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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矩 真到了池姨 ...

  •   真到了池姨母家中,即使雁回早有预料,刚开始的冷漠对待还是让她感到不自在,总是忍不住回忆行前还在家中的时光。
      离家前夕,雁回跑去母亲床上,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这池姨母你小时候也见过的,她可能会对你不甚热情,甚至会找你谈谈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我已和她交代好了,她这个人算计但是讲信用,不会有多优待你,但是肯定不会亏欠。”
      见了池姨母,果真想母亲说的那样“不甚热情”,雁回无奈地冷笑。
      “小姐,你看这里的书斋,和家中的不相上下呢。”秋妈妈过来拉雁回去书斋,她得以把思绪再拉回现实中。
      这次秋妈妈是真的高兴,雁回见了书斋也着实喜欢。想来这池家父子经商,宅子里只有池姨母带着众女眷,可能对读书习字的事情要求不高,把这上好的家具都堆在了闲置的客房里,让雁回捡了便宜。
      桂子其实并不了解这些物件儿价值几何,但是她偏要假装明白,于是故意说:“也可能她们自己房里的东西比这个更好哩。”
      “也有道理。”雁回看向桂子,说:“池姨母家比我家富裕,我见了稀罕的物品,可能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她如此坦然,倒让桂子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想了片刻才说:“这个词有意思啊,牛身上确实很多毛。”
      见桂子嘴上失利,秋妈妈换了个话题,对雁回说:“夫人的主意果然是对的,小姐在这池宅里出嫁,气势派头上都不输自家,又离李家更近,送嫁迎娶都方便。”
      雁回含羞低头,把自己带来的笔山放到书斋案上。
      秋妈妈又大胆继续说:“再说既然这东门县不怕生女,小姐也少了很多不如意的,过了门只管开枝散叶。”
      “哎呀。”雁回嗔道:“你也学了那些商人,尽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哪里不三不四了。”桂子拣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摆到案前,刚好凑成一套。“你就在这里写写画画,没几天就嫁出去了,等着生小孩。”
      雁回正思索如何揶揄桂子,被秋妈妈抢了先,秋妈妈打趣桂子:“既然你这么懂事,等小姐坐稳了,给你也寻一寻,配个好人家。”
      桂子正又拿起一个花瓶擦拭,听了这话,非常不乐意。她把花瓶往案上一放,瞪大双眼:“我才不要出嫁,秋妈妈您不也自个儿过得很好。”
      “我……我那是不一样。”秋妈妈接过花瓶,摆到墙边的湘妃竹博古架上。
      “怎么不一样,我小时候见过的好些大姐姐,嫁到附近人家,眼瞧着不如当女孩儿的时候。雁回小姐可是不一样,她嫁人还是有指望,我这没有自己家的人,再嫁出去,哎哟哟……”
      “你怎么就没有家了。”秋妈妈手指一戳桂子的头。“夫人买你时我也在,分明听见了,你是农户家的女儿,父母俱在,身体又康健,上头还有个哥哥,怎么没人给你撑腰?”
      桂子急了。“可是我在家中连半个人都不算呀,小时倒还好,我自己跑跑跳跳无人管束,但是稍大一些,他们就急着把我卖了,我是傻子才会不在乎。”
      雁回听了有些心酸,看着秋妈妈。
      桂子又说:“我家里怕是再也不会找我了,除非是要钱。我想他们也不好意思找我要。”
      三人又开始沉默不语。桂子心里明白,就连秋妈妈这种好心肠的,也说不出反驳的话,那就是真的了。家里人将她卖身为奴,拿了钱画个押就走,就是心眼里再也没了这个女儿。

      池姨母差人送来的饭菜到了,她们打开食盒,见着是一荤二素三碟儿菜和三碗米饭。随饭菜一同来的,还有一壶茶水和一盘糕点,虽然都是寻常饮食,摆在远客桌上,倒也显得亲切客气。
      雁回路上饥渴疲惫,又劳动自己做了好些事情,本就一心盼着吃饭,再想着桂子的身世,她什么也没说,自己伸手就要把食物端出来。
      “哎!”桂子抓住雁回的手。
      “是啊,小姐,这是我们该做的事情。”轻按住雁回的肩膀,秋妈妈让她在桌前坐好。
      秋妈妈叫桂子把饭菜摆开,自己给雁回布好碗碟,再拉桂子立在桌边。雁回不解地抬头看着她们:“这是为什么?”
      “就是你得先吃的意思嘛。”桂子也实在饥饿,有些怨秋妈妈这个安排,语毕还小声说:“我们哪里配。”
      再小声,这个屋子里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们也坐下和我一起吃,一路上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就摆架子了?”雁回皱起眉,学着母亲平时的语气。
      没等秋妈妈回话,桂子一屁股坐下来,端起碗就大口吃饭。
      雁回拉拉秋妈妈的衣角。
      桂子嘴里还咀嚼着饭菜就开口说话:“秋妈妈,你也快来吃吧,不累吗?”

      吃到七八分饱,雁回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这几日她一直没机会好好喝杯茶,如今终究是有一种安定的感觉了。
      秋妈妈也放下碗筷,桂子见状,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倒到自己碗里。
      “慢点儿吃,别狼吞虎咽的。”秋妈妈忍不住要提醒她。“让人见这光碗光盘子的,少不了笑话咱们。”
      “这饭原也给得不多,我们又爱惜粮食,全吃完没什么好笑的。”看着桂子大口吃饭,雁回觉得高兴。
      这次旅途让雁回第一次得以体验饥渴难耐的感觉,一粥一饭,果真来之不易,更何况如今的每餐饭,可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桂子吃完了饭,顺手就把桌上碗筷全笼进了食盒,秋妈妈看她做事麻利,心中还是多了好些疼爱,好声好气说:“咱们放门口就行,他们自有人来收走。”
      腹内满足的桂子高兴地说:“好嘞!”
      放完食盒回到房里,桂子看到雁回已经走进卧室,这套客房整体就不大,现在卧室里只摆了堪堪够用的一些物品,主仆三人齐齐动手,很快就安顿得差不多了。
      看床铺已经有样子了,雁回自己放下帐子,回头对秋妈妈和桂子说:“我们都歇息一下吧。”

      新床比原先在家中时的床要大一些,但毕竟是新被褥且不甚柔软,散发着一股柑橘的味道,和家里的完全不同。如果是从前,雁回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
      但她现在是辗转过好几个住处的旅人了,体验了舟车劳顿,加上今天起得早又劳动多,刚沾枕头,就感觉将将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青色衣衫,好像戴着冠又好像戴着儒巾,朦朦胧胧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正对着自己,还是背朝着,更看不到他的面目。雁回心中明白这是自己“夫君”,明明这男子未出声,四下也并无他人,如何知晓他的身份呢?
      想来这必然是梦,是自己有相思在心,还是周围的人总提起“他”的事情?
      雁回并不愿去思考为何会见到“他”,只想走上前去,唤他过来,好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突然的敲门声把雁回惊得半坐起来,她歪在床上,也不知到底睡没睡着,也许是真的睡着了吧,不然怎会做那样的梦……
      桂子跳起来就去开门。方才在侧屋里和秋妈妈躺在一起,她并未睡着,听见敲门声,立刻兴奋不已。
      来人是个年长些的女孩,长得圆润秀气,似乎是个温吞的性子,开口却是脆生生的。她朝屋里朗声说:“夫人派我来请雁回小姐用晚饭。小姐收拾好了便可随我走。我在这里候着。”
      又对桂子说:“用完饭我再送小姐回房,妈妈和小妹就不必跟去了。”
      此前并未见过她,但是她俨然对雁回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雁回身在房里,也知道这屋里有随从几人,可见并不是个寻常的小丫鬟。桂子转转眼珠,甜甜问道:“我不是小妹,我叫桂子,就是山里开花那个桂子,姐姐你叫什么呀?”
      女孩对桂子笑笑,说:“我叫珠儿,平日服侍夫人的。”

      虽然这房中还缺一个更漏,并不知当下什么时刻,但看天色依然明亮,既然是用晚饭,雁回觉得并不需要着急到场。秋妈妈帮她找出了带来的能见客的衣衫,系带裙角一一细细理好,把雁回的鬓发也拢得服帖齐整。
      头上依然不需要太多珠翠,雁回自己选了豆绿的丝绦挽好发髻,再左右各簪三五个赤金打的梅花朵儿,错落有致。
      秋妈妈离了两三步仔细看看雁回。她身上月白色衫子用银线绣着梅花,和头上的梅花一浓一淡。青莲色的裙上洒有绀青色的松枝图样,深深浅浅,素雅秀气。
      “终于又装扮出个小姐样儿了,这路上风尘仆仆,真是可怜你了。”左看右看,秋妈妈越看越心生喜欢,再问雁回:“这松枝和梅花都有了,不如再穿上你那件碧玉色竹叶纹的棉袄,凑成个‘岁寒三友’,过去路上也免得着凉。”
      “我穿太多,秋妈妈您又不和我同去,怕到了饭厅他们没人给我宽衣……”即使是在“自己的房里”,雁回依然小声说着心中顾虑。
      “怕什么,池夫人不至于这点事情都照顾不到。若她真这么待你,你就直接问她,让她允许你宽衣,到时候,她还能任你自己做事不成?失的可是她的面子。”
      秋妈妈带雁回走出卧房,就看到桂子倚着门和珠儿窃窃私语,心中不悦,但珠儿毕竟是“外人”,秋妈妈暂时没说什么。
      见雁回打扮停当,珠儿对桂子眨眨眼,换上方才那副端庄些的笑容。“雁回小姐,请随我走吧,再过会儿要开饭了,不便再等。”

      珠儿带雁回走后,秋妈妈望了好久她们的背影,直到再看不到了,才回头交代桂子:“以后别倚着门,跟人讲话还偷偷摸摸的,不是正经样子,你又不是那烟花巷里的人。还有,在外人面前可别再这样没大没小了,一上去就姐姐姐姐的,叫人看笑话。”
      “都是伺候人的命,还分什么大小呢?她是丫头,也只是个丫头而已。再说了,她肯定很喜欢我,她乐意听我叫姐姐,那我就叫姐姐。”桂子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秋妈妈皱眉:“可别这么想啊,就算同是丫头,那珠儿姑娘也是池夫人的手下,她伺候的是当家主母,你跟的是来做客的外人,她和你能一样?表面上就算亲热得称兄道弟,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看桂子不再顶嘴,秋妈妈带着忧虑继续说:“这池夫人不比咱们自己夫人,她可威严太多了,就算我管不住你心里怎么想,你自己要少说不该说的话,行事上也得小心收敛。现在已是别人的地盘,万一你闯出祸来,得罪了人,我和雁回小姐也保不住你啊。”
      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如一声警钟敲到桂子头上,她听了心中发虚。但桂子嘴上还是满不在乎,小声嘟囔着:“我能得罪谁……”
      想到桂子也才十四岁,正是稚气未脱的时候,秋妈妈也不想让她太难堪,没再继续提点。
      桂子连忙借口出恭,跑了出去。
      这屋后就有恭桶,再看她疾步往东跑,分明是要去看花园,秋妈妈知道桂子早就想去园子里转悠。“唉,这个丫头……”
      路上也经历了这么多地方那么多天,这个桂子,还是像个驯不服的猫儿,天天咕噜转着大眼珠子,只想着溜去哪里玩耍。

      到了园子里,桂子大失所望。
      来的路上她满怀期待,明明是第一次过来,却大步流星走得像是在自己家。结果看到园中布置显得杂乱,花木精神也不甚好,这些奇花异草养得远不如她还是农家女的时候,家门口的野蔷薇。
      也许因为现在是冬天?桂子走进去拨开杂草,看到这里的藤萝没有搭架子,只能瘫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堆枯枝,她把藤萝往回廊墙角拢了拢,小声说:“来年春天,你们发出新叶来,我想个办法给你们搭架子。”
      再四处看看,密布着带刺的细枝叶,一看就是未经修剪的蔷薇。“可惜我手头没有剪子,给你剃去这些旧骨肉,留下主干,来年发新的枝叶,再开多些小花儿,岂不美哉?”
      桂子念叨着,拣着能落脚的地方往外走,却踢到一茬枯枝。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牡丹,小时候爹爹不知在何处得了牡丹苗木,在屋后也精心种过,想着成片了能挖出去卖掉,只是家人都不擅长养护,最终还是枯死了。
      桂子知道牡丹冬日里就是枯枝一般,这倒无妨,但是环视这园中布置,牡丹反而被种在角落里,她觉得奇怪。
      然而,为什么牡丹必须要在正中间呢?桂子心中一动。只因为她名贵,因为她花冠大,色彩浓艳?总听人说“花中王”“花宰相”的,谁给苔花菜花也封个号呢?这花儿也有等级之分,更别说人了,就连自己也受这些观念影响,见了牡丹,就想要把她供在最显眼处。
      再想到秋妈妈方才说的话,桂子皱起眉头,不禁轻轻踢着脚下的泥土。
      虽然不满这些门第等级的东西,但是为了保命,眼下确实还是先留心收敛比较好。刚得知家里要把自己卖掉时,桂子听邻人说了。“去别人家当丫鬟,连命都攥在主人手上。”“他们不敢打死你,但是可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他们说得有板有眼的,仔细问“怎么折磨呢”,又不肯说。
      嘴上说着“我不信”,桂子心里还是深深记住了。她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这种传言和山中老虎的故事一样,能把她震慑住。
      “哎呀,别再想这些。”桂子摇摇头,晃开思绪。她转身对着杂乱的花丛说:“等混熟了,我高低把这花圃儿给他们改一改。保管你们都能长得壮开得满,花儿又多又大,谁看了都喜欢。”

      突然有人声传来,桂子发觉自己仍在花圃里,如教人看见了,免不得要被说一顿。她蹲下来顺着回廊小步走着,躲到枯枝堆叠处,想等这些人走后再偷偷溜回去。
      “你见到新来的客小姐了吗?”这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家丁。
      另一人应该也是个年轻的丫鬟。“就看了一眼,挺秀气的,但是看着不像有钱的主儿,夫人也比较冷淡。”
      “哼,那就是了,有没有钱不用咱猜,看夫人对她好不好就知道。”
      “哈哈哈,你是个人精儿。”
      家丁又说:“我还真猜了猜,咱夫人精明强干,如果她真是个打秋风的,连门都进不来。所以——”他似乎故意卖个关子。
      那丫鬟也不是笨人,立刻接住:“所以她家境应该还是过得去的,虽不见得有多好,咱们遇到了就寻常待她,不至于失礼了,遭夫人责罚,也不能太过了,没必要巴结她。”
      “正是,你也很懂事嘛。”
      两人调笑着离开了,桂子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要溜走。
      他们议论雁回,仿佛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桂子第一次听到这么直接的言语,深感人情凉薄,在这世上似乎只有手中有钱才不怕低人一等。
      虽然还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是也不必知道,他们这么看待雁回,那么其他人,更是如此。
      桂子开始担心雁回,这小姐本就像个鸡雏儿似的,她一个人去和那些主人们吃晚饭,尤其是要和池夫人坐一个桌上,可不就像羊入虎口。
      一股正义感涌上心头,桂子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头上身上的枯枝落叶就往回跑。
      就算不能做什么,桂子想着,起码能在屋里等着小姐回来。不然她受了委屈只能和秋妈妈两个人哭作一团,那样子想想都叫人心烦。

      再看雁回,去饭厅的路上,珠儿敬她是“客小姐”,只是跟在她身后,雁回只得自己往前走,不时被珠儿轻轻挽一下。“您这边行。”
      这让雁回感觉自己很笨拙,但也不能怪谁,珠儿也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假若她走在我前面,我岂不是又要觉得她也轻看我了?雁回安抚着自己,心中思虑不停,没来得及看看左右的庭园景致。
      被珠儿引进饭厅后,雁回更是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局促不安。自父亲去世后,家里总是母女二人吃饭,平日几乎没有再来过三五名以上的客人,也不需要雁回这个闺秀去见,所以眼下竟是她近来要见的人最多的场面。
      雁回趁洗手时粗略看看,桌上坐着女眷三人,她们身后又立着丫鬟,再离开些,是伺候膳食的两三个人,已然填满整个饭厅。
      “小姐?”珠儿替雁回擦干手,轻扶着她打算引她入座。
      心知要表现得自如一点,但雁回还是挪不动脚步。她想等待,看看是不是另有人来引荐,又害怕已经入座的人们发现自己原地踌躇。是停是走,好像都不那么体面。
      行前母亲也向雁回交代过池家的情况,连每个人相貌都细细描述了。但眼前有太多人,雁回感觉到底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心中的想象和现实也对不上号。
      幸好这时池姨母到了,雁回感激地望向她,乖巧地走到池姨母身边等她洗手。
      珠儿也迎上去:“夫人,雁回小姐可以入座了。”
      池姨母抬抬眉毛,对珠儿点头,自己轻拉上雁回的手,领她走向餐桌。

      第一个见的人是表嫂南氏。池姨母自然要坐在最中央的主位上,而表嫂的座位,就在池姨母左边,她在家中地位可见一斑。“你表嫂,闺名叫绍飞,二十岁了。前几个月刚刚给家里添丁,是个福星。”
      绍飞未起身,只对雁回说:“我生产后身体不大好,请妹妹谅解。”
      看绍飞容颜苍白,面露歉意,脂粉也没遮盖住憔悴,应是真的体力不支。雁回向她行了一礼,还想说点体谅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略略一想,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因生产而如此虚弱的女子,雁回心里暗暗有些忧伤。
      思索之际,池姨母又介绍道:“这是二姐姐茜娘。”坐在绍飞左边的女孩站了起来,向雁回微微行礼。“你还有个大姐姐堇娘,去年已出嫁了。”又说:“茜娘小时有过婚约的,不过对面人家少爷前年——”
      “娘亲。”茜娘伸手抓住池姨母袖子,示意她别再多说。“雁回妹妹待嫁,您此时说这些,怕不大好……”
      “好好好,还是你懂事。”池姨母点头,又念叨道:“你只是正在招婿,哪有什么不能说的。”
      茜娘未婚夫的不幸事,雁回倒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注意到这个“招”字,暗暗感慨,果然财大气粗。
      池姨母回到主位,暂时没有落座,她抬手对雁回指指自己右边的空位,似乎在示意雁回“你坐这”。
      “娘,您又忘了我?”坐在空位右边的女孩,声音还有些稚嫩,应该就是母亲说过的小妹妹瑕儿。
      雁回循声看去,心中一惊,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她余光瞥见池姨母看了自己一眼。
      小妹妹瑕儿脸颊上有红斑,这件事雁回儿时便有所耳闻,一直以为不过是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一点,如今瑕儿也是青春少女,说不定反而衬得她面如桃花娇艳。
      如今真切看了,这红斑如一片丹砂绘成的枫叶,自她左腮往面中延伸,几乎要覆盖了她大半个左脸颊,其中两爪似乎要侵向眼眶和额角。

      此情此景下,雁回觉得自己再留在原地等池姨母介绍,可就容易令人多心了。她连忙迎了上去,行礼道:“见过瑕儿妹妹。”
      瑕儿是大方热情的,她站起来,身形较雁回高一点点。瑕儿扶着雁回的肩膀,轻按着雁回坐下。“我盼着姐姐来呢。”
      池姨母脸上多了几丝笑意,不仅是疼爱女儿,想必也很满意雁回方才的镇定。“你们住处离得最近,可多和她玩耍。”
      姨丈池汉海是瓷器商人,日常就是外出经营,表兄池洲镇守店面的生意,这些事情雁回早就知道了,倒也无需多言。池姨母告诉雁回,临近年关,父子俩都不在家。“不是四处拜码头就是要账,可怜见的。”
      雁回自然知道,这只是表面说辞,实际上就是没必要专门回家迎接她这种档次的“客人”。

      “开饭吧。”池姨母端起碗筷。
      雁回落座后一直双手放在膝上,看大家都开始用饭了,方才拿起筷子。仔细看看,池姨母用的银筷子,其他三位女儿辈的和自己一样,是乌木筷子,顶上镶着一些银饰。绍飞和茜娘离得稍远些,看不清她们的筷子,只看身边瑕儿手中的,似乎这银饰也并无不同。
      餐具也是,只有池姨母用一套豆绿色细瓷碗碟,也许是她自己钟爱。其他用品无论饭碗骨碟,还是菜盘汤盆,都是白底蓝花镶一圈金边,应该原是一整套瓷器。雁回稍微感觉安心,有些责怪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连这种小事都要计较。
      不料她刚放松下来,池姨母趁着给雁回布菜,有些告诫意味地对她说:“这是第一晚,但你就此要学好规矩。我们这儿酉时必须用晚膳,请安后各自回房,不要在别处逗留了。”
      此时池姨母看了一眼瑕儿,雁回心想,难道池姨母也觉得我和瑕儿会更要好?还是说瑕儿本就是个爱玩闹的调皮性子,不是真的见了我才这么热络?
      来不及多心细想,又听池姨母絮絮说着:“戌时开始除了佛堂就不可以再有灯火。室外的灯笼全都要灭掉,你房里可留几根蜡烛烧着,免得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但是亥时就必须全部熄灯,不可再有灯火。”
      雁回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何时可以再上灯?”
      坐在雁回对面的茜娘答道:“天亮。不过到时大体也看得清了。”
      听她语气,似乎习以为常,毕竟从小在此长大。雁回看看绍飞,她也是半个“外来客”,但绍飞只是喝着汤,看不出她对此情绪如何。

      除此之外,这顿晚饭吃得还算安稳,雁回极爱吃炒青菜和冬瓜肉丸子汤,饭后上的红豆莲子羹也甜而不腻,很是可口。
      前几日都在旅途中吃些粗淡的饭,终于又吃到新鲜的蔬菜和精细食物,雁回逐渐放开手脚,中途好几次自己伸手夹菜。
      待池姨母放下碗筷,大家都站起来请安,雁回不疾不徐跟在其中,仿佛早就在这个家里住了多时。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你们也尽快回屋熄灯歇着吧。”池姨母到底还是不忘规矩,撂下一句话。
      茜娘对瑕儿说:“你我陪雁回一同回房,送她过去。”
      茜娘年长几分,雁回和瑕儿自然地让她走在中间,丫鬟跟在后面。雁回注意到茜娘的丫鬟和珠儿有些相似,年纪也比瑕儿的丫鬟大一些,显得老成稳重。
      离开饭厅后,茜娘告诉雁回:“雁妹妹,明晚你也带上自己的丫头,不仅要陪你来回,主要是她也好在这里吃上一些,到底与平日里下人吃的不同。”
      这使雁回觉得亲切,忍不住大胆问茜娘:“家里为什么不让点灯呢?方才我是不敢多嘴,但这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姐姐且容我问一问。”
      茜娘也不知道为什么。“佛堂倒是一直不让女眷进,打我生下来就没进去过。但熄灯这件事是最近才开始讲究……”
      瑕儿宽慰雁回:“雁姐姐如果怕黑,就来找我,我过去陪你。”
      茜娘也说:“你且忍耐一阵子,上次父亲回家,说的是让大家这几个月晚上不要点灯,过段时间也许就恢复如初了。”
      “啊……父亲,他上次回家也一两个月了。”瑕儿摇摇头。
      她们紧接着说了一些父亲和兄长的事情,比如去年只回家三五次十来天,比如兄长和嫂子成亲后可能也只见了不到十次。雁回只能静静听着。
      瑕儿忽然想到什么,猛然转头对雁回说:“雁姐姐,你别忘了让人放个恭桶在屋里,夜黑时看不见,如何能出去解手呢。”
      雁回立刻想起旅店和船上的经历,羞得双颊燥热。万幸宅子里已开始熄灯,旁人看不清她脸上有多红。

      饭厅离住处不远,三姐妹一路走着,不时闲闲说几句话。
      雁回毕竟刚到,很多想问的还问不出口,人家亲姐妹说的话她也不是每句都听得懂,也不知道该不该听,正有些惶恐。到了自己闺房门前,茜娘回身朝雁回轻轻屈膝,说了声“告辞”就走了。
      有些措手不及,雁回忍不住求救般地看了瑕儿一眼。
      瑕儿立刻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着说:“别在意,茜姐姐就是这样,她这是把你当自己人呢,过几日习惯了,你就会觉得像她这样不拘太多礼节反而自在。”
      “啊……我明白,但就是我方才没机会和她行礼,就显得礼数不周了。”
      “哎呀,真的别多心。自家姐妹不在意这些。”瑕儿再凑近些,挽住雁回的手。“先早点去休息吧。”
      送雁回来到客房门前的花树下,灯火已经完全熄灭,瑕儿不能再多停留,便匆匆告诉雁回:“这树春天开花,绯红色的,雁姐姐你就等着看花吧。到时候全家人都往你门前凑,可别不敢招待我们。”
      雁回在树下多待了片刻。即使周围已陷入黑暗,她独立风中,看着瑕儿的背影,心怀感激,多了一些安定的感觉。
      不远处传来人们匆匆回房的脚步和关门关窗的声音,雁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幻想着闻到春天的花叶清香,却只嗅到了冬天的寒凉气息。

      进屋后,秋妈妈立刻迎了上来。雁回知道她担忧,但眼下第一件要说的事还得是熄灯。“这户人家真的奇怪,每晚都要熄灯的,房里不可有任何烟火。”
      “所以我们也得准备好起夜的东西,这家的小妹妹说了,夜晚没有灯火,不便外出的。”她顺便交代了恭桶,本想状似随意,提一嘴就好,大家不必摆出来说。
      没想到桂子似乎对这件事很有兴趣,大声笑道:“你这妹妹可亲热,真是没把你当外人。她还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你半夜起来小点儿声?”
      雁回连忙用力吹灭了身边的蜡烛,不让桂子看见自己害羞窘迫。
      桂子还在往下说:“在船上那时候我们多可怜呀,那个便所怕是直接漏到江里面吧——”“你不想听小姐多说说?在这里专门让她难堪。”秋妈妈轻打了一下桂子。
      “啊……那我确实想。”桂子还是一副促狭嘴脸:“你快多讲些,她们都什么模样儿?人可好?别叫合起伙儿来欺负你了,毕竟是别人家里地盘。”
      “你求我?”雁回刚板起脸来,又后悔吹了蜡烛,没办法让桂子看清楚自己严肃的脸。
      秋妈妈拉上桂子,开始在雁回床下打地铺,此举一是确实为了听她多讲些今晚的见闻,二也是真怕夜黑了不好服侍。秋妈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黑夜里不点灯,万一发生什么,看都看不清呢……”
      桂子的不满主要在睡眠条件上:“难不成咱们从此都是睡地上了?你倒好,自己还是有个床可以躺。”
      带着歉意,雁回宽慰她:“我听女孩儿们说了,不是一直如此,可能数月后就让用灯火了。”她暂时不敢邀请桂子一起睡床,行前母亲交代了,不能与下人太亲近,让亲戚家里看了笑话。
      桂子又想再发泄几句,没想到刚躺下,就觉得舒适自在。地上和床上到底不同,没有四个柱子三面墙的阻碍,手脚可以随意挥来挥去,她便少了顶撞的心思,催促道:“快说说你晚饭怎么样。”

      “我的饭?食物是还不错的,我都还算爱吃。对了,你们晚饭吃得如何?”
      听她这么说,秋妈妈心里暖,连忙答道:“小姐关心了,我俩和中午吃的差不多。也是送来的,有荤有素,还带了一碟糕饼。”
      “就是只有两块糕,刚好一人一个,是不是他们算好了?饭菜也有点凉了。”桂子挑剔道,她很快想起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可别再说这些了,反正没人饿肚子,你快说说你那些姐姐妹妹。”
      “好好好,你真是。”雁回无奈。
      “桂子问的也有道理。”秋妈妈帮腔道:“池夫人我俩见过,老爷少爷见了也能猜出来,这些倒不打紧,但是这女眷们确实是不好辨认,我俩如提前知道了,也不至于目不识人,失了小姐的礼数。”
      黑暗中听见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更温柔,雁回有些想哭,母亲把秋妈妈给了自己,真是莫大的恩典。她有些想哭,又不愿给桂子听出来又遭一顿揶揄,连忙把那点儿泪意吞回去,赶紧向秋妈妈和桂子描述描述大家的长相。
      “我按顺序说吧,先是表嫂,她娘家姓东南西北的南,闺名叫应该是叫绍飞,我只听了音,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儿。”
      桂子又打断她:“我们也不认识几个字啊,别嚼了!”
      “你可别这样对我说话!”黑暗中见不到互相的脸面,雁回也试着大声一点。
      似乎是镇住了桂子,听着房里安静,雁回带着点儿得意的心情继续说:“这个表嫂挺虚弱,光靠这一点你们见了也准能认出来,简直是起身都困难,可能是刚生产,落下来一点儿病,也不知道怎么非要她也过来用饭,似乎也吃不下几口,见了令人心疼。要说长相的话,她好像是窄长脸,鼻子也又窄又高,丹凤眼,眉毛有些儿挑,嘴唇也小小的。”
      秋妈妈关心衣饰:“小姐,你也说说她们穿得如何,我好知道怎么给你打扮。”
      “行啊,但是我不一定想得起来,那会儿真见面也就是互相行礼的工夫,长相和衣着都是我后面吃饭时自己偷眼瞧见的,不能说得特别细。”

      “这绍飞表嫂穿的我说不清楚,因为她在屋里都披着白毛大氅,底下可能是鹅黄底子洒金的衫子配了朱红裙子。”雁回语带思索,真的在认真地回忆。
      “穿热闹点儿衬得人精神些,不至于太病弱了。”秋妈妈点评道。她又补充:“这大氅也能瞧出来家里富贵,一般人家谁买得起,怕是见都没见过。”
      又说:“幸好给你也带了些最拿得出手的冬衣,就算不能老换洗,做不到不重样儿,起码不至于连个毛皮物件儿都没有。”
      桂子噗嗤一笑:“别比了,快让她往下说。”
      “你不改口叫我‘小姐’,我是不往下说的。”
      “好好好,小姐小姐,请继续讲。”
      “池姨母有四个孩子,大表哥叫池洲,今年似乎是二十岁了,已经娶亲生子。二表姐堇娘,三表姐茜娘,还有个四妹叫瑕儿。”还没习惯这种黑暗,雁回习惯性地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同辈亲戚,数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动作给谁看呢?
      绍飞病弱的身体和瑕儿的脸浮现眼前,雁回赶紧收敛了笑意。
      “刚说的表嫂就是大表哥夫人,那接着就说二表姐。”她学着说书人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只说一些客观的话。
      “她的堇字就是堇菜的堇,和茜娘的茜一样,草木类的,起这种名字可能是想着女孩儿能像花木一般秀丽?”雁回想了想。
      “是有这种想法,很多女孩儿名字是按花草树木起的,也有草儿树儿容易生长的意思吧。这倒是不拘高门大户还是寻常人家。”秋妈妈附和。
      雁回笑道:“比如桂子。”
      “别扯我,快继续说。”桂子朝着空气蹬了一下腿。
      “堇娘已经出嫁了,我只有小时候见过她,也不太记得了。昨晚见到了茜娘,她比我长一岁,也比我高大几分,生得很秀气,细眉细眼就像画出来的,直鼻子,嘴唇比旁人丰润些,她肤色好看,真的‘面若桃花’,粉扑扑的。妆扮也秀丽,梳的歪髻儿,再簪一些桃红浅粉的花。配她穿的秋香色绣花鸟的衫子,和现在的气候正是相宜。”
      “瑕儿是小妹妹,可能比桂子还小一点儿。她其实生得娇媚,圆脸儿,长眉毛,眼睛极其明亮,但是……”
      雁回略略思考后才说:“她生下来脸上有朱红色的胎记,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她名字叫瑕儿,依我看不损她美貌,确实是瑕不掩瑜。”
      “什么霞?什么鱼?”因为不识字,桂子没听懂。她心里有些怨气,怎么老是说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雁回连忙解释道:“瑕就是玉石上面的斑点,王字旁——”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又想到桂子反正看不到,或者看了也看不懂。
      “天亮了我写给你看吧。瑜就是美丽的玉石。瑕不掩瑜的意思就是,就算玉石上有斑点,依然是很好看的。”
      “那她应该真的相当漂亮了。”桂子点点头,她也很快发现,在黑暗中这些肢体动作失去了意义。
      “你们二人如果见了她,可不要表现得很害怕呀。毕竟我也算是初相识,不知她本人对这个胎记是何想法,如我们大惊小怪,别说面子上过不去了,怕是会伤了她的心。”
      “不会不会,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只是,唉,这女孩儿也是苦……”还未见面,秋妈妈便开始心疼瑕儿。
      “别这样想啦。”桂子放松地伸了伸腿。“你得想她从小衣食无忧,总比其他阿猫阿狗的生在穷人家要强得多。如果我脸上身上有残缺,可能连名字都没人起,已经——”她也不忍再说下去。
      还是觉得有些悲伤,秋妈妈追问:“话虽如此,但是,这怎么嫁人呢?再说就算嫁人恐怕也得自降身价,或者即使好好嫁过去了,在别人家,也不见得能过得安生。”
      “她家里养着她不就行了?”桂子反驳。
      “对,她长得娇艳可人,性子也是极好的,如果是我亲妹妹,我情愿她永远在我家中作伴,嫁不嫁人无妨。”雁回止不住地夸赞瑕儿。
      “你啊,到时候你自己嫁了,怎么带上妹妹?”
      听秋妈妈又提自己的婚事,雁回羞得赶快转换话题。“啊,说到脾气性格。茜娘在家里不是排第三吗?但我看她性子,能当个当家主事的。只是她对我也不甚亲热,见了你们怕是也会有点冷漠,到时候如有什么,你二人也不必多心,她恐怕就是那样子,不是针对我们。”
      其实对茜娘,雁回心里半是羡慕,半是不甘。羡慕的是她脾气强硬,在家“说得上话”,但又还是对她方才的离开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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