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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闺房 雁回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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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醒来时,室内还未特别明亮,可能刚到拂晓时分。她左手伸出被窝试探一下,立刻被清冷的空气逼退。转头看到秋妈妈和桂子还睡在地上,雁回也继续躺着,暂时不想惊醒她们。
前几日在旅途上根本没有安稳入睡,翌日也都是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现在总算是正经睡了一觉,雁回感觉心满意足。
今天做些什么事呢?
既然已住进池姨母家,每早肯定是要先去长辈房里请安,刚好借机看看家里习惯如何,可要一起用早饭。
昨天的晚饭算是无事顺利度过了,以后如每餐真要和池家人一起用饭,雁回认为也不算什么难事。在自家原是独女,没体会过与这么些女眷相处,挺乐意多见见姐妹们。
女孩儿待在一起,可能就是读书习字,针织刺绣,再做些随手的游戏,玩些精细的小物件儿。眼下正盼着过年,可采买些年货和新衣,如果家里能偶尔来些客人,还是能热闹几天。再等到春天了,还能在家中园子里晒晒太阳逛一逛……
雁回这才发觉,昨日并没来得及欣赏池家有哪些景观。自己家虽然不大,也挖了两处水池,修了一些花圃,有时来些客人还能带着去观赏观赏。而池家规模远超自己家,能游玩的地方想必更是不少。
今早就应该尽快梳洗打扮好,先去请安,再看看瑕儿方不方便带自己把宅院里走一遍,如她愿意,还能多说好些话呢。
想到这里,雁回充满了期待,不由得坐了起来。
正犹豫要如何叫醒秋妈妈和桂子,雁回发现桂子也醒了,此时天色稍亮了些,能看到她半坐在地铺上,头发乱蓬蓬的,嘴角还留着一些白沫儿,许是这一整晚睡姿都不太安稳。她这幅邋遢样子,让雁回觉得有些好笑。
地板到底不如床铺,桂子只觉得肩颈处有些疲劳酸痛,赶紧伸了个懒腰。这一使劲儿,她不禁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她身旁的秋妈妈。
雁回还坐在床上,正是心情放松的时候,见秋妈妈也醒了,便随口对桂子说:“你打些水来,大家洗脸吧。然后可生些炭火,屋里有点冷。”
伸懒腰的手还没收回来,就听到雁回的要求,桂子眉头一皱:“我怎知道在哪里接水。”
“我带你去。”秋妈妈语带困意,她似乎也没有休息好,就爬起来摸索着穿衣服。
雁回并不想劳动老人家,特别是秋妈妈在地铺上睡了一夜,肯定没休息好,她心中恼怒,觉得桂子既让自己下不来台,又给秋妈妈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她努力思考应该如何训诫桂子时,秋妈妈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被褥,桂子也穿好了衣服,右手按揉着左肩,懒懒地立在一旁。
“桂子,就算你不想打水,难道你不应该帮帮秋妈妈吗?至少把你自己的被褥收拾好?”雁回大着胆子质问。
桂子依然揉着肩膀。
雁回提高了声量:“桂子!”
“烦死了!”桂子大叫一声,气冲冲地往门外跑。
“呀!”
刚打开门,就听到一声惊呼,桂子连忙刹住脚步。
“好险,我差点撞到你了,是吗?”见来人也是个小姑娘,比自己还略矮几分,桂子的怒气立刻消散,关切地扶住她的肩膀问道。
“不是姐姐差点撞到我,是姐姐开门,喏,这门扇儿。”小姑娘手指敲敲门框,不紧不慢地说。
“嘿嘿。”桂子不好意思地笑着。
她长得娇小,圆脸大眼睛,红头绳简单梳了两个麻花辫,头上再无装饰,衣裙也是普通的素色麻布,只在外面罩了一件青色棉衣,估计也是个小丫鬟。
见桂子盯着自己看,小姑娘这才想起来,说:“我是瑕儿小姐的丫头苔花,让我过来告诉雁回小姐,一会儿瑕儿小姐过来请您一同去请安哩。”
雁回在屋里听得清楚,大可直接应声,但她还在生桂子的气,无心应付任何人。
秋妈妈见她如此,走到门前对苔花说:“谢谢姑娘了,我们在这儿候着瑕儿小姐。”
“哎。”苔花甜甜一笑。
见她就要离开,桂子伸手挽住苔花的胳膊。“有工夫了和我一起玩啊。”
“好嘞。”依然是甜甜的带笑嗓音。
桂子忘了自己方才还在试图逃跑,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苔花的背影,又回头对秋妈妈说:“你看这苔花儿这么可爱,那她那个瑕儿小姐,估计也挺可亲近的。”
“是嘛。那你看看人家一大早就在做事了,你不学着点儿?”秋妈妈拍拍桂子的肩,顺势再把她拉过来些,小声说:“你姑娘家家的,倚着门框可不好看。”
“好啦好啦,我去还不行吗?”桂子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不答应,是别一大早的,人都没起来就——”
秋妈妈捂住桂子的嘴。“可别再说了。”
就寝前秋妈妈带桂子去灶间打过热水,木桶和脸盆都放在了侧屋。见桂子乖乖地往侧屋走,想到昨晚一同打水时,她可是主动把更重的木桶拎回来,秋妈妈无奈地摇摇头。
这孩子心肠好得很,就是嘴上不服输,还在喜欢闹别扭顶撞人的时候。
她连忙跟上桂子的脚步。
“你啊,我看你一个人也带不了这么多,又咋咋呼呼的,当心洒了,还是我和你同去吧。”
得了热水,雁回也不计较方才的事情,任由秋妈妈帮她梳洗装扮妥当。又留在镜子前,再次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样子,雁回感觉的确精神抖擞了许多。
“雁姐姐!”
瑕儿的声音让雁回跳了起来。
见到瑕儿,雁回本就欢喜不已。再仔细看她,穿的绣了墨兰的素白衫子,配朱红色裙,梳的双髻用朱红丝带挽着,再戴一对银簪,这发饰似乎打成水仙花模样,别有一些素雅大方的感觉,衣衫和发饰都是极艳搭配极素,颇有些闹中取静之意。
担心她衣衫单薄,雁回向瑕儿身后看去,见苔花手捧着一件白斗篷,上头依稀能看出来镶着浓厚的毛滚边,这才放下心来。
“我真喜欢你穿红。”雁回迎上去,这句话脱口而出,令她有些后悔。
瑕儿笑了。“我也喜欢,和我的脸是不是很相衬?”
“啊。”雁回不禁惊道,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瑕儿粲然一笑:“我是看惯了我自己,雁姐姐也不用为此思前想后的。我昨日就发觉了,你总是小心翼翼,为我这件事束手束脚,大可不必如此呀。”
“我……”
挽住雁回的手臂,瑕儿故意夸张地说:“你要为此时时伤神,过得不快乐,甚至害出病来,倒是瑕儿罪孽深重了,可怎么对得起我的姨母,你的娘亲呀。”
提到母亲,雁回几欲落泪。“我也真是希望你能见见我娘亲,她上次见你时,你怕是尚在襁褓之中。”
“不妨事,等你风光出阁了,我去央娘亲允我陪你归宁,可不就见着了。”
“我真愿你时时事事都能陪着我。”
去给池姨母请安的路上,两姐妹聊到即将到来的春节,兴奋不已。
瑕儿说起家里的迎春习惯:“爹爹回家会张罗请戏班子和开春全家出游。平日里大小事务都是娘亲料理,唯独这两件事他非要亲力亲为,说是要选好的戏班子,每年点些不同的。为此他怕是一年中都留意着,有什么新戏先去听一听,如是好的就请到家里来给众人看。”
想到自己的父亲已不在人世,雁回有些悲伤,又怕自己脸色有变,叫瑕儿也多心了,从此不敢敞开心扉说话。她连忙收敛心中忧思,克制着思家念亲的情绪,笑着说:“我家人少,过年就是用了晚饭各自回屋歇息,第二天再去寺庙里参拜,不曾有年年请戏班子的习惯。”
“家里人多也就是偶尔热闹光景多一些,旁的倒也没什么不同。”瑕儿想了想,说:“有时候我还盼着偶尔能自己安静安静呢。”
“啊!”她又想起什么,凑到雁回耳边说:“还有一个好处。”
瑕儿告诉雁回,因为家里晚饭用得比寻常人家早,晚上如果饿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以想办法加餐”。
“等桂子熟悉路了,你可遣她悄悄去厨房,虽然没有灯,但是离得不远,摸过去一点儿也不难。那里的人很晚才休息,就是等着这个生意呢。”
“那他们如何生火做饭?”雁回好奇。
“许是在做饭时分就备好了,用留下来的炭火温着。所以不是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往往是一些馅儿饼呀八宝糯米饭之类的东西。”
见雁回兴趣不大,瑕儿补充道:“雁姐姐你这么纤细,肯定食量也不大,不像我,晚饭用得太早,到了夜间总是有些饿,经常让人去厨房找东西吃。”
“你方才说这是生意。”雁回问:“但这可是你自己家呀,为什么还得花钱才能吃上东西呢?”
“唔……娘亲不让我们吃太多,说没有哪个闺秀胡吃海塞的。她下令厨房不可做夜宵,所以我说了,你得派个丫头过去,若教发现了,就说是她自己要吃的。”瑕儿有些害羞,越说越小声。
雁回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瑕儿的脸蛋,没有避开她脸上的“红枫叶”,指尖碰到胎记覆盖之处,触感与其他皮肤并无二致。
到了池姨母房里,茜娘已经在了。她正在服侍池姨母用早饭,亲自摆放桌上的食物餐具,往白润的大米粥里添些蜜糖,再用小瓷勺儿搅一搅,动作轻盈而利落。
雁回看得出神,瑕儿只得用手肘轻轻碰碰她,小声说:“请安了。”
“啊。”雁回赶紧跟着瑕儿,老老实实行了个礼。“给姨母请安。”
不知是池姨母今早心情好,还是因为她正开始逐渐接纳雁回,又或者是当着亲女儿们的面,不好露出冰冷的脸色。雁回抬眼看去,池姨母是微笑着的,心里未免有些惊讶。
瑕儿倒是毫不在意,她站直了,立刻拉起雁回,两人凑到池姨母跟前。“我真心喜欢雁回姐姐,让姐姐过来真是大好事,多谢娘亲。”
池姨母似乎真被哄得挺高兴,对雁回说:“那你多陪陪你妹妹,她有什么顽劣时候,也替我们多教训她。”
她眼中笑意未散,雁回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微微欠身说:“雁回不敢,还需要姨母和姐妹们多指教。”
“行了行了。”池姨母挥挥手,大概是嫌弃这些客套话了。又问:“你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昨晚歇得还好?”
“挺好的,多谢姨母款待。”话已出口,自己听来感觉还是不够恭敬。雁回犹豫是否还需要行礼。她很想摇摇头,挥散这些多余的思绪,但是在池姨母面前,她一举一动都带着惶恐,连身体都是僵硬的。
“娘亲,我带雁姐姐四处看看。”瑕儿依然挽着雁回的胳膊,她身子已经朝着门口了,似乎比雁回还期待离开这个房间。
“去吧。也别跑得忘了吃早饭。”池姨母不再看她们二人,接过茜娘递过来的茶碗。
出了门,雁回小声问:“不带你姐姐吗?”
瑕儿回头看了一眼茜娘,说:“不必啦,三姐姐从不和我厮混,她每早都要陪娘用饭,再回自己房里吃。她俩倒是更像亲姐妹。”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雁回轻拍瑕儿的头,腕上的手镯不小心碰到瑕儿的银水仙花发簪,发出“叮”的一声。
“呀,给我看看。”翡翠手镯引起瑕儿的兴趣,她一手抓住雁回的手腕,一手轻轻地抚摸手镯。
“这是我娘亲给我的,或许也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
瑕儿笑道:“那就是咱们的外祖母了。”
她不住地赞美这枚手镯:“真好看,我极喜爱这种淡绿颜色的,看了只觉得春意盎然。”又念叨着:“二姐姐出阁时娘亲给置办了好些首饰,手镯都有好几对。往后三姐姐出嫁了,该有的也都会有,我却没机会得到这些好物件儿。”
雁回恨不得把自己腕上的手镯扒下来立刻送给她。
瑕儿到底是冰雪聪明,像是看懂了雁回的心思,她摆摆手说:“雁姐姐,我说这些可不是想管你要手镯。”
“你若是要就好了,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那可不行,叫娘亲看见了,要怪我小家子气。”瑕儿掏出一个赤金坠子,递给雁回。“看,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爹爹给了我这个好宝物。”
雁回接过来仔细一瞧,似乎是一方小印章,拿在手里颇有些分量,章上雕刻着各色花草,底下刻的反字一时看不出来,便问瑕儿:“印出来是什么字呢?”
“那自然是‘瑕儿’的瑕字啦。”
想起昨晚桂子说的话,雁回暗暗感慨,你以为人家不被母亲偏袒,可知道她另有父亲爱顾呢。
再想到自己如今,失怙孤女,寄人篱下,还去心疼别人家双亲俱在,另有兄长姐姐的娇小姐,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了。
雁回无心多言语。瑕儿此时倒是没察觉她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了半天。“我虽然读书习字不多,没什么能盖印章的机会,但有时父亲回来了,带些书本画册,我也可在上头留下自己的印,这几年我在家里盖了好些呢。不过我们家书本也不甚多,雁姐姐你们家中肯定有不少能读写的。”
“嗯嗯,是有些。”雁回看向远处,此处本是池家院子里的一处池塘,堆了假山,造了凉亭。周围绕着好些高低树木,如是盛夏,怕是有“水木清华”之感。
不知是因为冬天萧条,还是她此刻心绪沉重,只觉得倒也并无多少景致可入眼,并不想再多观察和想象,只想一个人尽快回到——
啊,那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只是“客房”而已。
借口衣衫穿得不够,再在外头恐受了风寒,雁回和瑕儿匆匆分开,约好明日再一同去请安。她看得出来瑕儿有些不舍,如真是担心天寒,知礼识趣的应该是要请瑕儿来房里坐坐,但她仿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回到房里,也不与秋妈妈和桂子言语,雁回径自坐在里屋的梳妆台前。
桂子疑惑地看看秋妈妈,做了个鬼脸,意思是“她怎么回事”。
秋妈妈可不去管桂子到底想表达什么,见不得桂子挤眉弄眼的,轻拍她一下,小声说:“别作怪。”
“小姐,用些茶吗?”秋妈妈走到雁回身边,温柔地问。
雁回摇摇头。
桂子也凑了上来。“你不是要和你那个极好的小妹妹在她家里多逛逛吗?也不带上我去,我还没四处看过呢。”
“……”本来不想答话,到底又还是有些想诉说,雁回闷声说:“我没那个心思了。”
“怎么了嘛。她还能得罪你不成?”桂子蹲到雁回身边,有心逗她两句。“早上你那妹妹过来,我仔细瞧见了,那么娇小玲珑一个人儿,你昨晚没夸大,确实可爱极了,她还能把你怎么样?凶你了?吓唬你了?”
“我……她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多心了,好吧。”雁回不想与桂子多说。
桂子还蹲着不走。“你且说说你们干什么了。”
见她非要问到底,雁回无奈地说:“我见到了她父亲送她的东西,心里不快乐。你也别说我了,我知道是自己不对,不是她的过失。你走吧。”
“好好好,我走了。”桂子起身,把秋妈妈也拉开。“咱们都走,让她自己缓缓吧。”
秋妈妈犹豫不想离开,想安慰雁回,又觉得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之前老爷离世时,夫人和小姐母女俩以泪洗面了数月,那些开解宽慰的话,可是说得嚼都嚼烂了。个中滋味,也只能当事人自己品尝。
既然想清静些,那就任她自己想一想。
秋妈妈随着桂子回到外间,让桂子做些打扫,自己默默地给雁回沏了一壶茶,摆在书斋案上。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朦胧的自己,雁回有些恍惚。
不应该是这样的。初来乍到,遇到这样的妹妹应是极佳的运气了,好端端的姐妹相处,却被自己弄得如此难堪。
回想起来,到姨母家已过了一整天,并无任何人提起父母亲的事,可见到底是自己多心,故意找些由头来自苦。她也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心中明白,可不能再这样了。
既然已经来了,与其反复想着这是“寄人篱下”必定要受些委屈,对别人的言行举止抗拒防备,何不换个态度,好好与人相处呢?倒不指望同姨母和姐妹们能有多亲密无间,只是同样是客,如果自己看不上自己,又每日愁眉苦脸的,不与人言语,做个“闷葫芦”,那主人家又凭什么对你高看一眼?
雁回决定先与瑕儿再亲近些,不仅是因为这个妹妹原本就可爱可亲,值得交往。再考量今早池姨母的样子,瑕儿在场时,她明显温和慈爱多了。如有她亲女儿同进同出,能省去多少尴尬呢。
雁回立刻站了起来,打发桂子去瑕儿那边。“你且帮我问问,今日午饭后,能否过去她房中坐坐。”
见雁回精神大好了些,桂子满口答应着就往外跑。她正盼着多些这样的活计,有理由四处走动,可与家中大小丫鬟们说得上话。如雁回再勤快些与人来往,怕是两三日就能认识全家上下了。这样想着,桂子脚步飞快,几乎是要蹦跳起来。
雁回又来到书斋,找了一张信笺。她想给母亲写信,告诉母亲自己今日的心情,也想让母亲知道,女儿现今可比在家中时有主意多了。
秋妈妈方才沏的茶就在手边,雁回自己斟了一杯,发觉还是温热的,暖意自手头上到心间。
下笔千言,写了大半张纸,雁回想了想,一气把纸揉成一团,笔也搁到一旁。
“这是怎么了?”秋妈妈拿起纸团,展开看了看。她识字不多,但也能读个大概。“这不是挺好的吗?写多一些不妨事的,夫人看了好知晓你情况巨细,叫她心安。”
雁回仍坐在案前,双手托腮。“我看不可。写太多母亲看了容易多心担忧我,你也知道,她是个极心细的。”
“也有道理。”摇摇头,秋妈妈把纸团揉了回去。她也担忧雁回母亲的病情,时常想着。
正在这时,桂子回来了。她脚步匆匆,一进门就大声抱怨:“你骗人,你那妹妹怎么回事,别说见到她了,我只和她的丫鬟说了三句话就被打发走了。”
“啊?”雁回站了起来。“你和我说说。”
桂子还在气头上,带着委屈,不觉有些添油加醋。“我就问了她三句话,你叫什么?我们小姐想来坐坐,午后你们小姐可有空?能不能通报一声?她倒好,对我爱答不理的,只说她小姐屋里不能进人。我不能进也就算了,谁稀罕,她意思是你也不能进吗?”
有点不敢相信,雁回心里凉了半截,犹豫地问桂子:“是哪个丫头呀?她知道你是谁房里的吗?”
“哈!这个地方最好笑。”桂子叉起腰。“我当然说了我是谁呀。但是追问她叫什么,她也不答,还是我把苔花儿叫出来才问到的,她叫粟米,名字可笑人也可笑。”
“名字怕都是主人家起的,她自己也没办法。可是你都说了是我去问,也见到苔花了,为何还会这样?……”
难道她为早上的事情不悦?又或是她其实也只是表面热情,心底里并不在乎这种“打秋风”的穷亲戚?
雁回皱着眉,无意中又捏起那个纸团,在手心里反复抓握着。
愁绪干扰之下,雁回只给母亲略略写了几行字,完全不提一整日来的不安和烦恼,只说过得安好。
秋妈妈在一旁看了,心想,即便不说这些,你光是写三页纸的平安,做母亲的还能猜不到?女儿年纪尚小,去到别人家中,又是初来乍到,如何不叫人日夜惦记着。
她对雁回说:“你平安到了,商人们回程自会把消息带给夫人,过段时日再去信也无妨的。”
午饭还是有人送过来,许是池家的习惯,只有晚饭在一起用。
不见面也好,至少现在不行。
不想再思考和瑕儿之间的生分。雁回仍是饭后午休了一会儿,再闲闲读几页诗书。池家晚饭果然用得早,也很准时,不一会儿就有用人来请她去饭厅。
雁回和大家依次见了礼,就自己坐好,不多言语。幸好女眷们都在座,池姨母也不时提些话题,应该没人看得出她们二人之间的沉默。
饭后依然是茜娘带着瑕儿和雁回,三个人也能略略聊上几句,这路程也并无几步,即使无人说话,也没有艰涩尴尬过不去的时候。
这晚茜娘似乎热情了些,关怀了几句,问雁回“昨晚睡得可好?”“被褥衣衫可暖和?”是她终于看惯了自己,又或许瑕儿和她说了什么?雁回并不在意,她决心不再多想,只是回了一些客套话。
又觉得自己太少话语,或许不甚亲切。雁回也问茜娘这几日天干物燥,身体可好,茜娘也客气地一一应答了,瑕儿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雁回并未回头看她。
姐妹二人陪雁回来到花树下,看瑕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雁回立刻行了礼告辞。
回房在灯下匆匆再写几句,就到了熄灯时间。雁回带着秋妈妈和桂子一一吹灭房中烛火,没有再聊天,径自入睡了。
到家五日后,茜娘终于派人来邀请雁回。但她的丫鬟荻花过来,开口也是客气疏离的。“茜娘小姐请雁回小姐过去坐坐,您午后如果有空,我去回个话。”
雁回欣然答应。心想,再不来叫我过去,谁见了都会认为这是主人家的不是吧。又想到这几日和瑕儿也只是在请安和晚饭时见面,并无其他来往,心里空落落的。
桂子看着荻花的背影,说:“这几天我跟你去饭厅了,老见着她,但就是搭不上话,我只当她是太守规矩,不在人多的地方闲聊,没想到在咱门口也没几句言语。”
雁回也向荻花看去,她走路四平八稳,腰背都挺得很直,颇有些大丫鬟气派,比珠儿也不逊色。
“茜娘自己不也正是这样,很有分寸。”雁回借机敲打桂子:“她教出来的丫鬟岂能像你这样,见了人就话多。”
“那你意思是,我这副样子,正是你教的?”一句话堵住雁回,桂子不等她还口,得意地说:“怕是你有所不知,我虽然喜爱与人搭话,但也不是傻子,不该说的话可是一句没说哦。”
“那什么话是不可与人说的,让我考考你。”雁回拉着桂子进屋。
掰着手指头,桂子认真地说:“一,我不与人说你的家事。你还别小瞧了,这些天来好些人打听,我可从没言语过。”
“哦?”有些惊喜,雁回鼓励她继续说。“第二呢?”
“第二,我不与外人评论。”桂子继续掰着手指。“咱们几人在你屋里可是有些说法,但是我不与外人说,谁知道她们怎么传呢。”
“这是你自己琢磨,还是秋妈妈教的?”雁回拉桂子坐下。
“一半一半。”可不能告诉她,刚来的那天,在花园里偷听到了什么。桂子心想,若叫她知道了池家下人那些心思,可不得闷闷不乐好几天,叫我看着也不快乐。
她继续往下说,脑子却没跟上,只能念叨着:“第三……嗯,这个第三……”
“好啦,且饶过你。你还是挺机灵的。”
在一旁看着的秋妈妈也忍不住说:“咱们这个桂子小丫头,本事大着呢。”
随后的数日桂子都学着其他大些的丫鬟,跟在雁回身后四处去,秋妈妈夸了她好几次“有些正经贴身侍女的意思了”。
跟随雁回请安时,桂子也见过池夫人房间,已感慨过宽敞明亮,“新鲜东西物事儿多”。没想到此番陪着雁回来到茜娘房里,见到的新奇的地方更多,桂子一边小心到处张望,一边暗暗感慨,“这三小姐到底是个在家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见雁回来了,茜娘起身招呼她在里屋的熏笼前坐下。此时正有些阳光照着,茜娘便命人打开窗户,上了些茶水点心,姐妹二人坐在室内也能晒到几丝太阳。
桂子悄悄拉着荻花问:“你能带我看看这房里的好物件儿吗?”想着荻花此前那副疏远模样儿,她也没抱希望,但试试又如何,总不会掉块肉。
荻花果然未答复,似乎有些犹豫。
“荻花,你带桂子出去用些点心,可歇会儿再回来。”
得了茜娘的指令,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干站着,荻花自是愿意。她放松下来,先带着桂子在外间吃了些剩下来的糕饼,又跑去茜娘的书斋给桂子展示了一些画册和摆件儿。
桂子尤其喜爱博古架上的一对花瓶,色似鸡血初凝,极其引人注目,她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瓷器,立在原处仔细瞧着。
荻花见她看得入迷,小声说道:“这是少爷数月前带来的,说是新得的式样,市面上怕是还没有呢。”
“茜姐姐,我来迟了。”
门外传来瑕儿的声音,雁回正喝着茶,惊得放下茶杯,有些慌张地看向茜娘。可不曾说过瑕儿也要来。又想到她二人毕竟亲姐妹,走动来往可不需要和外人一一报过,只能怪自己大意,没想着问问可还有“旁人”。
茜娘没发觉她的变化,站起身来朝瑕儿说:“不急,别毛躁。”
瑕儿一边快步走进屋里,一边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粟米,几步就来到了熏笼前。她自己拣了张矮凳儿,自如地坐在了雁回和茜娘之间。
雁回不想与瑕儿对视,便把视线放到粟米身上,那丫头还忙着整理手上的斗篷,可见方才瑕儿动作之快。
“说些什么话儿呢。”瑕儿捏了一枚橘子,却不急着剥开,握在手里转动把玩。
茜娘答:“就是些家中过年的事情,这不已是冬月,我正告诉雁妹妹,再过几日父亲和哥哥应是能回来了。”
“呀,那是,他们还未见过客人呢。”瑕儿转头看着雁回。“雁姐姐,爹爹和大哥哥都很好的,他们见了你准高兴。”
“啊,那是甚好。”雁回淡淡回道。
茜娘说:“不知这次能带些什么好玩意儿回来呢。”
“恐怕又是一些陶瓷摆件儿,且没意思呢。不过雁姐姐如有喜欢的,到时候带几个回去放在房里,无事时也能看看玩玩。”瑕儿又看向雁回。
“客气了。”雁回低头拨弄衣袖上的镶边,不看瑕儿。心想,你们都瞧不上的,倒是好做些顺水人情,送给没见过世面、打秋风的穷亲戚。
瑕儿几次递话头儿给雁回,雁回都只是嗯嗯啊啊几声,并不多说。
茜娘也不再费力找话题,只是怂恿瑕儿多说话,还揶揄道:“你近日做了些什么好事,说来听听。也算是做姐姐的管教你了。”
“那我情愿雁姐姐管教我,你太严。”
雁回闻言只是微笑。
三人都没了言语,雁回这才觉得有点难堪,犹豫是不是要再说上几句话,幸好荻花回来了。
荻花揭开熏笼,往火盆里添了几条炭。雁回专注看着她手上动作,不觉被炭火冒出的烟熏得眼睛酸痛。
早感觉气氛不对,瑕儿本就专心对雁回察言观色,这下立刻发现雁回皱着眉头,眼带泪花。她凑得离雁回再近些,问:“雁姐姐,是不是身子不爽?”
“烟气熏着了。”害怕瑕儿追问,雁回连忙解释。以往家中烧的炭火没有这么多烟尘,她很不习惯,本不该说出来,显得像是在嫌弃主人家的招待。
茜娘果然有些抱歉。“这次家里采买的炭确实不如往年,可能是烧炭的地方没收到好材料吧。”她伸手叫荻花再换几条炭过来。
“不妨事,再燃一会儿烟就消散了。”雁回摆摆手,竟然又咳嗽了起来。
“唉。”茜娘站起来叹道。“要不你二人去院子里转转吧,雁妹妹多包涵,咱们姐妹下次再聚。”
许是早就不想再应付了,正好借这个由头送客,雁回看得出来。
但她喜欢茜娘的姿态,确如瑕儿之前说的,少了许多虚礼,相处起来更自在。
从茜娘屋里出来,雁回叫了桂子就要回房,也不问瑕儿有什么打算。
瑕儿带着粟米,看似四人一同走着,其实沉默得很。
桂子倒是早就忘了前几日和粟米那点小小不快,只道现在是雁回在闹别扭。这小姐们默不作声,做丫鬟的也没法搭话,一路上无聊得很,只好东张西望。
到了客房门前树下,雁回向瑕儿行了个礼,也不说“告辞”,转身就要回房。
“雁姐姐!”瑕儿叫住她。“如果我有不周到之处,你能直说吗?做姐姐的可不该这样待我。”
没想到她小小人儿,做起事来这么果断。雁回也下定决心,把话说开去。
她回到瑕儿跟前,问:“那日我想去探望你,让桂子过去请个时间,为何你房里人说,我不可进你房间?”
瑕儿急忙分辩:“我怎不知!是谁说的!”她急得涨红了脸,胎记都显得更红艳了,看起来的确真心实意。
桂子和粟米互相望着,生怕她们真的对质起来。
瑕儿倒并不是真要责罚下人,她请桂子带粟米回避,“容我和雁姐姐私下谈谈”,桂子听了立刻拉着粟米拔腿就跑。
两人留在树下,瑕儿小声解释道:“雁姐姐,你不知我是不出阁的?算命人说我要镇着这个宅子,所以父母亲让我守着法器,那些物件儿放在我房中,旁人都不得进入。就是长兄和二位姐姐,也不曾过来的。”
“啊……”雁回陷入自责当中。“我母亲未曾说过,是我大意了……”
“也是我不知情,让雁姐姐多心了。”瑕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可能姨母也不知我家中事,毕竟父亲这么交代,我母亲就照着做,不见得能告诉你母亲。”她用的称呼都变了,不再娇滴滴说着“爹爹”“娘亲”,可见心情是比往日严肃多了。
“那你可愿意……”雁回像此前那样伸手摸摸瑕儿的脸,触到她双颊冰凉,忍不住双手齐上,心疼地捧住她的小脸蛋儿,完全不再忌惮胎记。
瑕儿叹了口气。“也并无什么愿不愿的,我这个样子你也瞧在眼里,倘若嫁人,可不知道会怎样呢。”
“或许也不见得……”想说些开解的话,又觉得并无意义,雁回只得呆立着。
瑕儿从雁回怀中挣脱开,乖巧地说:“外头寒凉,我们先回屋吧。今后雁姐姐想见我,让桂子来叫我就好了,我自会去看你。”
“嗯!”雁回用力点头,头上簪钗随之摇动,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