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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路 “怎用饭也 ...

  •   “怎用饭也能分神?”李璧拿着筷子敲敲雁回的碗。“你原就是个主意多的,如今怀了身孕更是思来想去,身体如何承受得住?不如寻些手头事来做,费力也比你劳心要强。”
      雁回心思正在马鞍上,顾不得巧言回应,点头胡乱“嗯”了几声。
      “但也不好说,到底得小心伤了身体。你上次有孕简直像是丢了半条性命,时常失魂落魄的,你可还记得?”
      “唉……”雁回叹道,“我如何记得,那时节我是时常昏昏沉沉好几日,险一步便是不省人事,多亏夫君每日从旁照应。”
      “正是,那你此番更应小心谨慎,多关怀自身,排遣忧思,也算是为我省事了。”
      雁回脱口而出:“那我愿骑马,你教过的。此次我身体——”她想了想,记得秋妈妈教导,并不愿李家众人知晓太多。许是前度生产经受住了几番摧折,雁回自觉熬得强壮了不少,这次怀孕实际上并不疲惫糊涂,头脑清醒得很。
      李璧正要拒绝,李母已替他开了口。“胡说什么,你如何骑得。”
      “我少时骑马,兄长调笑我是虢国夫人游春图,我立即不再碰鞍鞯。嫂嫂倒好,身怀六甲还要招摇。”玉光几番拿怀孕及女德说嘴,雁回早已不痛不痒,并不理会。
      李璧仍劝她不要乱动。“这几日我要出门,父亲生前交代有笔账要结算。你安心等我回来,若届时还是盼着骑马,有我带着你,总能安宁些。”
      “嗯,那夫君在外小心些,尽早回来。”雁回心想,我那日分明看过账本,怎不见有款项在外需要回笼的,反倒有好些账目要付。
      “归家了也不许骑马——”李母又要劝阻,李璧夹了一筷子笋片到她碗里。“母亲多加餐饭,来日我带些珍奇果物回来。”

      用过饭李璧仍留在李母身边说话,婵娟亦在旁殷勤伺候,根本无暇留意雁回。
      借机悄悄出了门,雁回独自到了马房。养马人裕三急忙迎上来说:“少夫人怎来了,小心这地方脏乱。”
      “无妨无妨,我来看看马儿。裕三哥不必陪着。”
      黑白红三匹骏马正在饮水吃草,它们本就高大,凑近了看更显威武。雁回隐约知道它们都已七八岁了,新婚时李璧曾提到过,都是他年少时随着父亲一同采买到手。“算是我此生第一桩交易”,父子俩都很爱重,雇了裕三精细养着,引以为傲,时常还有旁人借去充门面,在镇上小有名气。
      成亲时李璧乘的便是枣红马“金乌”,雁回轻轻抚摸着它。
      “少爷许久不用马了,我正想着是否最后好生打理一遍,到底令卖相更好看。可惜连月未得个答复,幸得今日少夫人过来,刚好能替小的拿个主意。您是不知,近来拨的钱款少了些,马儿吃不上好草料,再这般下去,身上消减了更喊不上价钱。”
      东门方言凡是外貌都叫“卖相”,不拘形容人还是形容物品,雁回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到底不明其中经纬,于是也不言语,只频频点着头,假装听懂。
      裕三说了好几次“卖相”。“现在市面上马价不高,咱这匹黑马年纪适中,应能卖出好价钱,金乌同甘草怕是不好要价了。”
      他不舍地摸着马身子。“少夫人,当真要卖?我此前询过价格报与少爷听了,一直没回音,若是不必卖了,与小的说一声,我也好安心做事。”
      裕三哪能料到雁回丝毫不知家事,不时求她为自己主张。雁回也贪图这一丝“能拿主意”的光荣,并不明说。“裕三哥有何思想尽管往上报,少爷应是还考虑着……”
      “劳烦少夫人替小的想着点儿。”养马人立即作个揖,“若是当真不再用马,留不留人能否早些告知小的,毕竟上有老下有小,若是这饭碗不保,还是容小的早寻好下家。”

      雁回在半懂不懂间好一顿应付,终于劝到裕三离开。她掀开马鞍上的布兜,其中果然有好些纸页簿册。
      蹲在地上借着马厩的草堆一张张摊开来看,雁回草草翻了翻,好些是收货交货的凭据,一时没个头绪,她有些干着急。
      “切勿急躁。”她劝自己。抬头看看马厩的屋顶,果然破破烂烂,也不知要如何遮风挡雨。又低头看看马儿的蹄子,倒是全部不缺修理,可见近来真是未曾外出使用,裕三或许只能日日做些马厩内的工夫。
      他的确是名好匠人,若是真的养不起了……雁回替李璧惋惜不已。
      将纸页都叠回原状,雁回拿出一本小册子,里头各种记号她不甚明白,硬着头皮解读。耳边想起儿时父母亲教导念书时说过的话,“切勿乱了阵脚”“慢慢读便读通了”。
      幸好其上日辰并不必记为暗语,有了这个线索,雁回立即翻到母亲丧事那几日。旁的日子都可毫不关心,那阵子夫妇二人日夜相处,他应是无旁的东西要记录,册子上记的条目也对得上自家房契、地契数目。
      只是金额与李璧所说完全不同。雁回不愿起疑,又将记号变了法子解读,重新代入一番,依然完全对不上。
      放下小册子,雁回全神贯注回想那时签的字据,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李璧搂着自己,温情脉脉。
      难怪好些人因悲伤忧思一命呜呼,痛失至亲的确打击不轻,我就是被伤得糊涂了良久,真不应该。
      雁回呆立在马儿身边,回想着这几年经历,先是突遭母亲离世,又受了生产之苦,的确是身体亏空。好些日子几乎是空白的,任凭如何努力去回想,也忆不出到底发生过哪些事。

      那我是否另有旁的事情未察觉到?如这册子实在重要,他为何不随身带着,难道是近来已毫无进项,没东西去记载?或是故意扔在此处,诱导我来寻看?
      似是盼着外出奔跑,马儿扬蹄,接二连三发出“咴咴”声,将雁回喊得立刻回过神来。雁回愧疚地抚摸着马身:“对不住,今日并不是真来找你们玩耍。”
      房契地契收入原处,将布兜恢复原样,走出马房,雁回望着马厩。“但愿他真能留得住你们……”
      但他有何不敢舍了去的?只不过房舍马匹,有了难处,一应卖掉便是,真到了紧要关头,连亲生骨肉都有人敢舍……或许我可拿出些体己钱来,挽留住这几匹良驹?
      她带着疑问,一路左思右想。若这本册字据全数为真,他到底是事事瞒我;若是假扮,那为何要设此种局?叫我发觉了,惊慌失措,甚至大闹起来岂不是更为麻烦?或许他并不怕我,在他眼中我可是全然看不懂账目的,只不过是个妇人家。
      雁回晃晃头脑,想理清思绪,发髻上的金梳篦和多宝簪子随之摇动,她伸手用力拔下,顿觉头顶轻松了许多。不禁冷笑道,每日里垂着坠着,真是分了神去。
      想来这册子上记载的数目为真为假已不是此事要义,关键在于枕边人对自己说的话,并不全然是真。
      退一万步,他的确不一定扯了谎,但若是处处隐瞒不说与谎言何异?
      过门时自己不过十七八岁,又一直藏在闺中,怎料得到人心叵测?执手结发,谁人不是自带一股天然的信任,又如何猜得到夫君竟会——
      无法往下细想,答案已呼之欲出,雁回有些慌乱,不敢立即面对。

      她的脚步仍是在往回走,李宅虽旷大,到底并无几处属于她。见桂子坐在台阶上做木刻,雁回停在树下远远瞧着。
      韶安正被奶娘汪大嫂牵着,踉踉跄跄走到桂子身后,好奇要看。
      “哎,你只能看着,不可上手去摸,当心叫木屑儿刺了手。”桂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这才去逗弄韶安的下巴。“全家都说你娘亲要生妹妹,你可害怕?”
      韶安尚小,只会说“妹妹”二字,学着唤了好几声。
      桂子依然要逗他:“到底怕不怕?”
      一旁的奶娘看了着急,替他出头说:“别逼着问,好玩吗?咱是男孩怕什么。”她抱起韶安,学着儿语腔调哄他:“桂子这丫头又瞎说话,咱们不理她。”
      怎人人都能说桂子的不是?雁回皱起眉。
      汪大嫂瞥见雁回正在树下看着,立即迎上来问她:“少夫人,您说是不是?咱们韶安少爷金贵得很,怕什么呢,这丫头又胡说八道。”
      雁回笑笑。“已有男孩了,再生个女孩也好,都是自家骨肉。”既然顺着汪大嫂的话来说,少不得叫桂子莫再逗韶安。“汪大嫂说得对,害小孩子出丑,你能得意什么?”
      话一出口雁回便后悔了。她这才发觉人的确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若你认真去听,好不陌生,像是旁人在说话,说出来的字眼也非常奇怪。她试图再言语几句给自己听听看,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不敢说话,因为桂子明显不高兴了。
      她近来越发事事挂脸。雁回心中刚有抱怨,一想到自己言语粗粝在先,内疚像是一把水草,紧紧裹缠着她的心。也不知平日里说了多少伤人的话。

      “桂子,我……”雁回上前去,试图蹲到桂子身边。
      不料桂子先站了起来,三两下便收起了手中活计,微笑着对雁回行礼:“少夫人,我先告退。”
      急匆匆逃离雁回身边,桂子独自去柴房想和猫说说话,丑儿今日还是没来,也不知它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或许也是不愿同雁回独处,汪大嫂也笑了笑说:“我带韶安少爷回房里午睡。”
      “行,你们走吧。”这是李家母亲的规定,雁回从未违抗过。
      此时她竟庆幸奶娘要带着孩子走开,午睡也好做旁的事情也罢,只要自己能清静清静。她有些愧疚,为何要躲避自己的孩子?
      韶安这孩子长得还不错,秀气可人怜爱,头脑似乎也聪明,都说他学说话和学走路都比寻常孩子要快,也不知是恭维奉承还是当真如此,雁回并未较真。
      韶安似乎更属于李家,不属于她自己,有时她只觉全家上下或许爱的不是韶安而是“李家的长孙”,即便换个孩子,模样儿比他美貌也好,比他逊色也罢,他们还是会这样含在嘴里捧在手上。
      正如我自己,只是因为做了“李家儿媳妇”,诞了这如珠如宝的孩儿。若换作别的女子,或者是我换了一副心肠脾气,夫君……他自是同样要如此待我。不因我容色或心性而更添疼爱,只会因我不驯服或不守礼而多记恨。
      若我当初没能保住孩儿,或是诞了女儿,岂非比今日还要煎熬?
      他如今总盼着弄瓦之喜,怀韶安时可未曾盼得如此紧,他——
      巨大秘密的阴影笼罩心头,雁回心知肚明。

      “迟氏。”“迟氏。”
      雁回疑惑地转头,李母不耐烦地唤她。“叫你几多遍了怎毫无反应,近日你都呆愣愣,若是身上不舒服要说出口,万一耽误了腹中孩子,弄出闪失来,你可吃罪不起。”
      又是“孩子孩子”的,雁回紧抿嘴唇。
      “母亲教训得是。我腹中孩儿都是贵客,可不敢疏忽。”雁回低头行礼,手不由得抚住了腹部。
      虽从不对人说起,实际上她也莫名相信怀的是个女孩,只因此次孕中自己心明眼亮,完全不复上回那般终日昏昏沉沉。
      不同于初来乍到之时,雁回自知对李家众人也少了许多敬畏,正如李母爱说的那句“掂量自己斤两”,看着李母拂袖而去的背影,雁回恨不得拉住她再阴阳怪气顶撞几句,心想,我如今深知自己斤两,正好同你们较量较量。
      啊!她忍不住惊呼,为何我记得这句“掂量自己斤两”,若婆母是对我说,难道我不记恨?
      想起方才自己对桂子说的话,雁回明白了。
      久入鲍鱼之肆,怕是我早就处处言语伤人,只是无人提醒着我。而我……只想着我自己,想着那人,想着我同他的孩子。
      我是当真笃信于他吗?倒也并非如此。
      我只是,不敢不信他。
      雁回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想起来要松开,连忙掏出手帕压住嘴唇。

      再次未找见丑儿,桂子失望地回到屋里,同秋妈妈商量还乡,如今只有此事能令她心中快慰几分。
      秋妈妈正也是满心打算着。“趁还在城中,可多买些物品,今后不得机会时常进城了。”
      “对了。”秋妈妈竖起一指,“去寻个上好的木箱子,结实紧致点儿的,贵些也无妨。咱们将自己钱财同小姐的分出来,清白离去,不可欠她一分一毫。”
      “行,娘要什么物件儿都只管提单子,我一一照着去买,现在就去。”桂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门人早已同桂子熟悉得很,不消上头批个出门牌儿,就能悄悄放她出去。
      说是上街置办衣料用品,桂子心知自己另有目的。她在街上转悠了好几圈,并无多少收获,便跑去药铺里问罗相士踪迹。
      幸好还是往常的伙计。“师父多日不来了,我知道冬日里他不常外出,近来不知怎地也不常过来,许是家里有事?要不姑娘每日过来悄悄,或许哪天就见到了?”
      “不成,我哪能每日里来等。小哥你可知罗师父家住何处?”桂子仍不死心。
      “这还真不知道,师父从不示人。”
      “或许他本就并不要个凡间住处……”桂子自言自语。
      “嗯?”伙计显然很关心她,试图走出柜台要陪着桂子细说。
      桂子连忙摇头,摆着手谢绝。“我急着寻罗师父,不在此久留了,免得耽误铺子里生意。或许我去趟山里。”
      “你独自去?”伙计到底还是急匆匆走出了柜台,直奔桂子而来。
      “我骑马过去!”桂子拔腿就跑,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方才说的话不过是因紧张而胡言,实际上桂子心里哪有主意,只能在街头伫立。伸长了脖子仔细去瞧过往行人。怕耽误摊贩生意,她还记着不时换个位置。
      快到黄昏时分,再不回去只怕天黑也走不到李宅门口。桂子长叹口气,看来今日运气不好,过几日再来试试?
      低头看向手臂上挎着的竹篮,此番上街的确不是为着采买,这提篮里空空如也,连娘亲交代的“好木箱儿”也未寻到。桂子摇摇头,往李宅方向走去。她仍然不愿放弃,三步一回头,总盼着能再来一次巧遇。
      桂子手握成拳捂在胸口,悄声念道:“您若真是神仙人物,必定能听见我心中所想,快快显灵了便好。”
      “猫儿姑娘?”
      桂子猛然回头,喜得险些流出泪来。“先生!”她迎上去,顾不得礼数,劈头就问:“我只问一句话,您可是那位裙钗郎君?”
      “哦?如猫儿姑娘所见,我只是一介布衣。”罗相士的不解神色在桂子眼里好似演戏,根本未曾费力遮掩住。
      罗相士暂且停住脚步,轻拂了拂身上长袍,又握住桂子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个纸条。
      未等桂子握紧,他便又要踏上路途。桂子无心去看手中之物,追问着罗相士。“先生不便答复我也无妨,我只有一小小心愿求您,今后可否不再取走女孩儿性命。我为您造了好些像,也将传颂供奉,大可还原了女儿身,光明正大保佑女子一生自立自强。”
      罗相士不答,只是回头对桂子一笑,眼看向她手中纸条。
      得了示意,桂子立即低头打开,其上仅写一“好”字,女字旁写得尤其大,。
      她连忙抬头去看罗相士,又已无了踪影。在原地怔了片刻,桂子握紧纸条,立即拔腿跑了起来。
      要赶紧回去告诉娘亲!

      丝毫不知桂子已出了门去,雁回仍徘徊在院子里,自觉天光云影都已变动,显然在外头已逗留太久。怕叫用人见怪,也是为着甩开思绪,她疾步回到房里想找些事来做。
      眼望着架上书册,雁回伸手去拿,又缩回了手。上次怀孕生产以来,李家母亲一直不让她看书写字,说容易坏了眼睛,如今见着纸笔总有几分发怵。
      上个月池姨母上门来,面上是探雁回,贺她再次怀孕,实际上只拉着李母亲热说话,到底她二人才是同道中人。池姨母还点雁回“这做婆母的也是为难”“你在李家真是过得舒适”,叫雁回听了少不了又心中琢磨。
      意思是做儿媳的反倒做得不够?雁回心想,比起池姨母,李家母亲日子已然过得不错。但谁知其真正底细,若是万一、万一她也曾失去过女儿……
      雁回不愿再想下去,她明知此事不是回避就能一笔勾销,但眼下似乎勇气不足。也不敢再多评价长辈,于是来到双亲牌位前跪拜良久,虽也不知自己祝祷了什么,直到双腿酸麻。
      她也不想让歪坐在旁的婵娟知晓,只能自己先转为斜跪在坐垫上,缓缓松弛双腿,待到酸麻感消失了,才双手支撑着勉力让自己又站了起来。
      仿佛的确多了几分力气,雁回终于抽出一本书翻看,她眼盯着手中文字,却发现停笔之后再想捧起,已经完全看不进去。
      或许可做些针织刺绣?雁回寻摸出一个绣花绷子,竟然已经是前年的东西了,那时她刚来李家,喜欢他们后山的桐花,这半朵桐花必定是那时绣的,拖到今日还未能在手头盛开。
      李母倒是从不阻拦做针线,反而是雁回自己沉不下心来。怎地读书习字容易坏眼睛,而刺绣到半夜也没人阻拦呢?不都是用眼吗?
      雁回抬起头,望向窗外。

      一个人影闪过,雁回连忙追了出去。“桂子!”
      谢天谢地,只要她在,必定能说出我心中所想,能带着我往下寻摸出路,还有秋妈妈——
      “少夫人。”前方的丫鬟转身行礼,雁回这才发觉认错了人。
      “您寻桂子姐姐?她如今不在房里当差了,有事唤我小红便是。”
      这小红长着一副小巧圆脸,双颊自带红晕,一股稚气可爱。
      “鸿?”雁回失神问道。也不知小鸿如今怎么样了。
      “回少夫人,红头绳的红。”小丫鬟指着头上发髻。
      “那我何处能寻到桂子?”
      小红想了想说:“桂子姐姐怕是又到处去与人换钱了吧,她走动起来可不好寻到,少夫人此时用我便是,一会儿若我见了桂子姐姐,再请她来见少夫人可好?”
      “换钱?”
      “是,她好像颇有积蓄,最近忙着把零钱换整。也不知是否要出远门,我未曾过问。”
      正想问秋妈妈何在,雁回到底还是住了口。想起来好些日前,秋妈妈也曾提过想告假去雁回母亲给的田地里看看,雁回当时未置可否。
      她并不是无知无觉,能看得到她们母女二人经常窃窃私语,心头有些猜测。如今连这小丫头都知晓桂子到处换钱,显然她们母女毫不避人。
      不知何时已习惯了逃避,不想发生的事情就不提,仿佛假装不知就可以躲过。
      但真相和事实如何逃得过?李璧的脸又浮现眼前,很是陌生。

      雁回在院子里寻个石墩儿坐下,四周非常安静,樱桃花树上已结了不少果子,只是本就青涩细小,长在枝头更显瘦弱,真不知要如何才能长成红润甜蜜的果实。
      她抚着樱桃花树,才发觉此树是茜娘送来,桂子手植,那日桂子好像还闹得挺不愉快,雁回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是颇爱莳花草种树木吗?怎还会不高兴。
      雁回努力回想,这才想起来那日桂子受了委屈,是与婵娟拌嘴,她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帮助桂子。那时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她在李家,第一次独自一人,突然感觉不知所措。就像儿时某个午后,她只想假寐片刻,谁料竟不小心睡足一下午,到了傍晚时才猛然醒转,身旁不仅空无一人,室内已近漆黑一片。那种宁静中的孤独和不安,她始终无法忘怀,如今再次真切品尝到。
      夫君的异常雁回看在眼里,只是不让自己去思考,如今突然不知不觉中得以独处,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事实就在眼前,但她实在不愿意“看见”。
      华贵的小衣衫和绣鞋,首饰盒里翻出来的黄金锭,玉光的婚事……
      桩桩件件都堵在雁回心上眼前,她真想告诉李璧,那事我并非无知无觉,只是你能不能用心一点,当真瞒住我,也算你心里有我,到底对我慈悲……
      再说这腹中到底是男是女,谁知道呢?现在就急着打起算盘,可见李家是陷入了何等颓势,竟不让我知晓分毫?
      但是这如何说得出口呢,又能找谁倾诉?

      “雁回。”
      李璧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熟悉又陌生,雁回迟迟不愿看他。
      平日夫妇之间你来我去,彼此都不必拿名字来唤,到了李母面前提到自己,他便称“迟氏”,好显得稳重端正。猛然以名字称呼,雁回竟还真有些不习惯,犹豫着是否要起身行个礼。
      李璧在她身边坐下。“怎在这里闲坐,房里人大半天寻不到你,害我亲自出来一顿好找,别叫母亲知道了又要说你,我时常不在,很难时时刻刻保你。”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雁回想给他机会,抓住他的手。急盼他分辩清白,讲清楚了或许到底还是恩爱夫妇。
      “唉,看来你是知道了,难怪你近来心神不宁。”李璧抚着雁回的手,“玉光同母亲商量好,打算定了赵家,我已上门同赵二公子见过面,他家里倒还客气的,未全然答应下来。我再多去几趟试试。”
      “这……”雁回说不出口。哪有女儿家屡屡上门请求的道理,颜面上不说,还未过门便早早矮了一截。
      李璧解释道:“她原也想与你议一议,我见你这阵子心事多,未叫她来烦你。”
      “多谢夫君。”
      这是摆明了凡事不同我讲,将我架在半空中,还要来怨我不得空?雁回忍着气愤,不去戳破。她紧盯着李璧,见他神色如常,显然是并不觉得事情办得不妥。
      不待雁回平复心情,李璧紧接着说:“既然已开了口,还有一事也一并向娘子禀报。我原怕你伤心,不好登时便同你说,上月桂子同秋妈妈找我商量,说要回乡不做了,我看你同她们也不甚亲近,房里大小事情也并非她二人掌管,不如随手成人之美,也算是为你腹中女儿积德。”

      见雁回一脸意外,李璧劝慰她:“娘子不必伤心。我平日里在旁见着,她二人的确时常不在房里,连你我也使唤不到,或许家里的确冗员。将来你掌管家事了必定也能察觉到,用人不在多而在于精,各司其职又能身兼多位的最好,既能做好手头事,也能灵活周转着。再说这二人平日里少不得仗着是你的陪嫁,与旁人不对付,放走也好,免得坏了娘子体面。”
      又是这套说法,雁回心中失笑,凡事总要拐到我自己头上,总之都因着我的不是,所以你事事自己定了,问起来便是全然为着我……
      雁回深吸一口气,问李璧:“你真允了?”
      “嗯。”李璧松开雁回,站起身说:“我回房更衣,有事去铺子里一趟。娘子千万别多心,我还允了另几人出门去呢,全然是为家里打算,你我房里有婵娟金娥,母亲同玉光本就有几位老妈妈,也都不缺旁的小丫鬟做事。我保你人手不缺。将来玉光出阁了,还能精简去好些人。”
      仿佛怕雁回还有疑虑,临走时李璧还回头多解释了一句:“少了人头,留下来的用人岂不是也能多拿些工钱,主仆两头皆大欢喜。”
      “是,夫君慢走。”雁回对他行礼。
      他再度提到“腹中女儿”,当今世上,即使是那些神婆半仙也难断定妇人腹中乾坤,但如今离足月还远,就已十足笃定这是女胎,到底是有多急盼着做那事?
      也不邀我一同回房,可是赶着出门去好甩脱我?这出门也不一定是真,只不过是心虚不愿直视于我。
      雁回立在原地,想回房迈不动脚步,想继续坐着又低不下身子。

      再次感到孤独不安,雁回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在落泪,双颊一片清凉。
      “少夫人。”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少爷醒了在哭闹,少爷差我过来请您回房去。”
      连这点小事都少不得我,非得弄个人来请我?既然如此倚重我,却又不让我管家。口口声声说“等你将来掌管”,我此时是残废了是昏迷了?此人怎处处自相矛盾。
      已失去对李璧的信任,雁回连心中所想都刻薄了许多。她有些想笑,三两下便抹去脸上泪水,想挂上日常惯用的对下的笑容,谁知这泪水竟越抹越多。
      她只得喝住丫鬟:“不必过来,你先回房哄着,容我稍后过去。”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雁回有些惊恐,当初身体虚弱整日昏睡时也有过这般幻觉。好似灵魂飘出了躯壳,浮在半空中停看,因此声音也像是自别处传来,毫无真实之感。
      或许如今这个雁回,到底不是真正的自己。她是一具提线木偶,任凭夫家人操纵唬弄,不仅不为自己说话,也不敢为身边的知心人言语一两声,辜负了所有人。
      不可。
      雁回四处张望,决定找个地方先痛快哭一场,把这些眼泪全部哭出去,免得从今往后同人说话时总噙着泪,事未说一半便自行服了软。这可硬气不起来,还要如何是好,绝对不可顶着一双泪眼示人。
      最要紧事是要找到桂子和秋妈妈,好生聊聊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委屈,告诉她们李璧正谋划着祭祀,求她们千万留下来帮帮自己。

      “可是她二人未必肯原谅我……”
      “这可是我亲生骨肉,不看我面子,也要看孩儿可怜。不管如何折腾,总之要护好这孩子,将来或许我要同他一刀两断,孤身一人如何拉扯得了一双小孩儿。”
      她暗自庆幸,好在当初听了秋妈妈劝,未曾对李璧交代全部嫁妆,好些钱财都藏在秋妈妈手上,李璧应是不太知情,平日里只知道往她妆奁里瞧。
      “倘若生产并不顺利,或者并非得的女儿,更要挽留住二人,这家里气数要尽,我届时刚自鬼门关出来,身边没几个得力人物,如何招架得住?”
      “万一万一……”她忍不住设想最坏的境地,“若是我亡命在那生产时,也得为她们母女预先打算着。不仅是为知恩图报,也是为韶安想,毕竟我若是没了,他……”
      雁回用力摇头,告诫自己先莫去设想到山穷水尽时,专注眼下。她绞着手中丝帕,不停地揉皱又展开。
      她心知母女二人脾性,既然已在张罗着离开,怎会凭三言两语就回心转意?
      如若我不去挽留,更是当真孤身一人了!雁回把丝帕紧握成一团,硌得手心发疼。她摊开手,看着丝帕缓缓展开。这东西平日里柔软婉转,团紧了竟也有几分坚硬。
      “即使叫我跪下也成……”她打定主意。
      忽然有了要做的事,雁回又悲伤又兴奋。悲伤的是到底恨自己长久以来无知无觉,身心处处受了蒙蔽,一叶障目,没分清身边人的好歹。喜的是今日头脑清醒了,拼一身气力放手一博,兴许就能掌握局面。
      好在这里可以点灯,叫我一整晚不睡也行,必定要立即绸缪活动起来。
      许久未有这般心情,雁回用力擦去脸上泪水,眼角磨得生疼,嘴唇却抿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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