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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思亲 既和瑕儿把 ...

  •   既和瑕儿把话说开来,雁回心中轻松许多,但未免也为瑕儿的事情不时思虑。如在家中便好了,可去母亲房里坐着絮絮聊些天儿,就算得不出什么头绪也无妨,现今只能提笔写信,字字句句写了又删,删了复又写上。
      过了好几天雁回终于把家书写好,秋妈妈打趣她:“一会儿封上可别又拆开来。”
      “那我尽快寄出,不可反悔。”
      语毕她才发现,尚不知道池家如何送信呢。
      上门做客还不足一月,秋妈妈在外总是寡言少语,避开池家众用人们,免得遭人议论,扣上个“老妇人爱打听”的帽子。万一谁人嘴碎计较,坏的不还是雁回的名声?
      雁回也有自己的担忧。“我若来了就张罗着去信回家,叫这家亲戚知道,也以为我心思不安顿,私底下抱怨颇多呢。”
      主仆二人打算再放几日,寻个机会问问如何悄然送信出去。
      此时桂子正搬了椅子在门廊处歪坐着晒太阳,远远见到珠儿过来,大喊“珠儿姐姐”。她嗓子清脆,又放声喊叫,雁回和秋妈妈闻声也自屋里走了出来。
      珠儿今天穿了件翠绿棉袄配深青色厚布褶裙,头上只簪两朵半旧的鹅黄色绒花儿。她本就生得丰盈圆润,脸上时常带笑,冬日阳光映照下,朴素衣衫反而衬得她落落大方,雁回看了心中喜欢。
      开口也讨喜,说些简单的话也叫人听了入耳。“雁回小姐,月例的茶叶和蜡烛可以领了。”

      “多谢珠儿姐姐。”雁回点头道谢,正想问问珠儿送信的事。桂子抢先说:“又叫搬动什么?我一个人可拿不过来。”
      她今日手中倒是并无活计,早上起来也只是拿着鸡毛掸子到处闲闲拂拭了两下。
      珠儿爽朗一笑,说:“那我一会儿给小姐捎来。妹妹就不必跑一趟了。”
      “早该这么说!”桂子笑道,快步走到珠儿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既然如此,那我想和姐姐同去,也可认认路。”
      说着她便催促着珠儿走了,完全没察觉到,竟根本没有问过主人的意思。
      雁回有些震惊,转头便问秋妈妈:“又是我多心,还是她果真更听外人的话?”
      “她还小,脾气性子也烈,但也不是完全不懂道理。如此小孩儿打是打不动,推着兴许倒能走,花些时间慢慢调教吧。”
      “不,我等不及,我原是个外来客,到了他人地界,连自己房里的人都管束不住,这池家怕是连用人都不会高看我,又岂能指望亲戚们把我放在眼里。”
      第一次听雁回有这种思考,秋妈妈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是赞许,但注视之下,雁回还是连忙解释道:“也不是要如何责罚训斥她,只是咱三人终究是要一条心才好。”
      “我明白。”秋妈妈轻轻扶住雁回肩膀。“先回屋吧,别被寒风吹到。”

      不一会儿桂子便回来了,领到两纸包茶叶、一捆约莫二十根蜡烛和一笸箩的新炭。还领到一个崭新的黄铜炭盆,由珠儿捧着,说是茜娘特地找的。
      想起那日被炭火烟气熏到,雁回暗念茜娘的确有心,连这种小事也惦记着。
      接过炭盆,秋妈妈客气道:“劳烦珠儿姑娘了,还替我们搬动这些东西,本不该你亲手做的。”
      桂子插嘴:“那我呢,我可是天天做这些事。”
      雁回并不理会,只是托珠儿向池姨母带声感谢。送珠儿离开后,雁回亲手关上门,转身就对桂子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点?”
      没见过她这幅怒容,桂子有些惊讶,但还是放下手中物品,叉起腰来反问:“我怎么不安分了?突然耍这种威风,在外头怎么不见你大声说话?”
      “我哪来的威风?你从不听我的话,偏那外人说一句就跟去了,我喊不动你,你说说我哪来的威风?”雁回气得颤抖,连话音都是飘忽的。
      怕她怒气伤身,秋妈妈上前拉住雁回。“小姐,你消消气,当心身子,不必这样的。”又对桂子说:“可别再反了,闭上你的嘴。”
      “是她先处处顶撞我。”许是气血翻涌,雁回感觉有些头晕,连忙寻个地方坐下。
      见雁回气势上矮了一截,桂子不想示弱,做了个鬼脸就推开门往外跑,丢下一句:“我可没顶撞你,你有大本事。”

      只顾着往前跑,等到终于乏力了,桂子停下脚步,扶着墙不住地喘气。稍平静了些,她抬头四处看看,原来不知不觉跑到花园附近。看着这一片荒凉,她心中抱怨不止。既怨雁回无事生非,又怨这池家连个花园都无人修葺,害得人不高兴了也没点儿景色瞧瞧。
      “这不是桂子吗?”
      闻声看去,是瑕儿的丫鬟粟米路过此处,桂子乐了。
      她二人是“不打不相识”的。那日雁回想探瑕儿,差桂子过去先问问,正是在粟米这儿吃了“闭门羹”。后来两姐妹在树下分辩,当瑕儿问是何人乱说话,这两个丫鬟可是都吓了一跳。
      私下里再说起此事,粟米告诉桂子:“我那会儿不认得你,只当是哪里新来的丫鬟不懂事,谁愿和你多说。”
      桂子笑道:“确实是新来的。确实不懂。只不过我跟我那小姐回话时说得也夸大些,也怕她俩一对照,要找你麻烦呢。”
      “那不会。我那小姐是个好脾气的,平日没见过她责罚下人。倒是三小姐那边是真的不好做事,你看她底下人,哪个不是跟个木头似的,并不是人家生得呆,只是不敢在她面前笑而已。”
      “啊?连笑都不行?”桂子瞪大眼睛。
      自雁回和瑕儿重归于好,姐妹早请安晚用饭总是结伴,瑕儿还不时来雁回房里坐坐,桂子和粟米也得以时常见面,总有工夫凑在一起,说了不少悄悄话。粟米也是个胆子大的,教了桂子不少池家院子里的闲话儿,上到池夫人,下到守门人,但凡桂子认得出来的,几乎都被粟米点评了一番。
      唯独对雁回她还未点评,每次桂子问起,粟米都说:“还未到时候呢,我可说不好,且先看看她如何吧。”

      现在或许就是能说的时候了。得知桂子是与雁回拌嘴,赌气跑了出来。粟米笑道:“是常有的事,三小姐那边的丫鬟,三五不时就要哭两次。”
      “那三小姐,我看是个站得稳行得快的。”桂子学着街头巷口的俗语,装作老练地说:“若跟着她,也挺有前途的,那派头排场,起码在外头不受气吧?”
      “可不能这么想。”粟米摇摇头。“甘蔗没有两头甜,你在外头有气派,回房里可不知道什么光景呢。如伺候的小姐待你大方,性格温柔,哪还管在外头如何,你又不和外头的人朝夕相处。”
      桂子若有所思。“那你在瑕儿小姐房里,如何?”
      “好得很。”粟米得意地说:“她卧室无人能进,就连打扫收拾都只能由她自己做,我平日便只管其他屋子,夜晚也不需要守在她身边。再说她既然无人来访,白天自然得出去别人房里走动,我高兴了就跟着转转,不乐意就让别的丫鬟随她去。”
      “我看那瑕儿小姐是个好说话的。”
      “那当然,你尽可别太把她当回事,她不计较。”见桂子有些羡慕,粟米说:“你家小姐瞧着也是和善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吧。我听你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嫌你不勤快,倒也不算什么。”
      她又补充道:“你想开点儿,谁叫人家生做了小姐,咱就是伺候人的命。别太与她拉扯,就当是她不懂事好了。”
      听粟米说得满不在乎,桂子也学着她的语气笑道:“确也不是什么小姐,她又不姓池,在这家里只是个孤女罢了。”

      “我母亲还在,为何你要胡说?”
      闻声二人猛然回头,桂子看到了雁回含泪的脸,见她眉头紧锁,委屈又愤怒的样子,不知她已听了多少,顿时心慌不已。
      那粟米则是立刻匆匆跑开了。
      原来桂子离开后,雁回努力平复心绪,决心要亲自把桂子找回来,好好说道说道。秋妈妈也曾劝她不必着急,等些时日,但她不想反复为此伤神。此前和瑕儿的事情已令雁回长了教训,如心里有事,最好是尽快说开来。
      寻到花园里,正听到桂子和粟米窃窃私语,雁回听得不多,二人说瑕儿时,雁回心中还有些赞同呢。但是“孤女”二字,着实刺到雁回心里,忍不住要出来质问桂子。
      桂子并未逃跑,她留在原处,和雁回两两相望。
      她不过是个瘦弱女子,年纪也只比我长一岁,真要打起架来,难道我会输?虽然这样想着给自己壮胆,桂子心里还是有些孤独无依,粟米方才说的话还在耳边,“谁叫人家生做了小姐”。
      当然她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说的有什么错吗?如果你母亲是中用的,为什么要把你送来这个地方,连我也跟着你受——”
      雁回上前一步捂住了桂子的嘴。桂子刚要挣脱,见雁回使了个眼色。
      顺着雁回的视线看去,原来茜娘和瑕儿正朝此处走过来,确实不能再多争执了。

      茜娘也很快发现了雁回。“正好你在这里,我与瑕儿正要去看望嫂子,择不如撞,不如带你同去,免得她要劳神再请你了。”
      雁回才发觉从未私下见过表嫂。绍飞因身体虚弱,早上是不去池姨母房里请安的,天气好时她也会去饭厅用晚饭,但与雁回座席又分隔开,更别说她也时常不来。如此回想起来,除了初见面那日,竟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有些犹豫,雁回问:“表嫂未邀请我,贸然过去是否有些唐突了?”
      “无妨无妨。”瑕儿笑道:“我俩也未曾被请去呀。茜姐姐新得了些好补剂,要给嫂嫂送去,路上遇了我,这才同去的。再加上雁姐姐,多一个人也不多。”
      雁回看了桂子一眼。
      桂子对雁回皱起眉头,本想装作满不在乎,看她如何下得来台。但又看茜娘衣着华丽,身后一双丫鬟荻花和玉兰也收拾得整洁体面,瑕儿打扮上稍朴素低调些,也有苔花跟随,这几人衬得雁回形单影只。桂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走到雁回身后。
      我可没有饶过她,只是帮她撑场面,再好跟去看看瞧瞧,和别的丫头吃些饮食而已。桂子心想。
      “那我就同去吧,只是到底有些不尽有礼的,请姐姐和瑕儿妹妹多照拂。”雁回点点头,虽然也想和瑕儿多说话,但雁回还是走到茜娘身边,甘心让她带领。
      雁回和瑕儿一左一右,如双星伴月,把茜娘拱卫在中。

      到了绍飞屋里,雁回的紧张和担忧立即消散。这室内常日被药香熏着,又因住着病人,房里整日烘得十分温暖,任谁进门都会立刻放松下来。
      绍飞随意梳着发髻,无甚装饰,苍白的脸上未施脂粉,穿着寻常衣物,歪在卧榻上看书。见了她们只是客气的说些欢迎的话,并未起身,手中的书都不曾放下。
      茜娘便也带头免了行礼,自己拣地方坐下。见她坐得离绍飞也不太靠近,雁回也坐到茜娘身侧,离绍飞再远上一些。
      瑕儿倒是直接凑到绍飞身边,几乎要靠到绍飞身上,亲热地问:“嫂嫂好些了吗?”
      “不好不好。”绍飞摇摇头。“你看,光是你走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你身上带着外头寒气。”
      “呀。”瑕儿正要往后缩,绍飞放下书本,握住她的手腕。“你且坐着。”
      有瑕儿坐在绍飞身边,雁回也乐得只做陪衬,就是同茜娘也不需设法攀谈,两人都只是笑看瑕儿陪绍飞说话,偶尔对视一眼。
      绍飞房里有自己的小厨房,很快便有点心端了上来。“我娘家常做的点心,拿给妹妹们尝尝,献丑了。”
      口味的确比池家厨房做的要好,她既然自带了厨子过来,娘家估计也是挺阔气的,雁回不禁看了一眼绍飞,正对上她的目光。原来绍飞竟也在打量自己,雁回连忙赞道:“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口味很新奇。”
      “怎么个新奇法儿?意思是不太习惯吗?”
      “啊不不不,很可口,我只是第一次吃到,有些——”
      “哈哈。我唬你玩儿呢。”绍飞笑道,结果这一笑也令她被炭火呛到,咳嗽了起来。
      雁回还未从窘迫中解脱出来,又为绍飞着急,感慨道:“表嫂养好身子再招呼我们不急。”
      心中暗想,看来不只是自己和茜娘房里,就连养病的人用的炭也不甚如意,怕是今年这家人运气不好,被卖炭人诓骗了。

      “少夫人,夫人来了。”绍飞房里的小丫鬟快步走进来,看她脸色凝重,许是颇有些害怕,雁回的紧张心绪未免也卷土重来。
      她宽慰自己,这房里好几人呢,再说池姨母是探望绍飞,不见得会如何在意于我。
      池姨母进屋,还未见屋里众人,立刻命丫鬟们开窗透气,说是“屋里气息沉滞”。雁回有些奇怪,这屋里开不开窗,不应由养病之人自己主张?转念一想,长辈或许更懂休养之道,做母亲的任何行为不都是为儿女好吗?
      绍飞正要自卧榻上起身。池姨母伸手拦住。“别动。”又抬手示意姐妹三人不用行礼,是还未落座,几步之内就已安排了好些人。
      池姨母走近绍飞,仍未坐下,开口先问孙子的事。“孩子可好些了?”
      绍飞上月诞下男婴,因是未足月就生产,母子都虚弱不已,平时几乎不让人探视。雁回从未见过这孩子,几乎把此事忘却。
      男婴尚未起名,池家上下也都只称呼他“孩子”,据说这是为了不让神明发现,获些宽限。等他情况安稳了,必定是要办个仪式,好生命名,把这来之不易的性命牢牢抓住。
      听绍飞说“孩子”今日气息好了些,池姨母立刻走进里屋。雁回不知该不该也跟进去看看“孩子”,毕竟是做客的身份。但看茜娘和瑕儿纹丝不动,她也只好继续留在座位上。
      客厅里的四人都不再说话,只听见池姨母在里屋指挥丫鬟们为“孩子”换衣服换被褥的声音。
      丫鬟们陆续离开里屋,但是池姨母依然没有出来,雁回猜测她是专心陪伴“孩子”,未免有些出神入迷了。

      池姨母终于走了出来,利落地坐到茜娘和绍飞之间的空位上,开始专注问绍飞的事情,身体可大好了,饮食睡眠如何,药是否按时服用……绍飞打起精神一一回答着。
      连丫鬟们也轮流训过,安排她们给绍飞加衣、上茶,收走手边书本,就连床铺上的枕巾被褥都下令当场拆了送洗。估计方才在“孩子”那边,也是如此光景。
      雁回看在眼里,感觉有些好笑,如同演戏一般。在座应该无人不知绍飞前天夜里才去用过晚饭,又不是没露过面,中间只隔一天,还需要如此过问吗?
      又反思自己,可不该如此去想,兴许这就是父母之心,对待儿女总是小心紧张的,如何用心关怀都不过分。再说做当家主母,池姨母应是习惯了事事操持,如来探望却什么也不做,可能叫她始终悬着一颗心,非得做些什么,落了地才好。
      一番待客下来绍飞显然是有些乏了,众人都看得到她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由歪坐着逐渐变成半躺在卧榻上,说话气息也飘忽了许多。
      池姨母站起身,拍拍衣襟。“你就在此自己尽力用些饭吧,清静清静,我把女孩儿们带走,别再继续吵你了。”
      瑕儿许是沉默太久,有些憋得难受,急忙说道:“娘亲,我们一点儿也不吵闹呀。”
      池姨母不耐烦地向瑕儿摆摆手,不再言语。
      三姐妹向绍飞行了礼,走之前雁回偷眼瞧她,果然一脸如释重负。

      去饭厅路上,池姨母开始“关照”雁回。“眼下快到春节,你那边使用东西如有短缺,刚好报过来,随年货一同给你采买了。”
      “谢过姨母,我一会儿回房看看,如有需要,告诉珠儿姐姐。”
      “好,勿尽着铺张的来,我看你东西颇多,用不上的不需囤积。你独自在此,算得上是一个小家室,如要学好持家做打算,还是有节制更好。”
      雁回听了忙不迭地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当真以为姨母是要为她添置。
      就连瑕儿也感觉不快,着急替雁回辩驳。“娘亲,我看客房并无太多布置,雁姐姐平日只是同我们一样领些寻常用品,自己还带来好些物件儿,已是极其俭省。”
      “你懂什么,她们是大女孩儿,自然要有些居家本事。”
      池姨母复又把话绕回雁回身上。“你自家如今孤儿寡母,你母亲又是个爱简朴的人,平素是稍紧一些吧。”
      “是。”雁回低下头。
      “也别过于谨慎了,你看那钱袋儿做的收束口子,讲的就是打得开收得拢。”
      “姨母教诲得是。”嘴上应和着,雁回心知这用意不必咂摸,相当明显。这番话毫无章法,左右都是在“点”自己,就差直接开口谈钱。
      只是不知道池姨母真是手心朝上,还是单纯瞧不上“打秋风”的。偌大一个池家,怎致于缺我这一袋钱?怕是终究嫌恶穷亲戚,盼我自己出手显露几分,叫她放心留我。思及此,雁回打算回房后找秋妈妈合计,这钱怕是不得不出,只是如何去出,也需要几分大学问。
      瑕儿慑于母亲教训,不再说话,只是绕到雁回身边,悄悄握住雁回的手。
      雁回心中感激,也回握住瑕儿的手。叫她失望的只是茜娘,能言善辩的人儿,此时一言不发。

      用饭时雁回情绪低落,今晚饮食其实很符合她在家时的口味,但品尝起来依然只觉得味同嚼蜡。她一度想要离席回房,却发现桂子已不在饭厅里,许是溜出去和其他丫鬟玩闹。雁回不好独自离开,只能暂且留在饭桌上。
      “雁回,我听瑕儿说,你这几日教她读诗书了。”
      被池姨母突然提问,雁回连忙答道:“不敢,只是妹妹在我房中见到书本,一同翻看了。”
      “闺中女子,还是少些歪心思为好。”池姨母给雁回夹了一筷子菜,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假关心,如何遮盖得住这句话里的敌意。
      心绪不宁,雁回有些按捺不住,大胆辩驳道:“我父亲说开卷有益,多读书可以怡情。我母亲平日也陪我读书,带来的书本都是家人挑选过的,不曾说过哪些书上写了歪心思。”
      “如今你不是在自己家了。”捧起汤碗,池姨母不看雁回。
      这句话让瑕儿焦虑,见雁回默不作声,她劝池姨母:“娘亲,是我求雁姐姐带我看的。”
      池姨母只是喝着汤。等姐妹俩都安静下来,只对雁回说:“你来了也有几日,我打算给你母亲写封信,你也写几页纸一同送去吧,好让她放心。”
      咀嚼这句话,雁回觉得依然颇有敲打之意,池姨母若真写信过去,母亲看了可未必有多欢喜。
      彻底没了食欲,她悄然放下筷子,方才池姨母夹的菜还留在碗中,眼见着放凉了,油脂凝出一道白色轮廓。

      “你随我去,说几句话。”池姨母放下碗筷,起身拉着瑕儿离开,全然不顾瑕儿是否用完了饭,也并不与茜娘和雁回道别。
      瑕儿只得回头看一眼雁回,这是要说什么话,恐怕姐妹俩都有几分明白。
      茜娘依然没言语,仍坐在饭桌前。雁回等了片刻,见她还是沉默,问道:“我们也回去吧?”
      “行。”
      见茜娘放下手中的汤碗,站在一旁的玉兰立刻拿了衣裳过来。如此机灵,雁回不禁回头去寻桂子,又看了整个饭厅,并不见她踪影。
      茜娘已穿好外衣正要往外走,见桂子迟迟不来,茜娘对玉兰说:“你帮雁回小姐。”
      不消茜娘细说,玉兰就知道该做什么,她很快找到了雁回的外衣,捧了过来帮雁回穿上。她动作娴熟又轻柔,不似桂子平日潦草,雁回竟有些舍不得她。
      茜娘又问荻花:“你可见着桂子姑娘。”
      荻花摇摇头:“方才还在的,大家一同吃了些饮食,后来,怕是出去了?”
      “你去寻她回来,我们在此稍等候一下,别让雁回小姐独自回去。”
      见茜娘如此指挥利落,与池姨母在绍飞房里的气派颇为相似,不愧是亲生母女,治家的才干怕是也一脉相承。又想起她方才的沉默不语,比现在真是两模两样。
      雁回突然感觉茜娘十分陌生,已有些不知如何与她相处了。

      “既然已穿上外衣了,咱们在门口等着吧。”
      茜娘带雁回站到廊下。太阳已经落山,庭院陷入暮色之中,呼吸着冬天寒凉的空气,雁回微微抬头,只见天上云朵堆积,可不知明日是什么天气呢。
      等了片刻,应是荻花还未寻到桂子,玉兰问:“小姐,我去瞧瞧?”
      “不必都去,再看看吧。”似乎是想安慰雁回,茜娘搓搓手说:“你回去管教管教。”
      雁回感觉十分羞耻,眼下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说:“辛苦姐姐陪我,现在丫鬟还小,玩儿心是有点重,我回去教训她。”
      “还好还好,初来乍到,总是要交些新朋友,到处看看的。”
      情绪一团乱麻,雁回顾不上思考如何接茜娘这句话,沉默地继续站着等待。刚出来时身上还带些暖意,现在站了一会儿,寒气侵染上来,又不好请茜娘再陪着回到室内。雁回有些焦急,不免也担忧茜娘的心思,她怕是也后悔陪着等待了,不住地搓着手。
      “我来了我来了!”桂子叫喊着大步跑了过来,荻花不敢肆意跑动,只能快步追在她身后。
      “走吧走吧。”蹦上台阶,又跳到雁回身后,桂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眉头紧皱。
      茜娘转身对雁回微微点头。“雁妹妹,明早请安时再会。”
      怕她又迅速离开,雁回立刻深深还了一礼,心知茜娘必定已经相当不快,不然她不会留下一句如此客气的话,甚至还会陪自己走一段。

      跟着雁回走在回房路上,桂子依然蹦蹦跳跳。方才吃饱喝足,独自去了水池边。荻花到处寻找,走了好远才发现她,嗔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小姐们都在等你呢!”
      “她跟你们一起回去不就行了。”桂子拉着荻花:“看这些水草,飘啊飘的,可有意思。”
      “别啊,快走吧。再找不到你,茜小姐要骂我了。”荻花急得跺脚。
      “好好好,我救你一命。”
      路上桂子还回味着,这荻花也太胆小了,少一两个丫鬟,她们做小姐的就不能走路了?
      雁回一路沉默,到了房里,她把门猛地一关,撞击声把正坐着绣花的秋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走了过来。
      桂子也被惊到,正要疑问。雁回一把将她推到椅子上,劈头吼道:“你我寄人篱下,如果没了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
      雁回根本不给桂子顶嘴的机会。“你在人前对我不尊重,害我难堪,那人人都知道了不消把我放在眼里,你又是我的下人,这家人对你会有几分客气?”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等我嫁人了,你对我不好,我能把你带走?她们能把你买下?”
      “我自有办法,不必你打发。”桂子终于找到机会,但自己听了也觉得毫无气势,现在雁回正在气头上,积累多日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如何抵挡得过。
      雁回紧握拳头,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想要对你好的,如果你也安分跟着我,咱俩彼此打算着,也不枉相识一场。”
      桂子低头不说话,雁回又说:“你也别跑,不必每次咱们掰扯话儿你就要跑出去,我不留你也不拦你。不多说了,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找秋妈妈聊聊。”

      被雁回训斥,桂子心虚害怕,刚想要故技重施出去躲着。念着雁回方才说的话,逃跑无用,终究是要回来,况且快到熄灯时候,这黑暗中可无处可去。只好在门前台阶上坐着,使劲儿闭着眼睛,不至于流下泪来。
      秋妈妈先安抚了雁回,见她已自行平息了怒气,又连忙出来叫桂子回屋。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秋妈妈仍能看清桂子眼里泪光闪烁,她带着哭腔问:“那粟米不也是家里的丫鬟,她都说得做得,我就不能?”
      好气又好笑,秋妈妈手指点点桂子的头,半是劝诫半是心疼。“你可真糊涂,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她是家生子,有父母庇护,再长大些就回去许人家的,知礼义的主人家还得陪她几分嫁妆。又不在这里做到老做到死,和你我能一样?”
      怕桂子自怨自艾,秋妈妈特地带上自己,怎知道这使桂子更害怕了。变成老妈妈了也还是在服侍别人,可不敢再想下去,桂子实在惊恐。
      “再说了,她也只敢和你胡说,在旁人面前可不知道有多温驯呢。哪像你,傻里傻气,不管是当着小姐的面,还是和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人,到处咋咋呼呼张嘴就来。在房里也罢了,在外人面前也不服气,让小姐难看,她说的不错,你害旁人瞧不上她,那你自己又有几分面子呢?”
      “我知道那些不是你真心话,你是同错了伴,今后可再不敢乱吠了啊。”秋妈妈佯装掐桂子的嘴,其实下手轻柔,但这一下还是捏中了桂子的心思。
      的确是太容易被他人牵引,又冲动不思考。同珠儿要好就以为自己也是大丫鬟了?跟着荻花见了些好东西自己就有了?和粟米胡乱聊几句,学了她说话腔调,她家里给的底气是能学得来的?
      再看那粟米,平日也是知趣听话在做事,可没听她说过当面顶撞小姐的事。
      桂子后悔不已。

      “我看你这孩子,脑子聪明性子也强,手脚麻利,就是有点心高气傲。你不想伺候人,我懂,可是这世道,你能来伺候雁回小姐,已经是命好了。”
      桂子不说话,低着头。
      “夫人买你那日,你知道那拨儿小姑娘都去哪了吗?年纪小长得纤细秀气的,卖去戏班子,别的只要是看得过眼的,可能就去不同档次的烟花巷里……”
      秋妈妈声音有些颤抖,桂子知道,这可不只是因为室外寒冷。
      “再差点没人买的,回自己家也好,去别人家也罢,都是辛苦操劳,等不到嫁人就累死了的也有……”
      “我知道你是山中农户家的女儿,自小也是衣食无忧,要不是这几年天候不好收成少,你哥哥又要娶亲,家里也舍不得卖你。但是现在咱们已经在这里了,你要好好为自己打算。”
      “怎么打算?”桂子终于开口了。
      见她态度松动,秋妈妈柔声说:“你运气好,跟了我们小姐,她脾气性子你也知道,待你已属顶好的了。不说别的,就说方才教训你,她竟然还让你坐着。”
      “你好生陪伴伺候她,再随她嫁过去,在新姑爷宅子里也能做个大丫鬟,不管你以后是飞上枝头当姨娘也罢,是配个正经人家也行,都是好命。”
      也不忘小小吓唬桂子一番,秋妈妈半开玩笑地说:“就是夹紧尾巴,小心别被赶出去了。离了小姐,你孤身一人在这镇上举目无亲,想回自己家都没有盘缠,可如何活得下去,难不成要沿街讨饭,一路讨回家?更别说到那种时候,你父母都不敢要你。”
      “怎么不要呢……”桂子嘴上逞强。心中惊觉自卖身为奴后,父母是再也无了音信。
      明明找个人捎句话也好,或者给点小钱让女儿傍身。而自己现在除了每月那点细碎工钱和夫人小姐给的几身旧衣裳,手中再无别的物品。

      “进屋吧。”秋妈妈拉着桂子。“小姐不怪你,只要你听懂话,明白道理,今后别胡闹了。”
      室外寒冷其实早就让桂子盼着回去,但面子上还是下不来,佯装扭扭捏捏地跟着秋妈妈。
      雁回的确已经消气了,她正坐在书斋写字,见秋妈妈领桂子进来,只是抬眼深深看着桂子。
      桂子撅起嘴,撇过头不看雁回,只看着博古架上的书卷。
      “哼。”雁回也不再看桂子,对秋妈妈说:“方才太急了未曾说起,我今日被池姨母好生教训,真挺不自在。这段话一会儿再说。她还说要给我母亲去信,叫我也写上几句。既然她吩咐,我便赶紧写了,只是这几页纸拿去怕是绝对要被池姨母看过,只得写一些场面话,毫无意义。”
      “你自己再写几句真心话,送出去不就行了?”桂子插嘴道,她意识到自己又“不懂事”了,连忙捂住嘴。
      “我已写了呀,如何送呢?”雁回问。
      “我听其他丫鬟说了,这家院子西门外就有送信的人不时过来,还能替人写信呢,毕竟下人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也有父母家人。”
      “那你怎藏着掖着不告诉我?”雁回装作责怪。
      桂子叉起腰:“你们没人问我呀!长教训了吧,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她又做这个动作,雁回起身走过去,温柔地把桂子叉腰的手掰平直了。认真对她说:“那好,我从今起再不把你当小孩看待。”
      “你说的!”
      正是借机点拨她的时候,雁回说:“既然不是小孩了,那你也拿出些大人样儿来,为我做个好帮手。我看你并非不是个材料,聪明得很,何不好生同我作伴,每日也有些意思。”
      “唔……”桂子面上不置可否,心中欢喜得很,几乎要忍不住绽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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