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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茕茕 速速胡乱吃 ...

  •   速速胡乱吃了几口,桂子谎称“要帮姐姐妹妹们买些丝线”,攥紧小票就往外跑。
      到了大街上桂子这才发觉,并不当真知晓该去何处,婵娟只说过“同药铺在一条街上”“你到了便知”,许是故意不交代清楚。要是真未找到地方可如何是好,少不了又受她一顿挖苦。
      停下脚步仔细看看手中小票,果然其上便写着铺子所在,“锦云坊”三字秀逸雅致,从旁装饰着七彩祥云凌霄花图样,在集贤街陈字巷,第十二号店面。
      桂子喜得拍拍自己的头。“幸好你识字。”
      这店铺牌匾门脸都做得极小,桂子在外看着总疑心走错了地方,但反复核对着门牌和手中的小票,的确是此地无误。
      鼓起勇气自窄窄一道门走进,内里竟是另一片锦绣世界展现在桂子眼前。这是一间极宽敞又挑得极高的屋子,或许有别处二层楼那般高,抬头能见高处悬着一道道缤纷绚丽的布料垂下,如云彩倾泻成的瀑布,低处堆着一团团流光溢彩的丝线,似霞光织就的花朵,稍有几寸空处摆放些矮凳高椅,都由织工绣娘们占领。
      她们忙碌着手中活计,谁人都是头也不抬,桂子有些慌张,不知如何找人询问。
      “这不是那谁……谁家的小丫鬟来着……”
      梳着高髻的华服妇人走向桂子。桂子一眼认出了她。而她或许并不记得桂子到底是“谁家”派来,全凭生意人嘴皮子功夫,先给足面子再说。
      “啊!您是——丁师傅!”桂子拍着手。
      “哟,大姑娘真机灵,还记得我呢。”丁裁缝嗔道。
      “怎敢忘得了您!”学着丁裁缝的熟稔语调,桂子大起胆子也调笑几句。
      我所言非虚,的确难以忘怀,桂子暗想,此生都难得见几位您一般人物。

      接过小票,丁裁缝扫了一眼便交给了身旁候着的随从。
      “啊?那我在此等候?”并未弄明白其中经纬,桂子仍有些紧张。
      “算你运气好,今日我刚巧在铺子里,带你到处瞧瞧吧。免得愣在这里苦等。”丁裁缝冷笑一声。
      她虽高高在上,但在桂子看来并无轻慢之感,便放心地随她在工场走动。
      原来此地裁缝织工绣娘都是苦命女人,投奔了锦云坊,靠一技之长养家糊口。“我这里工钱开得不算太多,各人全凭本事吃饭,多劳多得,好劳好得。这些年店铺打出了名头,说不上客似云来,也是一年四季不愁没饭吃。遇上阔绰客人有时还额外打赏,这赏钱我可是一文也不沾,全数发给做工人。”
      “啊,师傅,我午前去了一处做小绣鞋的铺子,那绣娘手艺也好生精美呢。您不将她也招揽过来?”
      “我人手够用得很,且也不是做不出那样的活。”丁裁缝骄傲地说,“只是不做那些怪力乱神的生意。”
      “嗯?”桂子惊讶。
      “啥意思?你不知她家做什么就过去瞧?”丁裁缝也有些意外,“那可算是换运用的祭器,寻常人家谁要去买。”
      桂子心中一动,怎么好些词儿都听不懂,什么换运?
      “祭?祭谁?……蛇郎君?”她心里冒出来好些尊名,但一闪而过的灵光使她故意提起蛇郎君,不提东门县人人尊崇的龙王爷。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丁裁缝压低声音,“蛇郎君收容世间夭折女婴的魂灵,是至阴之神,咱们女人家可不能白日大喊神明名号。”
      “师傅莫怕,我也是可怜女子,蛇郎君心疼我还来不及,怎舍得降罪与我。但是师傅,为何我听说的是蛇郎君保护男子?”
      “那是偏门说法,心里有鬼的人才信。你可想过,世间好些得了女儿不情愿的人家,那些女孩儿怎就纷纷夭折了,哪有如此巧合?这幽魂无处可去,自要请神明带走。”

      好一阵无人回话,丁裁缝瞥桂子一眼。“你方才说你也是可怜女子,怎的了?”
      “我……”原本只是戏说一嘴,被这似冷还热的眼神打中,桂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师傅,我前些年被家里人卖出来为人奴婢,此后便被他们躲得远远的,此事不想也罢,思想起来总是悲伤得很。幸得我今年新认了母亲,是天老爷——”
      “那就莫去想,过好你现今日子。”丁裁缝无意细听,抬起袖子在空中一挥。“你瞧这屋子里大姐小妹,谁人身世不比你凄惨十倍。在我这里不愁吃穿,凭手艺本事还能攒些养老钱,每日里也如自家姐妹相处。你……”
      她上下打量桂子,抬抬下巴命令道:“给我看看你针线如何。”
      “啊啊,针线……”桂子慌了,“我不大行,在家里老被旁的丫鬟取笑。”
      “那你试试,若是人才够巧,不会也能学。再说凡事不都是学会了练熟了,便成了自己本事?”
      “那我试试?”桂子谦卑地点头哈腰,拿起一旁闲置的绣花绷子,极力续上针脚。
      只观察了片刻,丁裁缝便叹息连连。“几回见着姑娘总觉你心明眼亮嘴上也伶俐,必定是个手艺好的,没想到这针线功夫竟这般……”
      桂子央求道:“师傅若有旁的位置也可留我呀,我会读写,也能陪师傅出门经营。”
      “再议再议。”
      捏起桂子的下巴左看右看,丁裁缝连连摇头。“可惜了好模样儿,你长得如此巧,浑身一股灵秀劲儿,怎这手却捏起针来就像拿勺子掏耳朵,一点指望都没有。”
      佯装嫌弃地撇开桂子的脸,丁裁缝嗔道:“快回去吧,今后没事多来走动走动。”

      “那自然要来。老实说,初次见着您我还有些怵得慌。今日在此倒怪亲切的,害人家都舍不得走了。”桂子叹气。“要不是我实在手上笨拙,害师傅瞧不上,真情愿当场便留下来谋个位置。”
      “前几回?……是你家小姐出阁前?”丁裁缝回忆着,“是高家?哦哦,池家。”
      “正是,您还记着。”
      丁裁缝得意道:“那可不,做生意岂能忘了客人,恨不得长八个心眼子,将琐事一应记住。谁人不爱受人尊崇,不管你心里如何想,面上也要敬着捧着。”
      “哇。”桂子由衷佩服。
      丁裁缝眨眨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觉着我拜高踩低势利得很?”
      “不敢不敢。”桂子连忙摇头。
      “骗谁呢。”丁裁缝抬手一指戳住桂子脑门儿,“你不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贵衣裳卖给谁?等你有了一番事业,旁人还争着要得你青睐,谁能猜得出来其实你自个儿心里头,倒是不在乎这些高低上下。”
      手下人将桂子要取的衣物用雪青色纸包了送来,丁裁缝随手拆包翻看。“哟,看来你们家是有喜事,显然订的女孩儿穿用衣衫,真是大手笔。这是我们家顶好的手艺呢。”
      “是吗?”桂子正是好奇,也想伸手去拨弄。“没同我交代过这是何物,只叫我过来悄悄取走。”
      “嗯?”丁裁缝立即皱起眉头,小声对桂子说:“那你捂好吧,这东西,唉。难怪你家去看那绣鞋儿。”

      见桂子回来,雁回迅速站起身。“怎去这么久,韶安哭着要回家了。”
      “我找了半天铺子在哪,到底还是出来得少,不熟悉街巷。见谅见谅。”桂子连忙抱起韶安,刚好遮挡住怀里藏着的纸包。
      在外到底是乏了,韶安一路安静,趴在桂子怀里如一只小猫儿。桂子忍不住轻轻逗弄他:“可别当真睡着了,晚上又不睡。”
      “任他睡呀,凭你还管得了他?”雁回笑着,说话时看一眼李璧,夫君却心不在焉,这使她有些不是滋味。
      桂子也不太舒服,总觉雁回话里有话,“凭你还管得了他”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提点我,你个奴婢还想管束尊贵的小少爷?
      许是也有一丝后悔,雁回试图寻些话来说,问桂子:“那绣鞋儿的确精美,不是么?”
      “确实。”
      “正好你也瞧过了,向人家学学,精进点儿针线。”雁回笑道。
      外出的兴奋劲儿烟消云散,桂子点点头,一路沉默着。
      一进屋雁回便到父母灵前祝祷,不知在求些什么。
      有心告诉雁回“我怕是替你夫君取了小嫁衣回来”“你可千万小心”,桂子将韶安交给奶娘,自己在雁回身后等待,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不曾回头。
      鼓起勇气,桂子刚迈出脚步想去叫雁回,便被婵娟拉到一旁。
      “如何?取到了?”
      桂子自怀里掏出纸包儿,还未拿稳,婵娟夺了就走。
      她未说半个谢字,只撂下一句:“你怎捂在那儿就带回来,若是揉皱了谁去熨烫平整呢。”

      无处可去,桂子便找到秋妈妈。听说珠儿开了包子铺,秋妈妈也很高兴。“此前并不知她还有这等手艺,但她生得灵慧,即便不做这道生意,换作旁的,也能撑起一片天来。”
      听娘亲连声说“好眼光好头脑好福气”,桂子有些怀疑。“不好说,我并未见着她夫君。万一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哦?”秋妈妈笑她,“你即便不信那人,也可信你珠儿姐姐。”
      “娘,你可记得,罗师父曾说过咱们小姐不可生男。”
      “当然记得,或许只怕是生了男孩,家中财力不定支撑得住?……”
      “生男就得准备田产房舍,为他筹备一生,生女只要嫁出去丢开手便好?”桂子愤懑。“但我是另有一想法。她不可生男,是因她得了那男孩就仿佛变作了另一人。过去做女儿无忧无虑,还能为旁人思想着。如今一颗心扑在那孩儿身上,她此前还叫我把丑儿也丢掉,免得伤了她如珠如宝的孩儿。”
      “何时说起?”惊得秋妈妈放下手中活儿,揽住桂子的肩。
      “好些天了,她专门寻了机会拉着我就训。说猫儿不懂事下手没个轻重,若是伤了韶安,要扒掉我的皮。”桂子冷笑一声,“我那时未曾对娘说起,现也不愿全部学了说与你听,怕你心里难受。”
      秋妈妈只得勉强安慰她:“别怪她,如今是少夫人了,真是与之前不同。或许也是她婆母意思,违抗不得。”
      “若她生个女孩儿,我同她现也不定变成这般别扭。有时我想着这事情原不怪她,她也是无奈得很,李家太看重这男孩。”
      母女二人都发觉并不想私下里还称雁回“少夫人”,但她如今又确实不再是那“小姐”,故而提到雁回只能说“她”。也不知道何时起成了这样。

      “她品性善良,从前对我们那般好,你我岂能转头就忘?只是很多——几乎所有事情,她不是真心要伤感情。进了人家的门也是没法子,当了人家的儿媳妇,自己父母又……”念及雁回身世,秋妈妈不再说下去。
      桂子撅起嘴:“娘,我可不会嫁人。你连这玩笑都不可再开。”
      “好好好,不必嫁不必嫁。”秋妈妈拢拢桂子鬓边的碎发,疼爱地看着桂子清秀的脸庞。“没人娶你,谁敢娶你呀,仅我有好福气,得了你这聪慧女儿。”
      “前些日子我将丑儿抱去库房里头,就像从前在池家时,原想暂且躲几日。”桂子愁眉紧锁。“但与它的这几顿饭食,原样不动摆在那里,我看它竟是跑开了。若是今后再找不回来,或是叫什么莽撞人给打死了——”
      “莫怕莫怕。别为此烦恼,你待猫儿尽了心力,若它当真想跑,你上八道锁它也是要远走。”秋妈妈又揽住桂子。“先寻寻丑儿,等它回来把它细心藏好,不消太久,过几年咱们还能再养好些猫儿,在自己家中。”
      “自己”二字她咬得很重,桂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多了好些想象。既然是自己家中,必定是想种什么花木便要种得满满的,不仅猫儿,狗儿鱼儿鸟儿,凡是能养的,皆可随心所欲。几畦菜地,一汪鱼塘,小院围着竹篱笆,屋后或许还有密密的竹林。
      “那,当真舍得?不必为了哄我,说些一时的瞎话。”
      “当然不,我心里也自有主张,在此日夜憋屈着,如何受得下去?”秋妈妈叹道,“从前是她母亲嘱托,必不能违背,如今她要不留咱们,或许分开也是彼此好事。”
      知道娘亲也关怀丑儿,桂子当即高兴了许多。更高兴的是母女俩不用说得太多太明,就能心意相通,尤其是在最要紧的“前程”事上。

      待了近半月,李璧终于将小衣衫拿给雁回看,雁回见了果然欢喜不已。“如此精致华贵,怕是给公主穿用也不嫌冒犯。”她又犹豫着问:“你如此期盼得女,做个双全的,若我这一胎又是男孩儿,真是无颜见你……”
      “那就求娘子为我想着点儿,也求岳父岳母在天之灵保佑。”李璧对着灵位连连作揖,但他并未全然弯下腰。
      令人作呕。桂子在旁偷看,只能暗暗翻个白眼。
      母女俩在雁回面前徘徊,可惜彼此间毕竟还是都有些隔阂,无从提起那衣衫之事。雁回早已不主动找她们说话,甚至不吩咐二人做事。
      桂子到底还是忍耐不住,终于等到李璧出门,旁人不在,她直接找到雁回问话。“小姐,难道你瞧不出那衣衫眼熟?”
      “哪、哪里眼熟了……寻常人家谁穿用过如此华服?”雁回显然有些慌张。
      “你不认也罢,我不信你心里没数,还有那鞋——”
      雁回立即捂住耳朵。“说过多少次,莫用你自己那点心思揣测我家人。”
      似乎生怕桂子再开口,雁回起身推开桂子。“他爱重女儿也是错吗?谁家得了小孩儿不是如珠如宝捧在手心,他盼着得女只是因已有了长子。他对我如此好,对子女多谢疼爱很奇怪?只不过是置办了些豪奢衣物……”
      桂子攥着拳头,努力抑制自己的声量。“好,此前是旁人的女儿。你不在意也罢,这可是你自己骨肉!还要如何装睡不醒?即便你全程都能哄骗自己,真等到那一天你打算如何是好?若你当真要为这男人舍了女儿,那同你姨母——”
      “你!”雁回打了桂子一巴掌。

      响亮的一声既抽打在桂子脸上,也重击着她的心。她狠狠盯着雁回,刚想还手,想到娘亲说过的话,只能生气地冲了出去。
      婵娟正歪坐在门槛上,拿银三事儿掏着耳朵,见桂子捂着脸蛋儿急匆匆跑过,又见雁回追了出来,立即明白了几分。
      “少夫人不去寻她?”她佯装关切。
      雁回心知婵娟是等着瞧热闹看笑话,故作镇定。“她老这样,我不骄纵着,也是为她好。”
      “的确如此,她老弄得房里鸡飞狗跳,无人不嫌弃她,少夫人你的美名不也受了损。”婵娟吹吹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说:“但我劝少夫人莫大意了,该管教时是应管教,但此时若是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投井沉湖的,全家上下不都白白挨了晦气。别叫夫人又怪你不懂管事,少爷知道了也见怪。”
      “那你出去,将桂子寻回来。”雁回板起脸。
      “我……”婵娟看看门外,“让她娘去寻不成?外头已快天黑了,偌大个院子我哪寻得到。再说她向来恨我……”
      雁回站起身走到婵娟面前,低头看定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立即去。”
      这眼神看得婵娟双肩一软,她不敢再顶撞,低声念叨一句“都中了邪了这是”。
      雁回一动不动。
      极力稳定心神,婵娟站起身屈了屈膝,咬牙应了声“是”。她绕过雁回身侧,跑去里间拉了金娥,方才往外走去。

      训了婵娟,雁回心中块垒仍未消除,只盼李璧能归家来。但见了他又如何,难道真要问他“你盼着得女是为何故”?
      但等到半夜三更他也并未回来,雁回如释重负。次日雁回早早醒来,毫无倦色,带着奶娘和韶安便要去铺子里看李璧。
      惊见雁回母子走进来,李璧正对着账,有些尴尬地放下账本,无奈地说:“你怎来了,也不说一声。”
      “母亲派我过来瞧你,说你又几日不着家,万一又忙着生意,三餐难继,岂不又成了我的罪过。”第一次对夫君撒谎,雁回神色如常。
      趁李璧接过韶安,雁回状似随意地翻动账本,扫了几眼便觉得不对。其中数目与夫君素来对自己说起的并不一致,莫非他没说实话,或者没有全部说出来?
      但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或许是我未读懂账本便胡思乱想。雁回尽力为他开脱。当家的男人更懂经营,他是全天下最不愿这生意难堪的人,即便报喜不报忧,也自有他的道理。
      意识到雁回正留意着账本,李璧试图拿回,说:“你平日操持家里已经一身辛苦,这些东西便不劳动你。再说你也不懂经营,何必劳神?”
      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这么一说,雁回反倒不舍得放开账本,故意卷起来紧捏在手中。“我情愿为你辛苦。”
      将韶安放回奶娘怀里,李璧叹口气,装作无可奈何,“你啊……真是我的祖宗。”
      李璧一手拿着账本一端,另一手轻掰开雁回的手指。他把夺回来的账本随手甩回柜上,又将雁回的手握住贴到自己胸口。“当真不必太辛苦。”

      让雁回母子临时在会客茶室等候,李璧交代道:“你们在此稍坐会儿,城东夏家有位小公子,他家里属意玉光,托人引荐找我说亲来着。我会过他们一行再送你们回去。”
      分明记得那日李璧的“醉话”,雁回假装不知。“城东夏家?你可摸清了底细,到底何等人家?别忘了妹妹自有主张,你顶多替她掌掌眼,旁的不妨多顺着她来。”
      “那怎么行。她素来胡作非为,头等大事还能全凭她自己拣?”李璧亲手斟给雁回一杯茶,“我先与人家去谈,若是都还过得去,趁还不算晚,年内将玉光嫁了也好。”
      “不,你先与我说说,到底何等人家品貌如何。”雁回站起身。“若是根本不值得一见,你还让人家过来,反落个无礼的恶名。”
      “你倒替她挑拣上了。”李璧叹气,“难不成你还要亲自来看一眼?也是,你的确极爱挑剔人,当年已随你姐姐偷看过我,如今还不收敛,又要替玉光去瞧。”
      “那又如何?难道还有律例写明闺阁人儿不可偷看?”雁回笑道,“岂止是看,我今日要同你一起正大光明会会他,人品家世,谈吐举止,容貌礼节,样样都得审视一道。”
      李璧正要推脱,店里伙计来报,夏小公子随他父亲及一名中间人已到了大堂。
      劝不住雁回,李璧便带着雁回一道会客。见礼时雁回扫夏小公子一眼,只见他带一小礼盒双手奉与李璧,仪态方正。
      “薄礼而已,请李兄笑纳。”他的嗓音不甚洪亮,但温润柔和,配得上读书人身份。
      礼盒只用洒金信笺包着,简单朴素,雁回猜是茶叶,初次见面送了不卑不亢,留有余地,当即对他有了几分认可。
      细看夏小公子面目,脸庞白净秀气,长眉入鬓,眼睛生得细长恐怕有些嫌小,但他直鼻子薄嘴唇,凑在一处还是挺堪看的。
      雁回忍不住对李璧耳语道:“这样貌与玉光般配。”
      “急什么。”李璧也悄声回应。
      雁回不好再在人前说话,从旁听着李璧同夏家来人聊着家世营生,细细看着他们的举止。

      会过来客,李璧夫妇立即赶回家中,径直去了玉光房里。
      “你可还记得此前同你说过城东的夏家,方才我同你嫂嫂见过那小公子,模样清俊,又是书香人家,你若有意,我再同他家里往下议?”
      雁回也随着多夸了几句。“他气质风度极好,事情办得也稳妥雅致。”
      “不急。”玉光背过身去。
      李璧绕到玉光面前,认真问她:“怎能不急,你若是嫌他家财单薄,我替你再去商谈?若是他家愿意多拿些聘礼过来,咱们家里相应添多嫁妆,全数与你攥在手上,也不寒酸。”
      玉光不答。
      “那你倒是多说说,你到底如何思想?”
      雁回连忙轻扯李璧的衣袖,示意他莫说得太过了。
      不料玉光轻声说:“邻县赵家二公子,我看他家世上倒是更合我意。我情愿择个匹配相称的,免得日后想起来总怕自己亏损。”
      “赵二……赵承?”李璧听了自是愿意。“好哇,真不愧是我妹子,有这般头脑气度。先前我怕你嫌他貌寝,提都未敢多提,你竟是个心明眼亮的识货人儿,是为兄不该小看了妹妹。”
      “啊?”雁回听得一头雾水,仿佛李家兄妹在开玩笑。
      李璧喜出望外,毫不在乎雁回的惊讶眼神,自顾自地说着。“你嫂嫂的姐夫,与我连襟的孙姑爷,你见过的。我多年前就想过你若是能嫁了他——不过赵二公子也好,虽不如孙家高大,比起咱们家可是高了好几道台阶。我明日便去替你问一问,就凭你这品貌才学,料他也情愿得很。”

      听李璧提起孙步云,雁回再也忍耐不住。“妹妹,我同你说几句知心话,可别怪我多嘴。我姐姐并非真心实意要嫁孙姐夫,实属父母之命。其中多少言语难尽之处,我此前可都同妹妹说过了。”
      她又看向李璧,“妹妹还在孝期,可容她慢慢挑选可心之人,不急于此时议定。”
      李璧瞪了雁回一眼,正要说话。
      玉光抢先。“嫂嫂真是为我好,不愿我像嫂嫂当年那般着急出嫁,宁可抛了病母寄人篱下,也要如期嫁入我家。”
      李璧恼了,不待雁回说话,斥责道:“妹妹自己想得明白,哪还用你在此添乱。”
      面对兄妹二人的冷眼,雁回维持着耐心。“妹妹,我心知你此前对我有误会,但我当真是为妹妹想着。与你提我自家伤心事,也是为——”
      玉光猛地抬手指向雁回的鼻子。“我还尊你一声嫂嫂,劝你见好就收。不必再多解释。”
      “妹妹——”雁回试图去拂玉光的手,却被她一把打开。
      “我的婚事人人都可过来说上几嘴,我爱听则听,不爱听便权当放屁,你便是那满口狗屁最多的。我还不知你是何居心?世上哪有十全十美,我不愿过穷酸日子,你任我求仁得仁便罢。有这工夫假惺惺为我好,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近来你腆着肚子到处乱跑,我都看着眼里,成何体统?”
      “说什么呢。也忒难听了。我过后再同你细说吧。”李璧拉开玉光,将雁回护到自己身后。
      到底不愿责骂妹妹,他伸手招呼玉光房里丫鬟:“你扶小姐回卧房里歇息。”

      夫妇二人刚回到房里,李璧先说雁回的不是。“你未讲究章法,不该一上来就劝阻她。她素来不爱听你言语——对你无礼的确属她不对,你既然心知肚明,少同她计较便是。再说人都是打着不走推着走,不是你自己说过要顺着她来?”
      “我以为她是心里有志向,未曾想过她这般势利……”
      李璧摊开双手。“这哪说得上势利,那我问你,我因你美貌贤德而与你结发,是我势美势德不成?”
      “不……你,这不是一回事……”
      雁回思索着正要反驳,李璧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她的首饰盒子。
      “别再琢磨了,快看看你这藏金银纳珠宝的百宝匣子,拣几样你烦厌了的送与妹妹,只消几样首饰,简简单单便和好了,多轻松省事儿。”
      他翻出其中的几块黄金,问雁回:“哪块成色好?放在此处是等着新打首饰?”
      雁回将黄金夺了回来。“我不爱戴太多装饰,极少去打那些簪钗坠子,你连这都不知?”
      李璧不答。
      “你都知道你妹妹待我毫不客气,还让我去送礼巴结她?你只惦记你妹子首饰不多,可想过我也未得你半点——”
      雁回自住了嘴,向着李璧胸口一捶。“罢了,原也不是为那些嫁你。”
      她本想顺势撒娇说“不为那些而爱恋你”,终究未能说出口,只得咬紧一个“嫁”字。
      李璧顺势握住雁回的拳头。“我怎不知。不是时时日日记着感戴娘子恩情?你若是冤了我是个忘恩负义的,那我真是白活了一遭。”
      他掰出雁回的手指,放到自己心口比划。“娘子是要我剖开心来看不成?”
      “哼。你啊……”雁回噘着嘴。

      面上还过得去,二人依然是恩爱夫妇,但雁回总是心神不宁。她明白并非因为怀孕,趁李璧还在家中,不时悄然观察着他的举动。
      他昨晚拿了一坛酒捧在手上赏玩,好一阵才放到里间的架子上。雁回佯装未曾察觉,实则偷然凑近看了,其上封条书写的显然是玉光生辰。这分明是家中生女时埋下的美酒,将来要做妹妹的嫁妆,不知为何他此时取了出来。
      或是因他父亲在世时,自觉时日无多,曾花了好几日指点李璧店铺产业、家中所藏,各地田产,他如今全盘接手了,便也四处查看过?只不过一坛酒,随手取回来放在手边,多心做甚……
      这几日来的桩桩件件,如冬季干涸的河床中暴露出的巨石,雁回再也不能视而不见,更无法说服自己别再起疑。
      只有一件事情维持着她的一丝信心。
      她避开旁人,独自找到金宵,开口便问:“我记得当初我母亲过世,少爷交代由你处理好我家房舍,可有此事?”
      金宵有些慌张。“少夫人,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旁的一概不知。”
      “我懂你难处,但这毕竟是我祖产,求你。”雁回有些急切。
      “少爷未交代过,我是一字不敢说,少夫人亲自问少爷或许更好。”金宵愧疚不已,整张脸如一张揉皱了的纸,不停地原地跺脚。
      雁回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到底不忍逼迫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此事不敢同旁人说,最好是请桂子帮忙打听,但上月那一巴掌,主仆之间已尴尬得一日里说不上两句话。雁回酝酿了好半天,才能勉强拉住桂子,支支吾吾地问:“你知道我母亲丧事之后,我夫君是不是曾让金宵……”
      雁回吞回了半句,试探地看着桂子,期盼的无非是两种回应,要么桂子毫不知情,要么当真知情,她能自觉挑明。

      桂子的确不爱弄得云山雾罩,更受不了被雁回防备。“我懂你意思,我娘对我说过一二,我可替你去找金宵。”
      刚迈出脚步,桂子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雁回说:“小姐,你若是还有用我之处,不妨尽快吩咐,不必思来想去的说不出口。”
      “啊?”雁回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为何,说得像是要出远门了。
      但桂子已疾步离开。
      她轻车熟路,很快便寻到了金宵。金宵当然明白她为何而来,局促地站起身迎向桂子。“姑娘,我当真不能——”
      “此事并非少夫人过问,你便当是你我二人闲聊,”桂子淡淡一笑,“你也是为少爷着想。如今少夫人蒙在鼓里,但以她聪明才智,不经你这头,终究也是要得知实情的。到头来他二人也少不了大闹一场。若是你点拨我一二,我再暗示少夫人,权当她自己发觉。既不是你告了密,又非我做了什么手脚,少夫人亦不愿弄得场面难看,他夫妇能有个台阶下来,算是你我功德一桩。”
      她的确说的在理,金宵像是下了决心。“我听姑娘的,只是少爷一向有交代,姑娘若要告了少夫人,千万莫说是自我口中知情,不然我是要没命了。我只能请姑娘转告少夫人,瞧瞧少爷马鞍上的兜子。”
      “放心,我绝对保你。”桂子作个发誓的手势,对金宵眨眨眼。

      桂子复了雁回“说是请小姐看看姑爷的马鞍”,她依约不提金宵名字。“其上的兜子里或许有可看的。”
      雁回听了出神,犹豫着不想对桂子多说。“行……我明白了,你且去忙。”
      “是,小姐。”桂子对雁回行了礼才退出房里。
      雁回仍思索着,丝毫未察觉桂子与从前不同。
      出了房门便不再去想雁回与李璧到底如何,桂子找出做了一半的木雕,坐在台阶上继续为蛇郎君造新像。自上回从山中回来,她已雕刻了好些习作,正是逐渐上手的时候,这一座便格外精心打磨,但愿能出一座成品。
      这块木料底部有一团结节,若做个高些的底座,怎么也打磨不平,若是强行抠去,怕是要废了这整块木料。
      她灵机一动,刻成一个幼小女童伴随在蛇郎君脚下。“下回料子合适,为你再造几个伙伴,都跟在神仙奶奶身边,过上神仙日子。”
      打扫供桌时,秋妈妈发觉雁回在父母灵位前另摆了个童女模样的小瓷像,悄悄拉桂子来看。“此前咱们都未见过,不知她在何处得来。”
      婵娟正路过,见母女俩正好奇,笑道:“你瞧她,少爷想要女儿,她便赶紧求神拜佛,来路不明的也要拜。”
      桂子心知雁回这是供奉女婴灵魂,并不理会。只将自己做的蛇郎君木像也摆到神龛角落里,与秋妈妈默默换着香。
      没过几日,蛇郎君木像便被移到与牌位并立,桂子明白这是雁回的歉意,心又软了几分。她指给秋妈妈看,半是对自己说:“娘,虽瞧得出她的心意,但咱们可得下定决心……”
      桂子先看着娘亲的眼睛,又看向窗外。
      雁回正在院子里逗弄韶安,母子二人正嬉笑玩闹着。韶安穿得厚重,头戴一顶深青色缎子帽儿,跑起来如一只小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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