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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女郎 自山上返回 ...

  •   自山上返回城里,半路上便已入夜,到家或是已近亥时。即使如此,刚回到房里,奶娘汪大嫂便找了婵娟窃窃私语,二人不时看向自己,雁回明白这是在议论庙里的事,脸上臊得滚烫。
      实在不懂李璧为何越发冷淡生分,寻不到机会问个清楚,雁回只得在他面前先小心谨慎,唯恐又触犯了他。毕竟当日在庙里仅四五人见着,在家中可完全不同,上下多少双眼明里暗里瞧着,尤其是房里那人的一双眼,每日里虎视眈眈。
      幸好李璧依然早出晚归甚至多日不归,因着总是心事重重,他不再同婵娟随口调笑,与待寻常用人别无不同,雁回自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知李母将婵娟派来有何用意,还不是半为着监视儿媳这个“外人”,半是替儿子物色好了姨娘。
      想着绍飞含泪的眼,雁回每次见到婵娟,心上就如同被轻刺了一下,总有些介于痛和痒之间的难捱。
      也不知表嫂现过得如何,或许比自己胡乱揣测的要好得多,毕竟那姨娘原也是她身边人。而李家这位将来的姨娘可不是个善茬。或许我得先心疼自己,有时雁回静下来想想家里人,瑕儿反正无忧无虑,茜娘自有一套思想来应对孙步云……
      猛然想起还有堇娘,雁回惊觉已近一年多并无她的消息。
      里间又响起韶安的哭声,雁回用力摇摇头,可不能再想那些不堪的事,我为他家诞了长孙,丈夫又尽心经营家业,还有什么不满足之处?
      哪怕只为你我母子,我也应多想些高兴事儿。她抱起韶安,哼着儿歌,在室内转圈走动。

      怀孕生产时玉光都避得远远地,雁回也乐得少同她来往,但她到底疼爱韶安,起初是不时来探望几眼,自孩子会笑后,玉光来得越发频繁,好在她只是逗弄孩子,并不停留太久。
      等到韶安开口能言,她几乎每日都过来,总是要同韶安玩耍半个时辰,许是故意不带丫鬟跟随,她熟练使唤婵娟和金娥。此举本就使雁回有些尴尬,而那二人同玉光一气,凡她在场,总能纠集起来暗暗顶撞,雁回为此头疼不已。
      是日玉光又过来喂韶安吃方糕,不知房里人都何处去了,室内安静得有些别扭,雁回便试图寻些话来说。“妹妹手巧灵敏,每次喂食韶安我都在旁看着,用筷子的手法都颇有讲究。”
      “自当如此。”玉光并不抬头看雁回,“嫂嫂的好孩儿,我岂敢不用心去喂,万一噎住了,谁人担待得起?”
      她又换了儿语口吻,捏着嗓子对韶安说:“是吧,凡是姑姑与你吃的,就是要可口些。”
      雁回勉强支撑着对话。“这方糕儿就不该占这‘方’字,做成这方形不好夹取,筷子拿得不应手时往往容易散开。”
      玉光闻言放下筷子,定定看住雁回。“嫂嫂竟不知这糕点得名不是因其形状,而是最初配出这方子的女子名中有芬芳的‘芳’字,实为‘芳’糕呢。亦应了这糕点香气浓厚,入口清甜。”
      “啊,我的确不知。”
      “就是许多无知人们以讹传讹,闹出好些笑话来呢。”玉光脸上毫无笑意,眼神仍定定看住雁回。

      想来进李家门已有两年多,每逢玉光说话带刺,雁回总是迂回躲避。但今日她总觉身上有无形之力压得自己处处难受,难以继续忍耐。
      决心正面交锋,哪怕只是出了一时之气。
      深吸一口气,雁回笑着回敬玉光。“我家中只论诗书,平日里的确不曾教过这些市井小事,谢妹妹赐教了。”
      “家里?”玉光挑眉,“哦,正是正是。”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雁回父母牌位前。“嫂嫂每日烧香祭拜,熏得我兄长同韶安身上都带着香烛气息,如此大费周章,令尊令堂泉下必定有知,毕竟哪有父母无那爱子之情,嫂嫂又是独女,应是占尽了。”
      “是啊。”雁回鼓起勇气走到玉光身后,学着她说话腔调。“我无兄弟姊妹,父母家业又小,二人故去仅能将家产都与了我。可不如小姑能同手足互相扶持,将来也好分家共享。”
      玉光回头盯住雁回,等了片刻才挤出“告辞”二字,拂袖疾步离开。
      “妹妹慢走。”
      玉光走后雁回心虚不已,她在室内绕了一圈,发现桂子和秋妈妈都不在,真可惜无人见证。
      她赶紧抱起韶安紧紧贴在怀里。“韶安我儿,你真是娘亲的底气……再多疼爱你都不嫌足够,你若不在,我岂敢在人家屋檐下大声言语。”
      耳听着小儿轻柔的呼吸声,雁回长叹一口气。“也要待你父亲更好,盼他莫再愁眉不展,同我时常相见,多子多福。”

      没工夫再为玉光挂心,眼下雁回立即要着手操办韶安周岁。李璧为此也在家中多留了几日,陪着雁回一同邀亲朋,选菜品,备祭礼。夫妇二人都想着要办得小而精致,只在自家内庆贺,因此在置办宴席等事上和气同声,往往能想到一处去,雁回只觉怡然自得。
      李父也精神大好,被抬到主位上坐着。李璧亲手将韶安抱到父亲膝上,如今韶安已能言语几声,李父便逗弄他学舌,他小嘴儿还不那般灵活,总是将“阿翁”说成“阿轰”,将“寿星”字说成“修星”,逗得李父连连发笑。
      白日的周岁宴自是欢乐祥和,韶安又行了抓周之戏,捏住笔墨不放,人人都夸他将来能取得功名,雁回悄悄去看李父李母,皆是喜笑颜开,自己心中便也稳了下来。
      瞥见桂子同秋妈妈在角落里站着,雁回连忙走到二人面前。“这是怎么了,我为何觉着仿佛多日不见你二人?难道是我糊涂了不成?”
      桂子摇摇头,故作认真地说:“不是糊涂了,或是耳聋了。我娘时常被李夫人叫去做事,我也是老被差遣去别处,连日来早出晚归的,难得同你打个照面,李夫人可说已找你商量过了呀,你未听着?”
      “嗯?”雁回疑惑。“或许真同我说过?我记性真是越发不好了……”
      见她费力思索回忆,桂子试图安慰。“是你懒得找我们,你身旁反正有那婵娟金娥照顾着,她们机灵晓得躲——”
      “咳咳。”秋妈妈假意清清嗓子,悄然扯了扯桂子衣袖。
      桂子只好憋住要说的话。“罢了,别想了。今日是你好日子。”
      “那好,我还怕你们避着我呢……”雁回淡淡笑了笑,莫名有些尴尬。

      白天热闹了一整日,雁回原以为如此便是庆贺完成。谁料黄昏时李璧的几位狐朋狗友不请自来,带了几坛酒和好些食盒,哄闹着说“前来祝寿”。
      “好好好,谢过各位哥哥美意。”李璧作揖不迭,“只是我家人都已安歇了,哥哥们屈尊来我院子里咱们喝个尽兴,刚好随意自在。”
      “请嫂夫人出来陪陪我们。”有人嚷嚷。
      “当然要同哥哥们见礼,只是内人陪着小儿,我让她得空时过来。”
      李璧回房对雁回使个眼色,小声说:“他们在外头等着,我先让厨房摆上酒菜,你到时来见个面即可,只管回来睡下,这帮人不懂事,你不必当真陪着。”
      “夫君真知道体贴心疼我,既不必将人赶走得罪了人,也不害我难以成眠。”雁回半是真心半是嘲讽。
      李璧握住她的手:“那是自然,不疼你,叫我疼谁人去。”
      交代了雁回,李璧立即折返,命人在凉亭里摆上桌椅酒菜,带着“客人”们入座。
      今晚秋妈妈同桂子都在房里,刚好帮着雁回换了身见客的衣衫,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雁回带着桂子寻了过去。还未走到凉亭前,就已能听到醉酒吵闹声。
      雁回驻足听着,似乎是在说嫁娶事。“原是我父亲敬迟氏父亲是秀才,且当年出力官府平了山贼,有几分入衙门的苗头,我家那时节生意也还不算大,如结了亲,也是相称匹配的。”
      是李璧的声音。

      “后来她父亲过世,家里不是未曾动过退婚心思,但是念着迟氏父亲懂诗书,她应也通文墨,今后若生下孩子应该也能试试读书求功名——果然今日我儿抓了笔墨,多好的兆头。万一子嗣上头不走运,我妻家中无依,不管是休她还是纳妾,都容易得很。再说她母亲娘家还不错,她又无兄弟,妆奁应也还算可观。”
      “幸好我妻也争气得很,一进门就给我家添了长房长孙,她家亦无人拖累于我,如今确是无哪里要抱怨的,我是心满意足。”
      有人问他:“你不是还有一妹子在闺中?若是便宜了哥几个,亲上加亲,有何不可?”
      “就是就是,到你家来喝酒作乐更便利了。”
      “妆奁同聘礼刚好抵消,省得搬进送出的,多繁琐!”
      “不不不,高攀不起啊哥哥们,我妹子哪配得上诸位抬爱。近日里有人同我说过城东夏家书香门第,有个小公子是有志功名,只是家里没落了,比起来田产单薄,我是懒得去谈。”
      “又不是你择婿。”有人开玩笑道,“你替她挑什么,万一妹子自己相中?”
      “毕竟是我妹子,她终身大事对我也是个机会,不是门第便是钱财,总得占一样。若任她自己胡闹,如何帮得上我?”
      众人啧啧称是。
      “让她再看看。”李璧说,“我怕她自己去择不为家里想着,结些没用处的亲。甚至瞧上什么不入流的,别是反而害了我。哥哥们怕是没见过那些哭哭啼啼还要轻生的,真是老大麻烦。”

      总觉句句刺耳,桂子拉住雁回的衣袖。“你还过去?”
      紧抿着嘴唇,雁回点了点头。
      换上一副笑容,她走进凉亭里,对着众人行了礼。“多谢各位兄长为小儿贺生。”
      “嫂夫人喝一杯,喝一杯!”“是啊是啊,一看弟妹就是个海量的。”
      众人的起哄声如锣鼓般吵得雁回心慌,她仍维持着笑容,接过李璧递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不够不够!”
      又是一阵起哄,李璧连忙站起来护住雁回。“各位哥哥,放内人回房吧,咱们哥几个喝酒更得意。”
      雁回匆匆又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回走。一路上她说不出话,心里难免惦记秋妈妈说过的好些事情,自家房舍卖了几多价钱,李璧的确只字未提过。
      疾步回到房门口,雁回站住脚步,留在原地似乎不想进屋。桂子见她欲言又止,叹口气主动说:“别烦恼了,我就当没听见可好?”
      雁回不语。
      桂子无奈地继续安慰她:“或许姑爷也是陪着那些人做戏,他心中不定当真是那般思想。”
      “我也这么想着!”雁回立即看向桂子。
      纸窗内透出的光线映照着她的眼,比方才在凉亭里闪烁了许多,好似枯萎的草木得了灌溉。她又追问桂子:“那便就是如此吧!并非他真心话。”
      桂子只得点了点头,拉开门扇,轻推着雁回进屋。

      哄得雁回更衣安睡,桂子立即回到秋妈妈身边。“我当时还并非一听就懂,毕竟我哪知‘迟氏’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坏习惯,迟氏迟氏,好似个外人似的,或是他娘教的。”
      听得不忍心,秋妈妈也为李璧找借口。“他家眷名姓可不好向外人透露,酒桌上提起难免要遮掩着点儿。”
      “那不提岂不是更好。”
      “也是……”秋妈妈无话可说。
      “娘,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了。方才我看小姐实在是难堪得很,怕她又多心忧郁,只得昧着本心劝慰她几句,也不知她是否当真放下了。”桂子趴到秋妈妈膝上。“您也知道,若是我又同她说实话,说姑爷真不该有那种言语,她不知要多气恼了。”
      秋妈妈也很无奈。“是啊,我们若多说什么,只怕瞧着像是搬弄是非,还会挨她责骂,到时候她伤心咱们也不好过。此前多少次还没有教训吗?这世道就是如此,她如今是‘少夫人’了,不是当年小姐。”
      “正是,或许她心里也明白得很,只是宁可……”桂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许是疲惫使她有些睡意。
      “谁不想守着好日子过下去呢?无非是装聋作哑……”秋妈妈轻轻拍打着桂子,仿佛哄小孩儿入睡。

      雁回尽力不去思索李璧昨晚言语,但如何能忘得干净?她不愿思及自身,便将心思全数放在李璧提到的玉光婚事之上,反复回味着那几句话。
      “毕竟是我妹子,她终身大事对我也是个机会,不是门第便是钱财,总得占一样。若任她自己胡闹,如何帮得上我?”“结些没用处的亲。甚至瞧上什么不入流的,别是反而害了我。”
      李璧还未回来,许是要饮酒作乐到天明了。雁回独自躺在床上费心劳神,很快便到了半睡半醒之际。她好似见到了池洲的身影,同李璧越发相似,几乎要叠到一处去……
      早上醒来雁回发觉枕边空空,不知李璧昨晚可有回房。但她并不在乎,今日自有一桩要事急着去做。
      在李家父母房里请安后,雁回同李母闲聊逗留,果真等到了玉光。雁回故意在李母面前问:“妹妹回房带我过去坐坐可好?”
      玉光愣了片刻,分明是不懂雁回用意,但在母亲见证下难以拒绝。“嫂嫂赏脸,我自当恭迎了。”
      李母高兴得很。“你二人近来越发亲密了,多好。”
      她对玉光说:“待你出嫁了,想见嫂嫂都难得回来一次,还在闺中时的确应多做一处,多学学为人妇的规矩道理。”
      雁回连忙低头。“不敢不敢。我还有好些事向妹妹学。”

      出了李家父母的门,玉光同雁回一前一后走着,彼此都不知路上还能说些什么。
      到了玉光门前,雁回主动拉住她的衣袖。“妹妹,我当真是来同你修好,并无半点坏心思,也盼你以诚相待。”
      玉光回头看一眼雁回,转身亲手打开了门。
      除去初到李家时跟随李璧来见礼,这便是第二次到玉光房里。上回还是新人进门,不敢多看,此番雁回仔细四处看了看,布局陈设竟同当年茜娘闺房好生相似。
      再看玉光,她正交代丫鬟上些待客茶点,姿态也有几分茜娘当年的意思,简言少语,利落果断。可惜今日是金娥跟在自己身边,雁回想,若是桂子见了,必定也是要想到茜娘。
      玉光今日低低梳着双髻,这发式既有闺中少女意味又见出端方典雅,一对银簪左右夹着粉脸,素净清爽。她的外形又令雁回想到瑕儿,当初到了池家,没几日便同瑕儿亲近热络,而同玉光竟是两年了才走动这一次。
      雁回暗自感慨,未曾想过竟同小姑生分至此,于是着急省去闲话,立刻要说出本意。“近来我听你兄长提起你终身大事,也算是家中如今一桩头等事体。我劝妹妹有何思想定要尽早同你父兄提起,若是全然交与他们议定,怕是——”
      “怕是如何?难不成父兄不为我多想着?”
      雁回正要再劝几句,丫鬟送上茶点,玉光亲手端起茶杯递来。“嫂嫂慢用。”
      “多谢妹妹。”雁回接过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思索着如何说话。

      玉光牙尖嘴利,若是同她谈自己家中事,可不知今后是否要被她用作话柄。但雁回不忍不说,茜娘出阁前也曾数次叹过“我只愿今后少些委屈女子”“盼此事断绝在我一人身上”。
      放下茶杯,雁回拉住玉光的手。“你可知我表姐,孙家少夫人之事?”
      这是初次同玉光肌肤接触,雁回惊异于她双手的柔软细腻,瞬间险些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何事?莫非嫂嫂是要劝我嫁入豪门大户?这倒不消说了,若是有那般飞上枝头的好机会,谁人不想抓得牢固?只可惜县中并无旁的此等人家,难不成嫂嫂要炫耀高贵亲戚,专门瞧我笑话?讽刺我痴心妄想?”
      雁回能察觉出玉光的手稍稍用力,她好似有些想抽出手来,又犹疑着。
      “不不,妹妹误会。”雁回连忙解释,“我姐姐心中主意多,但这终身事还是未能自己定夺,嫁过去是为家中纾困解难,并非自己意思,前后都颇多无奈之处。这伤心事也是我姐姐允我同妹妹说,她愿你嫁得如意郎君,便是世上少一伤心人。”
      玉光站起身来,似要送客。她对雁回行礼道:“谢过嫂嫂同孙少夫人,但二位不必劝我,我自有想法,我家只是寻常商人,若非嫁与诗书人家,辅佐夫君求取功名抬高门第,那便是定要寻个财力匹配的,至少断不能逊于我家,我父兄必定为家中着想,此事可不由我自身任性妄为。”
      雁回只得也站起身来回礼。“妹妹识大体,懂义理,是家中福气。”
      “嫂嫂才是好福气。”玉光脸上笑意淡淡,雁回瞧不出到底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即使是嘲讽又如何?雁回并不往心里去。
      自上回同玉光“短兵相接”,雁回早已摆脱了许多怯懦心思。她自有个小小秘密牵去了好些心思,这几日隐约察觉自己许是再次怀孕,雁回忍耐了好几日,终于待到李璧回家请了郎中过来。
      果然的确又“有喜”了。
      所有人都很兴奋。李母提议“生下来要像生长孙时一样大办宴席”,但李璧却不置可否,反复说了好几次“父亲情况不好”,意思是不宜喧哗热闹。又说如生女便要庆贺,但是不急着起名。“反正咱们已得子了,是上天垂爱,我本人并不贪多,盼此番得个掌上明珠,愿她同你一般秀美可人,知书识礼。”
      雁回只觉夫妇二人情投意合,无处炫耀,特地找来秋妈妈和桂子说话。“他果真勤勉简朴,并不在意那些铺张庆贺。我此前不是说过吗,他是质朴之心,且念着父亲病情,不愿弄那些斗富竞豪奢之事。”
      秋妈妈同桂子交换眼神,都不说话。
      雁回自顾自地夸赞李璧。“我上回生产,醒来都找不见你二人,你可知他是一直在旁陪着我呢。夫君尽心尽力,在外又辛苦经营,怎还忍心对他挑剔不已,切莫再那般苛待他了。”
      “他盼着生女儿,交代我平日里多做女孩儿穿的衣服,秋妈妈您可得帮着我,桂子你是针线活儿不灵,倒不劳烦你了。啊,夫君还物色了一家酒坊,说如果生女就要埋下美酒,待到我女儿出嫁时,得是多有心的贺礼呀……”

      喜讯也使李璧父亲振奋不已,好几次陪着李璧早晚请安,雁回都要悄悄问他“你瞧父亲容色是否又好了许多”。
      “是啊,你再次送来好消息,他怎能不为此高兴高兴,我这几日都在家中,说实话半是为着陪你,半是为着父亲,只是……”李璧吞下半句话,雁回也不再追问。
      白日晴好宜人,午后李璧还命人将父亲抬到院子里晒了太阳,众人都感慨“气色祥和”“好得很”。不料夜里风雨大作,夫妇二人刚睡下不久,李璧似乎是被雨声唤醒,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心神不宁,非要起床去请父亲安。
      “娘子不必同去,安歇便是。我只是胸中烦闷不已,恐怕不得不去。”
      雁回虽也不愿他冒雨外出,敬他一片孝心,亲手帮他换了衣裳。“夫君切莫过虑了,父亲近来好了许多,有目共睹。你过去瞧了若是安好,自己也尽快回来歇息吧,莫扰了父亲安眠。”
      “嗯,我去去就回。”李璧手抚着雁回腹部,“贤妻如此,是我走了大运。上天待我不薄,应也垂怜我父亲病中辛苦。”
      他又看向雁回父母灵位,作揖道:“岳父岳母在上,烦请保佑小婿家宅平安,亲人康健。”
      雁回轻轻拥住李璧,又不舍地放开他。“快去快回。”
      独自留在房里,她也一时难以再次入睡,便在父母灵前上了三炷香,轻声念祷着。

      李璧果然一夜未归,雁回心中已有了数,她和衣躺着等待,并不差人去问。
      待到清晨,听到有人推门进来,雁回立即起身迎了出去。李璧满脸憔悴,一把用力拥住雁回。“娘子……我——”
      听他语带哭腔,雁回顿时明白了,眼泪簌簌流了下来。她有些莫名愧疚,想说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也用力地拥抱着夫君。
      “我父亲未享过多少福……”李璧半倚在雁回身上,携着她坐到床上。
      “他辛苦前半生,挣下这点家业,扶持我同妹子长大成人,幸好我是成了家,让他瞧见了孙子——”他紧紧抓住雁回的手,“真不知要如何谢你才好。”
      “谢我什么,是你命里应得。”雁回仍流着泪。“少责怪自己,你怎知父亲心中如何思想,或许他本人觉得此生无憾呢,有你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儿,还说未曾享福?”
      “顶天立地……”李璧坐直身子,“娘子说得是。如今我娘同妹子正是伤心时候,平日里她二人也拿不出主意,此时正是你我夫妇同心尽力之时。”
      紧抱住雁回,李璧的脸贴着雁回的脸,在她耳边低语。“我此生有幸,得了你这般贤妻,再辛苦也是值得。”
      热泪流淌到雁回脸颊上,同她的泪水交汇,雁回立刻想到“结发”二字,也紧紧抱住夫君的腰,感觉他好似一夜之间消瘦了几分,更是心疼不已。

      为尽心尽力帮李璧操办葬礼,雁回事无巨细提了好些想法,不料都被李璧否决。
      他似乎心里自有主意,全然不让雁回插手,早出晚归了好几日独自张罗,葬礼最终也办得很节省。停棺的日子里,雁回只得陪着李母见见上门悼念的各家亲友,偶尔随李母去看看玉光,因李母生怕她“伤心过度失了颜色甚至弄出病来”。
      孙步云携茜娘到场致哀,共同入了礼钱,并肩敬了逝者遗体,与寻常夫妇无异。
      但茜娘到底是茜娘,待到李璧接了孙步云同去说话,她同雁回也能私下里聊些体己的,开口便问:“恕我多嘴了,为何总觉这白事办得有些不尽人意,好些地方是否少了点意思,倒不怕先人不满意,只怕宾客有想法呢……”
      雁回有心回避,故意不答。方才已见茜娘脚步有几分飘摇,她此时说话时皱着眉,不是往日神色,便问茜娘身体。“姐姐可还好呢?我总怕你过来疲惫,且此时我们家中也并非什么吉祥地方。”
      茜娘想了想,叹气道:“唉,自家姐妹,我岂能不来瞧你,但是与你说实话,我是没料到小产也能令人大失元气,时常头疼发晕,只是我不愿同孙家人提起,怕他们又念叨我故意摆架子。”
      “凭什么……”
      “你是不知。除却身上难受,心中也好生过不去。我虽万般不情愿,想来也没法子,为人妇或许还是有个子嗣的好,免得旁人说三道四,你再如何不在乎,也听不得那些闲话。”
      茜娘伸手摸着雁回的腹部。“快允我沾些喜气,早晚还是得生产一两个出来,堵住人家的嘴。真想同雁妹妹这般能生会养的,少了好些麻烦。”
      一时百感交集,雁回不知该如何回话。回头望去,李璧同孙步云还在交头接耳。

      白事期间李璧比此前沉默了许多,每日只顾忙碌治丧,自他父亲下葬后又在坟前搭了棚,足足守了七天七夜。雁回因有孕在身,未能同去,心中又愧疚许多。
      终于待到李璧回到家中,雁回见他面色青黑,身躯消瘦,心疼得又要流泪。
      李璧更关心她的身体。“我再辛苦也是应该,只是多日不见,娘子孕相更显,必定也是劳累得很。”
      “回程我特意去见了东门县有名的绣娘,带了这份画册与你,娘子看看可有瞧得上的,可为腹中女儿订上一对鞋履,迎她来这人世间行走,取个好意头。”
      “嗯?”雁回接过画册,小小一本做得精致非凡,她略略翻看,约有十余款小巧绣鞋。
      “如此好物用在婴儿身上,未免太过奢华。”雁回问,“不是不爱铺张吗?再说你为何独自去看,也不带上我,我央你多少次了,求你带我出门走走。”
      “应使的钱财还是得拿出手。你有身孕不好四处走动,再说我也只是自父亲墓地归家,路过集市便去瞧了一眼,原也不是特地过去。”
      这怎就是应使的钱财了?雁回强要同李璧去绣娘处看看。“光是给我册子怎瞧得出是否值当?且不说我腹中也可能并非女孩儿,即便得了女儿,还在襁褓中就穿戴奢华,可不是治家之法。”
      见李璧犹豫,雁回正担心方才说得严厉,连忙爱娇道:“谁家夫妇不是携手并肩去了好些地方,我只盼同你去集市上散散心都不可吗?”
      李璧揽过雁回,轻抚她的发丝。“那你答应必须时刻在我身旁,去瞧瞧绣品我便送你回来,我另有生意事要谈。”
      “我不敢耽误你,何不我带桂子过去,她熟悉城里街市。”雁回抬头期盼地看着李璧。
      “不不,我护送你。”
      “夫君待我真好……”雁回心中甘甜如蜜。“啊,我将韶安也带着,从小便多见人们往来,管教他不怕生。”
      她站起身,将李璧轻轻推倒在床上,趴到他胸口说:“可惜已为你怀着了,不然……”

      听说李璧夫妇要去集市上,婵娟和金娥都怂恿桂子。“你最爱外出了,你陪着去。”“我二人不惯在外,早没了那街头习气。”“刚做的新鞋子可不好出门。”
      “得得得。”桂子点头又摇头,虽听得懂二人句句推诿,时时暗讽,桂子的确喜爱外出。“不消说了,我去便是。二位姐姐且在家中扮闺秀,你们高贵人儿,怎可去外头抛头露面呢。”
      婵娟对金娥使个眼色,向桂子努努嘴。
      “哦哦!”金娥立马懂了。
      她拉住桂子,自怀中掏出一张小票。“这是少爷订的小衣服,说是可昂贵了,得专门跑去取回来。他交代了婵娟姐姐,但婵娟姐姐可不得空,原想我替她过去,既然桂子你随着外出,便也一道将此事办了。”
      婵娟凑近说:“你悄悄过去报我名字,若是让你签字画押就胡乱画一通,千万别叫人知道是你替我去。”
      “婵娟姐姐,怎替你办事还辛苦得很。”桂子半开玩笑。
      “少啰嗦,我还不知道你?若你不愿便在家中守着,换我自己外出好了。”
      “我去,我去还不成么。”桂子捏紧小票,“我保证不声张。”
      次日上午到了绣娘店铺里,雁回和桂子都惊叹出声。
      “谁能想到这实物竟能比画作更美妙,你瞧这细微处,真是巧夺天空,如何做得这般好,简直是天衣无缝……”雁回指着鞋履对怀中的韶安说:“你可知‘天衣无缝’何意?”
      韶安伸手比划,“衣、咿——”
      李璧笑道:“不是天衣,是仙履。”他紧紧挽着雁回,仿佛生怕爱妻走丢了,使得雁回在人前娇羞不已。

      虽羡慕绣娘手艺,桂子另有心思,她拉过绣娘小声问:“大姐姐,你这生意实在厉害,进账必定可观,若是城中家家户户都买给女孩儿——”
      “卖价自是不便宜,只是这鞋儿可不是寻常穿用,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用得起。”绣娘得意道,“姑娘别想着能学了制法,还想抢我饭碗不成?”
      李璧连忙拉开桂子,他仍紧挽着雁回,说:“行了,都瞧了新鲜景儿,我带你们去饭馆里用些新鲜味儿。”
      雁回倚靠着李璧,满脸娇笑,任他带着自己。
      桂子仍不死心,临走时还想问绣娘,但不管如何扮乖卖丑,绣娘都不愿多作回答。
      马车到了饭馆前,桂子探出头左右看看,立即喜笑颜开。车轮还未停稳,她便掀开帘子想要跳下车去,回头甩下一句话。“小姐姑爷,我去去就回,你们先用饭。”
      李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桂子后领。“跑什么。”
      “真是个猴儿。”雁回嗔道,“还是这般不服管教。”
      “不不,小姐。”桂子眨巴着大眼睛,“我瞧见了珠儿姐姐,得去探望探望她哩。”
      雁回想了想。
      “啊!珠儿!”她一拍脑门。转头便替桂子央求李璧:“夫君,咱们允她去一趟,珠儿原先是我姨母身边大丫鬟,待我同桂子都是极好。后来她出了宅院自立门户,我两年多未见她了。”
      “姑爷……”桂子对李璧不停作揖。
      “好,你快去快回,知道如何寻我们?”
      “知道知道,多谢小姐姑爷。”
      桂子跳下车,如一只逃出猎人手中的野兔儿,两三蹦便没了踪影。

      “珠儿姐姐!”
      忙着卖包子,珠儿闻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正想置之不理。桂子的小脸蛋儿透过濛濛蒸气闪到她眼前,惊得她一把抛下手中笼屉。
      “你从哪里冒出来!”
      桂子钻到珠儿身边,笑着说:“我家小姐出嫁了,今日姑爷带着她来一趟集市上,可巧我方才在马车上见着你,立马跑来找你呢!”
      “雁回小姐可还好?”珠儿关切地扶住桂子双肩。
      “好得很,她去年得了男孩儿,如今又怀了身孕。整日里忙着照顾小儿。珠儿姐姐你呢?生意看起来好得很。”
      珠儿笑道:“过得去过得去。我家那人在杨西镇做码头力气,有自己带的一支小队伍,人多了不愁没活干,我在家中做包子买卖,二人虽不富裕,每月总存得下来几个钱。”
      桂子围着珠儿左右上下看看,惊呼一声。
      “是。”珠儿摸摸系着围裙的腹部,“我也有孕了。”
      “那姐夫哪里去了,怎不陪着你,还任你在这里劳作。”桂子撅起嘴。
      “怀孕又不是病着,他不在家倒好,省得耽误我白日做生意。”珠儿仍笑着,“他平日里总如练兵似的,没活计时也使劲儿在码头耍枪耍棍,可吓人哩。”
      “哼,别叫官府征去了。”桂子叉着腰,“我去叫他归家来,日日夜夜守着照看你。”
      “好啦。”珠儿哄着桂子,“这一兜包子全与你尝尝我手艺。你瞧,这捏成圆球儿的是芝麻馅儿,这三角的是杂菜,这……”
      各色包子满满一袋,桂子当即忘却了怨言。
      赶回饭馆里找到雁回,桂子特地挑出白糖馅儿包子,掰开来递给韶安。“快咬一口,我来时替你先尝了几个,可好吃了。”
      雁回伸手拦住。“你自己吃,他还小呢,可不像你能胡乱在外头饮食。”
      “这……这可是珠儿姐姐……”桂子本想再劝几句,到底还是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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