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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瓜瓞 “可出来了 ...

  •   “可出来了?”
      桂子从浅眠假寐中醒来,浑身发疼。这一夜她都守在产房门外,实在是支撑不住,蜷在椅子上睡了半个时辰。
      秋妈妈却是丝毫也未休息,眼里熬得鲜红。“还不曾,怕是完全失了气力,正歇着等候时机。即便是生产出来也不可搬动,或许还要在此等上几个时辰才好。”
      “可是那里头……”桂子手捂着心口,“我昨晚帮着到处布置就已吓得不轻。那时小姐便痛得死去活来。现都过了一整夜,怎还是毫无消息。”
      “女人生产就是如此。”秋妈妈手支着额头,疲劳使她顾不上粉饰言语。“不顺利的能花上两三天。好些人可是连命都没了。”
      桂子惊叫,“两三天?那她吃喝拉撒……”
      “全听产婆主张。”
      “啊?但是……那产婆好生凶悍,我中途送热水进去,她对我大呼小叫,支使我做了好些事情又立刻赶我出来。”
      “那是人家地盘,凡事自然全凭她主张。可别小看了产婆,一双好手能救下两条命呢。”
      “我可不敢小看,光是里头流血和皮肉绽开,我就连想都不敢想,产婆可都是直接拿眼瞧见的,还得动手……”桂子说不下去,“啊啊啊,我——我以为我已经是个胆大的了。”
      “唉,你眼睛瞧见这些已经心痛不已,小姐身上可是受着呢。你想,她昨日午后开始腹痛,入夜进了产房,到现在已是天都蒙蒙亮了,还未曾生产下来。”
      “我原以为妇人躺着就能娩出胎儿,此番见着才知道,竟是要抱着腰,还要人在后支撑着,此前真是完全想都想不出来。小姐那么个羞涩人儿,如今……”
      “你黄花闺女,岂止是想不出来,一概不知都是自然的。何况这还只是姿态,别的学问可更多了。若过早用力,产妇体力不济,堪堪晕过去了,那胎儿便在内里憋闷,也是在性命关头。因此一应要听产婆号令,寻个好产婆极其重要。”

      虽是等着自己亲生骨肉,但因李母列出的各种风俗规矩,李璧也不可入内,他自昨夜起也在产房外一同等待。方才他正耳听着二人对话,悔不该听了这么多,越发心急如焚,忍不住轻声说:“也不知是何情形,我母亲进得去里头也不出来知会知会,害我在此苦等,丝毫没有雁回的消息。”
      听着像是自言自语,但桂子还是出言安慰他:“我们在此一直听着,如今产婆也未出来传话,至少人应是平安的。”
      李璧立即向她道谢,但仍是忧思忡忡,并不正眼看桂子,他手扶着门,侧耳倾听产房内动静。
      到底都是心系雁回平安,桂子并不计较他心不在焉,甚至把早前的“那事”都原谅了他大半。她心想,这才像个人样子,自你老婆有孕,你大半年来时常不在家里,老说外出经营,那你新婚时怎就能每日里陪着黏着?今日算你良心还在,等这孩子出世,你若还是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到时候我再当真骂你几句不迟。
      正盯着李璧的背影思索,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桂子猛地站起身来:“我真要去瞧瞧她。”
      秋妈妈一把将她拦住,也随她站了起来,劝道:“小姐此时可不能受惊扰,若见着你分了心神,怕是又要耽误住,且在此等着。”
      婵娟正同金娥带了饮食过来,见桂子焦急,似是当真关怀地柔声说:“你去寻些事情做,这里打扫打扫,那里归置归置,便不必老念着里头。”
      她比往日平和了好些,但桂子心里仍记挂着,不免要在嘴上压她一头。“那你呢,就杵在这里看守大门?”
      金娥连忙劝阻:“莫吵闹,此时谁都莫动可好?大家都是为少夫人着想,千万耐心一点。”
      “生产而已,金贵什么。”婵娟嘟囔着。又极小声说了一句“谁没这能耐”。
      桂子使不出力气再同她斗嘴,同秋妈妈对视一眼。

      室内雁回的惨叫声突然急促了许多,在外等候的众人都焦急不已,全都挤到门前。不一会儿,又陷入安静。
      终于听到婴儿的哭声,众人都寻了身边的椅子坐下,好似把心也一同放了下来。只有桂子和秋妈妈仍贴着产房的门,等着雁回的消息。
      产婆开门道喜:“是个小少爷。”又对秋妈妈说:“稍缓缓可抬回房里了。”
      先连声谢了产婆,赞她技术高明,秋妈妈转头小声对桂子说:“你瞧人家这本事,一眼便认得出,这一屋子里的人,唯独咱们是要伺候小姐的。”
      “那是自然。”桂子看向旁人,婵娟和金娥已接过新生儿,急忙递到李璧和李母面前。
      虽然也好奇得很,但秋妈妈和桂子仍是立即进屋去瞧雁回。
      她仿佛陷入了昏迷之中,身上穿着的白色软袍子半是汗水浸湿,半是血水渗染。头脸本就生得小巧,此时更像是缩了水一般,俯看着只有巴掌大小,桂子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紧闭着双眼和嘴唇,雁回整张脸像是只有苍白一种颜色,汗湿了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和颈上。怕她黏腻不爽,秋妈妈伸手过去,要为她拨弄开来。
      瞥见李母也随着进来,桂子正要感慨“她婆母倒是多一些关心”,却发觉李母一进屋便寻到用干净薄布包裹的某物,小心放入手提着的食盒里,复又用另一层薄布盖上,迅速离去。
      疑惑的桂子悄悄拉拉秋妈妈的衣袖。“这产房里怎还需食盒呢?”
      顺着桂子视线看去,秋妈妈立即明白了。“她是来收那胎盘的,显是要带去给家中病人服食。”
      “啊?”
      “胎盘,就是随胎儿下来的,原是都在腹中。”秋妈妈不再看李母,只盯着雁回,思索着如何送她回卧房里。
      桂子捂住嘴,险些要呕吐出来。

      李家寻了好些健壮的女用人抬雁回去卧房休养,秋妈妈带着桂子一路紧盯,生怕磕绊了,不时要拉住她们,“大嫂千万慢些”。
      二人在床边等候多时,总算等到雁回悠悠醒来,她无力说话,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水”字,秋妈妈和桂子又心酸又欣慰,都含着泪花笑了。
      桂子连忙端过厨房送来的米汤,有些歉疚地告诉雁回:“人家说此时只能喝这个。”
      秋妈妈扶着雁回勉力支起上身,倚靠在枕头堆里,她身上疼痛不止,正是经不住触碰之时,不免万般小心。
      大口饮下半碗米汤,雁回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在苍白的脸庞上仿佛发着寒光。“你们绝对猜不出来,我此时心中想着的,是堇娘和表嫂……我生一子已如此不堪,她受了两份罪,而她还失——”
      她急着诉说心中苦楚又不敢多言,半是因着体力尚未恢复,神志并未十分清醒,半是担心说出来的不带好兆头,便吞吞吐吐,还说不清楚人名。
      好在秋妈妈同桂子全般听得明白,都望着她。
      “难怪当初她归家后总是离不得人,独自如何照拂得过来。那阵子我同她极少言语,真是后悔不已。”她为堇娘伤怀,未免想着双生女险些遇害,又恨自己坏了茜娘婚事。“还有茜姐姐,我真是……”
      “可别再替人家想了,你可知你自己——”留意到自己语调又高了些,桂子改作轻柔地说:“只管好生休养自身,莫再胡思乱想劳累心神,要什么都喊我们。”
      雁回瘪着嘴,含泪说:“那你为我紧紧头上带子。”她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毫无血色,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有些虚,只能微微指向头上。“不紧上便有些头疼。”
      “唉。”桂子看向秋妈妈,她果然也泪光闪烁。

      李母带着新生儿过来,进了卧房便将孩子递到雁回眼前。“儿媳妇,你瞧他多灵秀啊。这眉眼都像你,而下巴颌像石头儿,真有意思。”
      婵娟和金娥跟在李母身后,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恭喜少夫人。”
      在她们目光注视下,雁回不得不看向孩子。方才他还在自己体内,如今被绸缎包裹着到处展示,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全天下做工最为精巧的木偶人儿。这种心绪如此陌生,雁回犹豫着不敢触碰孩子。
      李母鼓动她,“这一胎产婆都说顺利得很,可见是个有福的。”
      见她仍不动弹,李母略有些不耐烦。“瞧你,怎还害怕不成,这是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李母将襁褓往雁回怀里塞。秋妈妈不好阻拦,只能关切地看着雁回。
      雁回忍着疼痛,伸手接过孩子,紧盯着幼小的脸庞,他眼皮微微颤动,她的心好似也被揪住了一般。不由得紧抱住襁褓,雁回抬起头对李母说:“母亲……这是孩子,我有孩子……”
      “你啊,到底还是身子怯懦了些。”李母立即喜笑颜开,“方才定是尚未全盘清醒过来,太过劳累了。”她又扭头对秋妈妈说:“我就说嘛,哪有做母亲的怕自己儿女。顶多是过于小心谨慎了,有这股呵护劲儿在,是碰一下都怕伤着他们。”
      秋妈妈正思索着如何回话,李母已又看着雁回,显然她并不需要任何人附和,只是为了对雁回旁敲侧击。
      李母走后,秋妈妈交代桂子。“产后好几日里都仍不可掉以轻心,好些人要血崩不止或是恶露不尽,皆为险关。咱们一定要为小姐守着些。”
      二人轮流陪在雁回床边,至少要等她安稳了,另开始调护滋补。

      新生儿实在吮得温吞缓慢,每次哺乳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雁回便拉了桂子在旁陪着闲聊,还忍不住要教桂子:“此事真是处处讲究,我起初也是好不习惯,总有些羞耻意思,不料没几回就惯了。只是如今好些东西不可饮食,连日来未曾沐浴,不得通风透气,也是烦躁得很。你将来若是——”
      毫无兴趣,桂子立即找些话来说好打断雁回:“你可知胎盘这个东西?”
      “怎么不知,我的应是给父亲补身子用了,不好过问,只是心里知晓。”
      “啊?你竟是知情的,那你不觉着恶心?……”
      “这算什么,儿女若要尽孝,即便是割肉下来也得去做。你是个野猫儿,没这般心肠。”雁回一手搂着孩子,一手伸出去轻戳桂子额头。
      “噫……”桂子皱起眉头。她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其实早已察觉到,雁回如今成了“母亲”,好些话已有些说不到一起去。
      但看她极其疼爱男婴,一副心肠全扑在孩子身上,每日里辛苦劳累,桂子也不忍苛待雁回,为她尽量耐心忍受,凡事一概不多心计较,对她们母子也是寸步不离,用心尽力照顾。
      孩子许是饱餍了,雁回便让桂子将他送回摇篮里,又叫秋妈妈过来。“烦劳您为我擦擦身子。”
      “行。”秋妈妈正打了热水过来,刚好先应了雁回的要求。
      因依然不好下地行动,雁回趴在床铺上,由秋妈妈拿湿布擦拭着她的背。
      “这是在干什么?”李母正同李璧一同来探望雁回,进门就瞧见擦背,立即训斥秋妈妈。“我既已交代由你给孩子沐浴,去做就是,怎么我指南边你偏要往北,真当自己是迟氏的亲妈?”
      “李夫人,少夫人身子不爽,需要擦拭。”秋妈妈停下来解释,扯了一角被子为雁回遮盖上。
      “她懂什么,刚生产可不能沾水。别纵着她胡来。”李母抬手示意秋妈妈噤声:“你别再回话了,凡事照做就是,以后不要仗着年纪大了处处多嘴,掂量掂量自己到底算什么。”
      桂子看向雁回,她仍趴着,瞧不出面上神色。许是当真虚弱无力,她并未出声为秋妈妈说话。
      李璧连忙让众人都离开卧房,又好说歹说将自己母亲劝了回去。他关上门便搂住雁回,手伸入被子里轻柔地抚摸她的背,语带歉疚。“可惜今日还不能同你亲密,我可是思念多时了。”

      “我不也是……仿佛同你已数年未见。”雁回愧疚地伸出手,却只碰到了他的腿,仍是有些使不上力气,说不出话来。
      刚想要挪动身躯,趴到夫君身上去,一阵疼痛袭来,她立即想起自己如今身体破败,更恨此刻整个人毫无颜色,完全不敢抬起头来面对他。幸好生产那日他是按风俗回避了,二人并未相见,不然……
      雁回呼吸受阻,憋闷得胸口发疼,仍趴在床铺上不愿挪动。她咬着牙,自卑得想要哭泣,便急着赶李璧走。“容我独自歇息一会儿,你在此太吵。”
      “你真是,自从怀胎至今,老是好一阵坏一阵的。”李璧起身,“算了,改日再来瞧你。可千万要顾好孩儿,也养护好自身。”
      桂子同秋妈妈正躲在侧房里说悄悄话,听见卧房的门开了又关,心知是李璧出来,二人默契地假装不知。
      “你可发觉,原来在池家,就连池夫人那样手腕,喊她儿媳妇也是喊名字,哪像这家,开口闭口迟氏迟氏的,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外人’身份?好几番我都没领会到是在称呼咱们小姐,他们却记恨我是装聋作哑。”
      桂子安慰秋妈妈:“上次茜小姐教训了她的人,我看李夫人也是记仇,要报在咱们身上。”
      “此事也怪我不懂,雁回小姐父亲孤身一人,我随她母亲进门,便也没应付过‘婆家人’,怎知道是这般不自在。”
      “那她也不该默不作声……”
      “可不能这么想,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仍是时好时坏的,怕是连听没听见都不好说,何况也是身在别人家,有许多不得已之处。”
      “她不是老说夫妇一体吗?怎地到了这种时候,又变成别人家了?”桂子有心再提往事,“再说那人是否当她是一体的,我可说不好。”
      秋妈妈捂住桂子的嘴。“不再说了,此前吃的亏还不够吗。”
      “是是是。”桂子吐吐舌头,担心地左右看看。

      新生儿的事情不断,没几日就因雁回的奶水不够吃用,李家连忙请了奶娘汪大嫂。因是李母雇来,她一进门便与婵娟和金娥同气连声,每日里使唤秋妈妈和桂子,逼得二人夜里也要起来伺候她哺乳。
      二人为雁回轻松,一再忍让,尽量少说话多做事,表面上倒也平和安稳。
      熬到了满月酒,池家亲戚也过来祝贺。池姨母带来好消息,说是茜娘现也已怀孕了,身上十分不舒服,没法过来吃酒,送上一枚贵重的金项圈,说是“池家众人合力送你”。
      许久未见亲戚,雁回免不了千恩万谢,隔了多时才能同瑕儿私下里说说话,却有些无话可说,于是她不停地请瑕儿逗弄小孩。“我原想叫他琪童,夫君同公爹都说要叫韶安。我是没法子,又不同我姓,这是他们家里骨血。”
      “何解?麒麟的麒?”瑕儿拿出佩在身上的金麒麟印,满眼期待地问。
      “不不,是美玉的琪。”雁回拉起瑕儿的手,在她掌心笔画。“韶是声音的音字,从旁带个——”
      “我认得!安可是平安的安了?”
      “正是。”
      “叫韶安也好,是他家里用心起的名字。”瑕儿抱起韶安瞧了又瞧,又将他递回雁回怀里,自己拿了金麒麟印上系的丝绦在韶安眼前舞弄,逗得他双眼灵活地左右探看,小手也伸出来挥动。
      李母在旁见了,连忙让汪大嫂抱走韶安。“送孩子去休息。”
      她又对瑕儿说:“客人快去用些点心吧。”仿佛只是随口招呼一声,丝毫不见往日的亲热劲儿。
      见婆母径自带走孩子,对客人也仅交代一句便离开,雁回此刻立在原地两手空空,只得挽着瑕儿说:“也好,我带你去尝尝厨房新做的,应是你爱吃的口味。”

      用了几口点心,刚好李璧也转了过来,雁回立即拉住他来见瑕儿,不料孙步云带着一众人,都举着酒杯逗李璧。“来来来,孩子爹干了这杯。”“恭喜恭喜,添丁添喜。”
      他们胡乱说笑着,雁回避到墙边暗中观察,有个高大的身影混在其中,仔细瞧了竟是邵岑,她顿时浑身冷汗。
      邵岑显然并不知雁回心中所想,有人指给他看“这是李少夫人”,他便走过来拱手笑道,“恭喜雁妹妹。李姑爷好福气,刚迎你过门便得了男丁。”又说:“你们大喜之日,那时我们家中刚好有事,未曾前来道贺,如今好侄儿满月之喜,岂能不上门来呢。”
      “谢过……呃,姐夫。”雁回慌张回礼,心口突突直跳,无法说出客气的话来。
      无人提起堇娘,雁回偷偷问瑕儿:“既然他来,那堇姐姐呢?”
      “我听说是她夫家不让她出门。”瑕儿有些怨恨地答道,“我写过几封信,她只答复我家事忙碌,或许真是无暇出来?毕竟她有两个女儿呢。”
      “容我失陪一下。”雁回暂且抛下瑕儿,拉李璧到角落里。“你怎同这些人来往?”
      “这些人怎么了?家里办酒图的不就是热闹,你若嫌吵——”
      回头留意着众人,雁回极力压低声音。“我不是单说他们吵闹。”
      李璧大声反驳:“你还要管我与何人交?难道我要像你们裙钗巾帼,专挑些安静人儿每日只说人闲话?”
      “你喝多了。”雁回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半是哀求地说:“哪里是说人闲话,好些事情怕是你并不知情。其中有池家的大姐夫,他——”
      李璧甩手拂袖:“这世上还有什么你知而我不知的,你妇道人家——”
      “你夫妇二人感情真好,待客呢还这般拉拉扯扯的。”孙步云领了邵岑将李璧拉走,“夜里有得是机会,大白天莫耽误弟兄们吃酒。”
      李璧回头冷冷看了雁回一眼。

      头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令雁回后背发凉。
      来到席上她都心事重重,生怕李璧从此与自己生分了。虽坐在一处,共同接受众人道贺,雁回无法开口同李璧说话,起身敬酒时夫妇二人也是互不言语,装作欢喜热情的模样,其实只是各自举杯谢客。
      雁回此时还不敢饮酒,又不好让李璧代劳,每次都放在唇边假抿。
      池洲方才不在,此时冒了出来拉着李璧说话,二人不时看看雁回。虽听不见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雁回被看得不自在,只好也去找绍飞说话。
      自出阁以来雁回便未同绍飞见面,都感叹不已,“竟已过去了一年多”。
      雁回满腹生产之苦急于倾诉,又担心绍飞不乐听见,便先不明说:“好些事我说不出口,可算见到嫂嫂。”
      绍飞拉住雁回的手:“我岂不是最是知道,哪怕现已时过境迁,身上心上都仍记得疼痛呢。我在家中也时常惦记着你,幸好你真是有福气,平安产了孩子。”
      总算遇上知音,雁回将心中委屈和盘托出。“光是疼痛也就罢了……我自产后到如今,时不常地头疼头晕,那哺乳也是……疼。”
      不需要她细说,绍飞轻抚雁回的手。“的确如此,真是遭罪一般,我那时也时常怨天怨地,妇人家到底犯了什么事要经受这般折磨。”
      雁回正想再说得私密一点,她最想问绍飞的其实是“当年生产后嫂嫂是否也会漏尿”,真想凡事直言,不要那些隐语掩饰。若谈得入港,或许还可大胆些,请教请教闺房之事,夫妇之道。
      偷看一眼李璧,见他仍在谈笑,雁回忍不住心中埋怨,大半年从未有过亲密之举,今日还惹我不快。
      可惜绍飞对孩子更感兴趣。“叫韶安?他如今多重?每日里吃几次奶?”“我方才见奶妈抱着,匆匆瞥了一眼,果然似你,生得白嫩秀气。”
      不待雁回疑问,绍飞自己说了出来。“今日过来探你也是为了沾沾福气,我思索身体已大好了,正调养筹备着,也要给那人纳姨娘。办法想尽,总该得个子嗣了。”
      “姨娘”二字重重砸在雁回心上,她愣了片刻才慌乱地回了一句“嫂嫂贤德”。
      话到这里似已说尽,二人沉默着假装吃菜。绍飞眼里分明有了泪光,雁回不堪细看,便慌乱地去瞧身后的桂子,却见桂子也皱着眉头。

      送客时夫妇站得疏远,也不好在人前多说私事。回房路上李璧仿佛终于“清醒”过来,自己靠近雁回,却被她每每避开。
      到了房里关上门来,李璧连忙搂住雁回。“娘子消消气,方才是我无礼了。娘子也替我想着,到底是在朋辈面前,多少贪点儿脸面。请娘子饶恕,咱们好些日子不见,总算能做一处待着,可别再恼我,伤了身子不说,可惜了在房里清静。”
      在夫君怀里,雁回的怒气荡然无存,但是那股委屈劲儿还在,她便紧抓着他的衣襟,借机同他掰扯“旧账”。“我怀着韶安时,你时常不在家中,必定是寻这帮酒肉朋友去了。果然是嫌我没了往日姿色,果然男子没一个不是轻薄之人。”
      话说出口,自己听起来都毫无气势,不过是撒娇卖乖而已,雁回心中无奈。
      好在夫君认错态度还算好。
      “是我混账,该打。”李璧抬手佯装自扇巴掌,“做些轻狂荒唐事,惹我夫人不快。”
      他故作可怜模样,眼瞧着雁回,等着她伸手来拦。
      雁回故意不拦,由着他胡闹。“我并非要逼你同人家割席断义,只是要辨出个深浅来,你可定要知晓,好些人并不值得你如此担待,你根本不知他们在家中何等霸道残忍,不值得深交。”
      “我与人交际也是为着家里生意,再说我又不是他们家里女眷——”李璧正要辩驳,帐中传来韶安的哭闹声,他立即走过去抱起韶安,走动哄弄。
      雁回在旁看着他们父子,嗔道:“家里老妈妈说得不假,真是如饼印,刻出来一个模样。”
      “也同你相像。”李璧将韶安抱到雁回面前,二人对视,他眼里流露出久违的眷恋。
      她心中一动,正要起身拥抱夫君,一股热流在下身涌出,雁回顿觉不妙。许是方才争吵间动了血气,没顾得上收紧身子。雁回心中苦笑,也没法子,反正再怎么使劲用力也约束不住,只恨偏偏在这时添扰。
      不愿让夫君发觉,她僵坐在原处,笑着推开李璧说:“你带他出去转转,分了心便不闹了,我随后过来寻你们。”

      忙碌了一整日,终于送走满堂客人,李夫人傍晚好不容易得了空,立即来看韶安。临走时她见桂子在门外逗弄猫儿,便站着瞧了片刻,果然越看越不顺眼。
      “桂子,你得把这猫儿赶走,这东西牙尖嘴利,莫伤了韶安。”李夫人嫌弃地挥挥手,“孩子若是受伤甚至毁了容貌,少夫人伤心了,你可担待得起?”
      “回李夫人,这猫儿一向同我们在一处,并非那种野物。”桂子在原处行了个礼,并不往李母跟前走去。
      “不必多言,我让你赶走就赶走。原是给你面子,再顶嘴,我叫人打杀了。”
      “回李夫人,我情愿将它关在我自己屋里,小少爷决不会见到,如此可好?”
      雁回在旁陪着,此时只得劝她妥协忍耐。“桂子,可别再说了,听话。”
      桂子不再言语,但雁回的“好言相劝”并不能使李母满意。“迟氏,管教好你房里人,说了多少次,怎还是学不会。”
      李母眉头紧皱,手指着桂子。“你这丫头向来桀骜不驯,谁不是看在少夫人同小少爷面上对你忍耐,再多嘴我可当真拿家法了。到时别说未给你小姑娘留体面。”
      雁回实在招架不住这般场面,连忙走到桂子面前。“你带上猫儿去找秋妈妈,一同把江丑儿的东西搬去柴房。”又回到李母身边央求道:“母亲见谅,这猫儿如同我们一名小伙伴,她立时割舍不下,容她慢慢弃了吧。”
      “你总是这般软弱,如何治得了全家。”李母对雁回连连摇头,好似失望透顶。
      李母朝桂子斥道:“你冥顽不灵,今后不许再插手少夫人母子事,做些打扫针织罢了。”回头交代婵娟:“你平日里多盯着她,切勿胡作非为。”
      “是。”婵娟甜声答应,得意地向桂子一飞眼。

      忍着满腹牢骚,桂子送猫进了柴房,烧火的伙计好生不快,“这是个什么东西”。
      怕她听了又要同人争执,秋妈妈手拦住桂子,上前解释道:“这是李夫人同少夫人意思,说将这猫儿搬来此处,凡事我二人照应了,大哥不必在意。”
      待那伙计走后桂子才开口。“您别怕,我并不打算同他吵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我也不想添麻烦。”
      “那太好了,我真怕你忍得难受,要寻个地方发泄出来。”
      “我不难受,早已惯了此种事情。”桂子将江丑儿放到地上,开始收拾出一片空地为它添上两只小碗。
      秋妈妈俯身问她:“此话当真?可不是假装好了,半夜里想起来又气得捶床打桌子?”
      “您当我还是三岁小儿呢。”
      “依我看如此也好,咱们近来总同那汪大嫂及婵娟金娥她们冲撞了,现不必伺候孩子,不围着他转,你也乐得清闲,不如趁机学点女红之类的,寻个谋生的本事。”
      “您同我想得一样!”桂子惊喜地站了起来,紧握住秋妈妈的手。“我就是想着或许哪一天可出去了,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养不活自己?”
      “有那机会,谁愿整天伺候人呢?”秋妈妈拉桂子在柴房一角坐下。“我也盼着何时告老还乡了,自己种几畦菜地,养些鸡鸭,四时偶有些瓜果吃便知足了。”
      “多自在呀。”桂子感慨,“到了那一天,我定要去看看您。”
      “恭候姑娘大驾光临。”
      二人正说笑着,江丑儿在柴房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桂子脚边蹲下。
      桂子揉着猫儿脑袋,好似对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真是安生,在哪里都好活。”

      次日桂子便寻了秋妈妈手上针线来做,不料才绣了两三道便发觉自己着实不是这块材料。眼里的布和手中的线都越看越无趣,手指因着捏针也被自己攥得生疼。
      昨日话说大了……
      偷看一眼秋妈妈,幸好她并未瞧见这副窘模样。桂子迅速拿剪子绞了笨拙的绣迹,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四处逛,“先瞒下来再说”。平日里没少嘲别人“只有绣花工夫”,可不能承认自己竟学不会女红。
      转到园子里,看到金宵坐在台阶上,似乎正雕刻着什么,桂子便站在他身后偷看。可惜他手艺不精,几次刻得磕磕绊绊,还差点伤到自己的手。
      桂子越看越急,跳出来将刻刀夺下。“你可别蛮干了,小心手指给削了去。”
      “啊!”金宵吓了一跳。见是桂子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姑娘见笑了。”
      “你怎跑来做这个,姑爷不要你跟了?”
      “哪有,少爷在书斋里,不需要我在旁伴着。我刚好手上有这些木料,想给小少爷做些木雕玩意儿。”
      “哦?”桂子夺过来细看,“瞧着像个灵活的,却做成这样……”
      金宵更羞涩了,似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可识字?做了应该落个款,好让小少爷大了也知道是你亲手做的。”
      “只认得几个字,还待姑娘赐教呢。”
      桂子得意,开始装模作样地劝诫他。“千万要学得认几个字,最好会写。我也是跟着我们小姐每日里无事便读书写字,刚开始也好难记住,但往日我偶然遇了碑刻师傅受教,或许其中道理有相似相通之处。若是习得了写字,这雕刻——”
      “金宵!同去掷钱玩。”
      有人在远处叫他,金宵闻声立即站了起来,又犹豫地看向桂子。
      桂子笑了。“你去吧,这些东西留下,我替你做完。”
      独自安静下来,桂子在此忙着随心雕刻,不料一发不可收拾,误了午饭都未发觉。

      要不是灯下施展不开,桂子连觉都不想睡,一早醒来又觉得技痒难耐,她连忙找雁回告假,要上街去买一把好用的刻刀。“金宵那枚刀子不好使,真难为我,也不知他在哪捡来。”
      “正巧你为我寻些五色丝线来,韶安得了些小金器,与他串起来佩戴着。”雁回数了些银钱与桂子,爽快地安排她出门。
      许久未来到集市上,桂子只觉自在欢快,到处观看挑选着。
      “猫儿姑娘!”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桂子回头看去,果然又遇上罗相士。“哎呀先生,说了我叫桂子。您还真是时常在此,又遇见了,我今日真是来得巧。”
      “嘿嘿。”罗相士对桂子拱手,“猫儿姑娘怎从那边过来?”
      “啊,还真是,您或是不知道?”桂子想了想,“我们小姐去年冬日里出阁了,我算是她的嫁妆跟着过去,便换了个落脚的地方。”
      “别说得像个物件儿似的。还‘落脚的地方’,你是鸟儿吗?你若不愿跟去,你家小姐也奈何不得。”
      “不不,且不说父母早将我卖了,我看她现今孤身一人,可离不得我们。尤其她新近生产了个男孩,养得很细心呢,身边少不得人伺候。”
      “哦?真是受罪了……妇人生产简直是鬼门关走一遭,捡回来这条性命,可得好些调养。猫儿姑娘也很劳累吧?看你精神欠佳,不复往日张牙舞爪。”
      “哪里欠佳了,我是学会了忍耐,心平气和。再说劳累倒是无妨,反正全家上下都为这孩子辛苦不已。只是同小姐生分了,此事使我不开心,连秋妈妈——就是您见过的,就连她这么个德高望重的,也被小姐那婆母嫌弃。”

      “哦?”罗相士捏捏胡须。
      这个动作难免几分刻意,桂子不由得仔细看他那几缕薄须,之前也未留意,今日见了竟觉得有些滑稽。又想到上次见面时罗相士也挤眉弄眼,桂子心中暗笑,竟也是个老顽童。
      “我同秋妈妈凡事可不都是为小姐好?只是她夫家人见不惯我,连带着也对秋妈妈不客气,我好生愧疚但也不甘心低头。唉……”
      “真是委屈你二人了,依我看女孩儿还是不出嫁为好,比如池家的小小姐。”
      “啊?”桂子猛然抬头看着罗相士。
      罗相士连忙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手轻按住桂子的嘴:“哦哟,说多了,告辞告辞。”
      他飘然离去,仿佛瞬间就走开了很远。
      看着罗相士背影,桂子这才发觉他身材十足纤细。此前两次见面不是冬天就是秋天,看不出身形。如今人人春衫单薄,这罗师父虽松松挽着腰带,桂子依然看得出来,他的腰身真是有些细,身躯较街头行人也是单薄得多。
      难道做个游方道人生意如此不好,三餐难继?
      桂子摸着自己的嘴唇,罗师傅手指尖也柔软得很。他是捏毛笔的,不做力气活,手嫩些倒是自然,但是——难道他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长辈疼爱晚辈,为何突然触碰?虽然我是不在意这些。
      罗相士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海中,桂子留在原处,满心疑问。
      她晃晃脑袋,蹲下来理了理采买的东西,若无短缺就要尽快赶回去寻秋妈妈细说见闻。如今不拘大事小事都可向秋妈妈倾诉,哪怕只是自己心中那一丝古怪,这份安定心情使桂子欢喜,走在路上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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