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秋妈妈挽住雁回手臂。“进去吧,小姐。”

      听珠儿通报是雁回过来早请安了,池姨母像往常一样头也不抬,手中勺子继续轻搅着白粥,就等着雁回行了礼,随意寒暄两句便打发她走。心想,正是我得了清静,她也不费力气,没什么不体面的。
      “请姨母安。”
      “夫人金安。”
      听到秋妈妈声音,池姨母抬起头,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您总算过来了。”
      雁回端详她动作神态,脸色欣然,动作利落,看不出是真心假意,可能更像是……真的高兴?
      池姨母就像全程没看到雁回,拉着秋妈妈就往饭桌前坐下。又说了一遍:“您总算过来了。”
      “我可盼着能多与您见见,刚过来时也不想打搅您休息,后来您也在房里不太外出,雁回——”总算是想起雁回了,池姨母看她一眼,又对着秋妈妈说:“这孩子也是怕羞,不想老带着妈妈走动,显得跟小孩儿似的,叫咱娘儿俩现在才有机会说说话。”
      倒成我的不是了。雁回心中失笑。你若真心想见面,随时差人来请便是,怎么说得像是我刻意拦着,虽然我自也确实不大乐意……
      雁回正要往下想,池姨母抬手招呼珠儿过来。“你送雁回小姐回房歇着吧,我留秋妈妈说说话。”
      也不问问我肯不肯?雁回瞪大眼睛看向秋妈妈,池姨母已拉着她的手,要带她去里屋。
      可是有多少体己话儿,已在自己房里还要往更私下里去。
      池姨母脚步轻快,仿佛是撒娇的孩子,和平时冰冷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秋妈妈被她拉着,只得回头对雁回笑了笑。

      表面上平静慈爱,脸上带笑,其实秋妈妈内心也有些不安。她并不能未卜先知或者有读心之术,如何猜得透池夫人到底安着什么心思,究竟是真要与故人说话,还是只想在自己这里打听雁回的虚实。
      跟随池夫人来到里间,秋妈妈不断地告诫自己“少说话”。如被问了些不好说的,就说雁回母女对自己有保留,知之甚少,或者索性装作老糊涂。
      “您是有所不知,那日我见您也跟来了,真是喜不自胜,说实话比见了雁回要亲热得多。只是当着小辈的面不好做得太明显。”池夫人仍握着秋妈妈的手。
      “不敢不敢,雁回小姐也算得上是夫人骨肉,将来是要尽孝的。”
      听得出秋妈妈在提醒什么,但池夫人并不太认同。“她虽是我亲外甥女,毕竟隔着一个外字。再说了,我倒是想把她视如己出,当成亲生骨肉疼爱,但这孩子沉默寡言,哪里亲近得起来?”
      秋妈妈回握着池夫人的手。“小姐只是初来乍到,生怕失了礼节,未免有些拘谨过头,事事小心许多。但是夫人和众姐妹爱顾,她心底里也是感念不已。老身与您渊源颇深,见了面如见了亲人,更别说她与您是真的血脉相连。”

      “她确是同我姐姐一个模子里出来,不仅长得像姐姐少年时,平日也是一样的心思颇重,总像是在想事情。”
      秋妈妈笑道:“二小姐的确喜静,但她在闺中时,还时常盼着三小姐您带她走动哩。”
      “当真?”池夫人眉飞色舞,仿佛又变成了往昔的天真少女。“二姐从未和我说过。我也时常想喊她出去呢,放纸鸢儿,扑蝴蝶儿,哪个不比呆坐着强。如叫我整日只能坐着读书写字绣花儿,怕是眼睛都瞎了。”
      絮絮聊着往事,池夫人动情不已,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语调都变了。还嗔怪道:“父母都疼爱长兄和二姐,全家都围着他们转,我这个三妹无人在意,连我的乳母都不甚上心,只有秋妈妈您不时捎带着看看我。说起来您是二姐乳母,我儿时还嫉妒不已。”
      “哎呦哟,何至于此。我自是疼爱你姐妹二人,不拘那些名头。”秋妈妈替池夫人挽了挽鬓角,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如今你持家有方,儿孙满堂,如何不叫别人羡慕。”
      池夫人皱起眉头:“就是这家事愁人呢……”
      她似乎话里有话,秋妈妈觉得此时不能多问,只说:“当家是不易做。”
      可能也怕自己说太多,池夫人仍握着秋妈妈的手,却是站起来送客。“我先放您回去,不然雁回要见怪了。”
      “不必不必,您留步。”知道是口头客气,秋妈妈欠身告退。
      回去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连这份念旧都是做戏,那三小姐真是有点本事。我看她像是真的在家中孤独,见了熟悉之人便有些想依靠,我倒不必对雁回小姐说太多,不叫她左思右想。

      雁回正在书斋写字,见秋妈妈回来,尽量装作淡然地说:“您回来了。”
      她早已宽慰过自己:不可多心更不可将心思写在脸上,秋妈妈是母亲让给你的好助手和保护者,不会被他人抢去,你若太紧张了,当让她不自在,做什么都要避忌着你不成?
      “是,池夫人与我说了些往事,不觉就坐了好些时候。”秋妈妈主动答道。
      又看雁回仍坐着,手中持笔却又不写字,分明是有些想法。兴许还是有些怨念,故意不上前来说话。她这些心思倒是瞒不过人,可比池夫人好猜测多了。
      秋妈妈又再多说几句:“我看她是极怀念往昔的,说了好些同你母亲的事情,她们做女儿时与你们真是并无不同。她毕竟是你亲姨母,说想同你再亲近些,只怕你不爱多言语,都是自家人,今后你见了她,也可不必太拘谨了。”
      “那可不敢。”雁回酸酸地说。
      果真是不高兴了,秋妈妈正想哄哄她,又怕多说无益,反叫雁回猜测自己心虚。
      正巧此时厨房的人送来午饭,可是解了围。
      秋妈妈连忙收下食盒,再向雁回报一声:“饭菜到了。我去叫桂子回来。”

      午后雁回果然已把上午的不快忘却,见她态度如常,秋妈妈便也当作无事发生,晚饭仍由桂子陪着雁回去。
      饭桌上池姨母果真亲切了几分,不仅与雁回多谈几句,讲话时语气也柔和许多。
      没想到秋妈妈面子如此大,她去见过一次,池姨母就能有如此变化,也可见池姨母毕竟还是仁爱尊老之人,心中有长幼之序,雁回不免对池姨母又高看了几分。
      回房后不多时便熄灯了,雁回今晚心绪松快,正想高枕无忧时,似乎真的听到了啼哭声,只是这声音细若游丝,怎么静心去听都听不真切。
      “啊!听到了吧!”桂子又在黑暗中跳到雁回床前。
      “是有些,但说是啼哭声吧,也不太像……”说完,雁回探出手摸到桂子的手臂,轻轻掐了她一把。“你这个毛病真得改改,不要老是冲到我面前。怪吓人。”
      “嘿嘿,也就黑暗里敢逗逗你。”
      “哼,白天也不见你多守规矩。”
      “我现在还不够规矩?”一边假装斗嘴,一边摸去窗户边上,桂子想听得更清楚些。
      声音还是很微弱,她索性打开窗户,见到今夜月光明朗,室外被照得黑白分明。桂子转头问雁回:“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吧?外头清楚得很。”
      其实回头看到的也是室内的一片黑暗,并不知道雁回是不是还在床铺上。
      桂子无奈地摇摇头,这每晚黑漆漆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完事儿呢?

      其实心中也闪过循声查看的念头,但是如被撞见自己在院子里游荡,可如何解释啊……
      正犹豫时,雁回想起秋妈妈说过的话和晚饭时池姨母的态度,也许今晚真可以大胆试试?若被姨母知道了,应不至于真把我怎么样。
      如被撞见了,便说是起夜迷路了嘛。要说何至于迷路,那不还是因为平时太守规矩很少起夜,今晚属实无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我看很是有理有据。
      经过一番自我劝说,雁回借着窗外月光,依稀能看到桂子在窗前的影子,便朝她小声问:“那……走吧?”
      权当是两人开玩笑,秋妈妈只是听着,结果她们真的窸窸窣窣开始换衣服,不免担心地问:“当真要去?”
      “那当然,说走就走,我可不信有什么小孩子的鬼怪。”怕夜晚寒冷,桂子在棉袄上面又套一件棉袄,很费力才穿上去,使她这句话都说得咬牙切齿。
      雁回还不习惯自己穿衣,慢吞吞地摸索着,还抽空伸手去掐桂子。“万一是大孩子的鬼怪呢?”
      “讨厌,你什么时候得了这个坏习惯,老掐我,是不是偷偷报仇。”桂子跳了起来。
      “抱歉抱歉,我从此不掐了。”
      “哼。”嘴上嗔怪着,桂子已经穿好了衣服,又往雁回的方向摸去。她回忆着平时秋妈妈的方法,开始在黑暗中帮雁回尽快多加几件衣衫。

      “秋妈妈,您不必等我们,先睡下吧。”雁回交代一句,正要潇洒出门,突然踏不出脚步。
      “怎么?”桂子轻轻推她。看她还是有些犹豫,桂子抓住雁回的手:“你真是……我拉着你,总不怕了吧?”
      “我不是怕。”雁回正要犟嘴,被桂子拉着一脚踏入月光之中,不禁发出一声:“唔……”
      “啊!我知道了,这是你头一次做这种事吧。”桂子笑道:“也该试试了,天天被关在屋里,你可看看晚上外头到底什么光景。”
      受她的话语触动,雁回转头四下看去,果然和白天大不相同。
      没几日就是除夕,但因夜空晴朗无云,今夜虽只见一丝月亮,依然把天下照得明晰可见。泥土和树叶是黑色的,铺了砖石的路面被映照成白色,房屋像伏在大地上的巨兽,的确像桂子说的那样,一切清楚得很。
      庭中树木被月光照射,投下如织物花纹般的影子,常青树的影子如海浪,落叶树的影子如网络。
      的确是第一次“夜游”,雁回感觉新鲜不已,她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冬夜气息伴着泥土的味道一同沁入胸怀。

      拉着手站在月光中,四下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雁回问桂子:“现在听不到那声音究竟在何处,太静了,你说点话?”
      “我又不是鹦鹉,你让我说我就说?”桂子嫌道,但还是问雁回:“你想听什么?
      “嗯……我想想。”雁回发觉此时是个谈心的好机会。“你已见过我母亲了,也知道我没了父亲,那你得说说你家里人,方才公平。”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都把我卖了,还能算我家里人?”
      说起此事,桂子又生气了。“你肯定想不到其中滋味,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唉……确实不好。”雁回捏紧桂子的手。“但你如今也有家了,我和秋妈妈就是你的家人,可不需他们了。”
      “多谢你,看来我当时是选对了。”
      “选什么?”雁回疑问。
      桂子转头认真对她说:“我也不是立即就被卖掉,他们倒好,还让我自己决定呢,问我是嫁人还是卖去做丫鬟。我知道我不愿嫁人。当然,谁也没想到做丫鬟这么憋屈。”
      “哪里憋屈了!”雁回不同意。“我待你极好,你心里没数?”
      “好好好,有有有。”桂子也反过来捏了捏雁回的手。“怎么我还得费力哄你了。”

      雁回想了想,对桂子说:“虽然没问过秋妈妈可不可以说,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就先自己心里清楚吧,暂且别叫她知道了。”
      “什么?”月光把桂子本就明亮的眼睛照得更闪烁,她盯着雁回。
      “离家之前,我母亲给了秋妈妈一些田地和钱财,倒也没有瞒我,只是没对我细说,我也没过问,心知这是应该的。既是给她的辛苦钱,盼她能好生照顾我,也是感念她在我母亲身边这么些年,赠予她养老傍身。”
      第一次与雁回说如此认真的事情,桂子也严肃了起来。“当是如此。我看得到你母亲很敬重她。”
      “嗯,待我出阁了,能掌管自家事务,那时你也大了,我便也给你分些田地钱财,虽然不多,肯定尽量保你能借此自力更生,维持下去。我只求你届时也能照顾好秋妈妈,她是我和我母亲的恩人,对你也是疼爱有加。如她不愿意继续留在别人家中,我肯定不放心她孤老一人。”
      她自也是我的恩人……桂子心想。
      还想说些庄重有礼的话,但是没能说出口,桂子再次痛恨自己没读过书,只好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对着雁回郑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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