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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亲恩 自生产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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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生产以来,绍飞调养了两年多,其间种种她都埋藏心中,已不愿再与人多言,独自也不多回味。如今身上万事如常,她心思总在家门外,不甘心继续闭锁在屋里,开始随池洲走动各处亲戚家。
每次夫君都要同对方私语一番,此事绍飞并不在意,也不追究到底谈的何事。早前她亦怀疑过亲朋戚友是否乐见自己,但无法继续躲在家中,她极力不畏人言,也乐得只和女眷相处。
自上回喝满月酒时见过,算下来仅隔半月,绍飞又随池洲来到李家。
见雁回仍是虚弱憔悴,绍飞难免多了几分真心,说出话来言词恳切。“还记得当初家里失火吗,我真后悔当时冲动引燃火焰,害你房里人舍身冒险,尤其秋妈妈也受伤——”
“嫂嫂,是往事了。”雁回抚住绍飞肩头,“不必再多歉疚。你如今平安康宁,便是我房里人当初所愿。”
四处看看,却不见秋妈妈和桂子。雁回只得问婵娟:“人都何在?”
“回少夫人,秋妈妈应是浣洗去了,桂子姑娘在外头呢。”婵娟眼珠一转,故意不说清楚桂子去向。
绍飞只得感慨:“到底是添了孩子,都忙碌得很,请雁妹妹转告二人,我真是抱歉不已。尤其你们主仆始终都对我友善客气,若过去仍有哪些做得不好的,还是请多包涵,今后再不会那般糊涂了。”
“嫂嫂从此再不消提这些了。”雁回寻些旁的事情来说:“我听兄长提起,近来嫂嫂是勤快外出了,可都探了亲戚人家,知晓大家近况?”
“我前日同婆母去邵家探了堇娘。”
雁回尽力不动声色,等着绍飞往下说。
她似乎并不知堇娘当初实情。“她的一双女儿如今满地乱跑,如风一般,极难抓住,丫鬟和婆子们只得陪着到处玩,家里每日热闹非凡。她那时回了娘家,我在病中只见过两三面,或许瞧得也不真切,总觉得她如今和那时并无二致,仍是挺疲惫,或许双生的确过于伤身。也不知能不能得空再添个出来,膝下没个男孩可不行。”
绍飞低头看了一眼雁回腹部。“可不是人人如你这般好命。”
“唉。嫂嫂又不是不知。”雁回皱起眉头,“此事太过艰辛,依我看可是不便再犯险了,且莫说自己身上痛苦,同夫君之间也好生尴尬。”
当着丫鬟的面,雁回不想细说,又实在急于倾诉。“不是我避着他,便是他避着我。”
显然此事也是绍飞痛处,她回握住雁回的手,身子凑近来低声说:“谁不是呢……身子恢复或许因人而异,有快有慢,但是个中滋味真是谁尝了不说苦?尤其是我至今还在……”
她犹豫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咱们姐妹之间以诚相待,我便一切如实说了,我身上至今仍有些漏出来,就是……就是小——”
雁回更用力地握住绍飞的手,深深地点着头。“我懂得我懂得。根本无从控制,只能当作是月事不止了……有时我见用人为韶安换尿布,不免想起自己,总觉得荒唐可笑。此前谁能料到还能有这种毛病,真是窘迫非常,我不得不身上佩了好几个香囊,生怕叫人闻得出来。”
绍飞深呼一口气,叹道:“你果然懂得。要说像月事,还是排出恶露那阵子更像,不过如今咱们总防备着污了衣衫,不得不每日带着那布儿,时刻查看,的确也是更像。”
她又转头去看摇篮中睡着的韶安。“你瞧他这小脸蛋儿,每日里多看看,那些委屈难受便也……不,也是不值得,只是你若看着孩子,心里能稍缓解些,也算是一剂良药了。”
韶安的小手微微抓握,不知梦见了什么。绍飞便将手指递过去,不多时便被韶安轻轻握住。自己的孩子当初也是这般幼小娇嫩,只是他身子不好,总在睡眠中,母子之间只能这般接触。
韶安是个不错的名字,文雅不失响亮,而自己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未曾……
绍飞的心如落入深潭中,浑身冰凉,她轻轻抽出手。
“也不知茜娘是何打算,同那人生个孩子,应是很难好看。”话说出口,自己听来也是酸溜溜的,绍飞有些后悔,便盯着雁回的眼,要看她如何反应。
果然雁回必定是要维护茜娘。她连忙说:“我也不知茜姐姐如何打算,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已有身孕,这孩子许是聪明伶俐,能继承家业。嫂嫂你想,孙姑爷有经营手腕,茜姐姐有治家才能,这孩子的头脑当然是不同寻常。”
绍飞心中暗笑,你急于解释,显然也是想着那人实在入不得眼。她故意不回话,等着雁回继续“开脱”。
雁回无法不为茜娘的婚事粉饰,她心知这也是为了宽慰自己,哄骗不了任何人,但更不想承认那桩婚事“难看”,只得由着自己滔滔不绝。“我看茜姐姐同孙姐夫也还融洽,此前夫妇还同去京中游历,我听姐姐谈了好些见闻,仿佛置身其中,真是令我眼花缭乱。姐姐自身也颇向往经营之事,好一番雄图抱负,若诞下孩子协助孙姐夫生意,也算得上是琴瑟和鸣。”
又说风凭如何机敏灵慧,“茜姐姐极其喜爱孙家妹妹,我都有些盼着得见一次。听说孙家妹妹深得公主爱重,侍书伴读,好似女中名臣。倘若茜姐姐此番生女,能随了姑姑,也是极好的人才。这甥女若是也能选侍宫中,岂不是家里又添了福泽。”
绍飞原想看戏,不料她说得竟真有些道理,似乎孙家当真算得上一门好姻缘,便有些嫉妒之意,又念着茜娘当初冷待自己,心中更为不忿。
雁回还在浮想联翩,问绍飞:“或许我可同嫂嫂去探望茜姐姐,咱们姐妹间聚起来聊聊,可惜瑕儿是不便带去了。”
正想问瑕儿如何,耳听得绍飞一口拒绝。“我不同去了。近来四处转悠,我娘家里还有些多心,总怕我劳累辛苦,家里送来好些钱物为我补充着,父母弟兄关爱,我应多顺着他们心意。”
谁能料到她竟又往这上头拐,雁回心中失笑,面上顺着她说:“嫂嫂家中深情厚爱,当真令人称羡。”
幸好池洲在外叫人传话,说已同李璧谈得差不多了,要带绍飞去同李家父母见礼,他并不入内,雁回松了一口气。
送走绍飞,雁回向自己感慨到:“我现当真是孤女了。”
桂子正自外头回来,不知前因,刚进屋便听得她这一句话,随口反驳道:“怎又自怨自艾,你有我和秋妈妈,哪里能算孤身一人。”
“也是。”雁回走到桂子面前,仔细去看桂子的脸。
总觉多日未见了,这份陌生又熟悉的心绪令她有些慌张,总想为桂子做些什么,像是偿还也像是赔礼,但想不起来究竟为何要感到歉疚。
好在机会就在眼前。晚上李璧带雁回留表兄夫妇吃饭,只有四人在席上,雁回便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地问绍飞。“嫂嫂房里那苇子机灵得很,我记得她同桂子也是要好的小姐妹,我们都时常念着她呢,若是方便,可否把苇子换过来,好同我们桂子做个伴。”
头一次尝试这般“厚着脸皮”开口,雁回脸上出现久违的红晕,只觉得燥热不已。
此前怀孕时每日被人盯着瞧,又如待宰羔羊般狼狈生产,凡此种种,早将她的羞耻之心消磨殆尽,不料竟在此时寻了回来。
桂子站在雁回身后,丝毫未曾想过她竟会提出此事,惊得微张着嘴,紧张地等待绍飞答复。
“苇子啊……”绍飞放下手中筷子,“她可不能再伺候人了。”
虽是同雁回解释,但绍飞眼望着池洲。“苇子已进门做了姨娘,幸好她原就是我身边丫鬟,你也见过的,事事知根知底,头脑灵光身体健壮,倒不需我牵挂担忧,只是静待着她开花结果罢了。”
她说话时明显银牙紧咬,雁回顾不上掩饰,心急地一扭头看向桂子。
桂子呆立着,眼神四处乱瞟,显然是慌张失措。
雁回不忍再看,转回头悄悄往身后伸出左手,不料怎么也摸不到桂子。
池洲若无其事,站起身举杯对李璧说:“这杯是我二人敬谢妹夫同妹妹今日招待。我家妹子知书识礼,为人宽厚,亦是操持家务的好手,可不似那些身无才华还要处处拿乔惹事的人,你多敬着她,愚兄再次祝愿贤伉俪百年之好。”
雁回不禁咬紧牙关,你要么做戏到底,要么就当真同你妻理论一番,出言嘲讽算什么……
绍飞却偏要同他针锋相对,她也站了起来。“夫君说得极是,不是人人都配得在家中摆架子享体面。雁回妹妹嫁入好人家,真是令我心中添暖。如今又诞了子嗣,妹夫自然更要疼着紧着。妹妹从不当我是晦气人儿,时时总愿意见我,更显她贤德有礼,宅心仁厚,全然不是那种丧良心之人。”
“哪里哪里,我一向敬重兄长同嫂嫂。”
他夫妇二人指桑骂槐也就罢了,怎处处拉扯到我头上。雁回心中叫苦不迭,勉力周旋着,说不出多少漂亮话儿,只得眼巴巴地望向李璧。
求助的目光使李璧无奈地掺和进来。他其实想不出要说些什么,若说生意经营,白日已谈尽了,若要说家事,如何不带上在座女眷呢。他也有几分着急,便抓着池洲询问如何照顾幼儿。“我们这韶安虽只一只猫儿大,嗓门儿却响亮无匹,哭闹起来如敲锣一般,声声往你耳朵眼儿里扎。”
“小儿而已,不是饿了便是渴了,或许……只是逼众人速速供应饮食罢了。”池洲哪里说得出门道,支吾着敷衍几句,不免眼瞥向绍飞。
绍飞自斟自饮,全然不看池洲。
这顿饭令雁回自觉好似无形无影,反正无人在乎自己的心情,她再也不愿说话。
池家夫妇回绝了留宿,顶着黑夜乘车打道回府。送走二人,雁回立即转身安慰桂子。她也不点破,只是暗示桂子“我知你心思但是没法子”。“苇子命好,此前我隐约听说过她正有这想法,如此也算得偿所愿。咱们也是尽心尽力了,你也不必难过,应恭喜她才好。”
桂子不语,憋不住的泪水此时流了出来。
“唉。”雁回扁着嘴,一把搂住桂子。
趴在雁回肩头,桂子不管不顾,登时痛哭起来。
好半天终于止住眼泪,桂子抬起头问雁回:“小姐,我害你站着,你身上可疼?”她又心疼雁回的精细衣衫,怕被泪水泡坏了,伸手要去擦拭。
“放心。”雁回仍扁着嘴,眼里含泪,摸摸桂子的头。
回房后桂子仍是心里憋闷,睡不着觉。她并非不明白苇子心思,当时在池家早已知晓,但是今日亲耳听说她果真当了姨娘,竟有即将永生不复再见的悲伤之情,或许只能怪自己没能早些看透,老抱着一丝希望。
半夜里韶安哭闹,桂子立即翻身起床去照看,就是为着暂且分心不去想那事。
谁知秋妈妈也跟了过来,小声告诉桂子:“我听小姐说了。”
她应是早盼着二人有机会私下说说那事,桂子心知这是秋妈妈关怀,但仍是并不愿理会。
桂子默不作声,秋妈妈也不多问,在旁耐心地等待她哄好韶安,房里终于恢复了深夜的宁静,秋妈妈递过一件衣衫,拉起桂子就往外走。“咱们去外头说会儿话。”
原本不想再提,二人沉默地在台阶上坐着,想起刚到池家时也是这般谈心,桂子终究还是开了口。“今日小姐待我也是尽心,我从未求过她去讨要苇子,她显然明白我的心思,自己同池少夫人说起。小姐到底还是善良宽厚,此前种种事情我是再不计较了,必定要对得起她。”
她又自嘲道:“我当真是舍下了,只是也不知为何好生伤人,害我趴在小姐身上哭湿了她的衫子,若要赔给她,怕是得白干一整年。”
秋妈妈不语,慈爱地看着桂子,这样温柔的眼神使桂子更加憋不住心底的话。“我原盼着设法寻了她,二人今后都出了宅子,可自己讨生活……”
“唉。但你此前也早已知晓她自身心意,对丫鬟来说也算是极好出路了。”秋妈妈摸着桂子的头,“只能说她与你到底不同,不能在一处也是自然。你今日断了念头也不算坏事,有小姐同我在,今后也不怕什么。”
“小姐她……”桂子歪在秋妈妈怀里,唯独今天绝对不可抱怨雁回。她便小声说:“若非要说起来,应是妈妈同我才算一家。”
“那。”秋妈妈郑重地扶住桂子双肩,让两人面对着面。“何不我收养了你。”
“当真?”桂子眼里闪闪发光,胜过夜空寒星。
次日一早桂子便向雁回提了,要同秋妈妈祭拜天地神明,请雁回见证做个收养之仪。雁回闻言自是喜出望外,亲自翻箱倒柜找着自己成婚时用的祭器和美酒。
“你瞧这黄历上写的,今日便是个良辰吉日,快去拣一盘好些的果品过来,咱们将供桌摆设上,另要香炉烛台,我去为你二人将帖子写上。”
见她一边细细交代,一边张罗不停,桂子感激不已。
写帖时雁回同桂子才头一次知晓,秋妈妈这“秋”字竟是出自她的名字“秋月”,而不是姓秋。她不情愿写上姓氏。“当初成家嫁人舍了娘家旧姓,可惜那人也是个浑物,我不能再随他姓……”
雁回明白内情,不需秋妈妈再次明说,摇摇头道:“都舍弃了就好。咱们也不重那些。神明更是不拘小事了。”
桂子得意地说:“正是,不重那些,你现是我母亲了,那就随我一个姓正好。”
“不应是你同母亲一个姓吗?”雁回手指轻点桂子的头。
桂子叉起腰来。“不,江丑儿随我姓,那我娘也随我姓,所有人都随我姓。”
“可真霸道。”雁回摇摇头,见秋妈妈微笑颔首,便要提笔。
桂子夺过毛笔,亲手在纸上写了“江桂子”“江秋月”六个字,又细细念着帖上字句,直念到最末的“愿志祝祷,成礼期祥”,几乎无一处磕绊。她便高兴地对雁回说:“小姐,我好似认得帖上所有文字!”
“当真?”雁回凑近看了,又拿远了再看一眼,桂子的笔迹虽有些颤抖,细看的确歪歪扭扭,整体瞧着却还是有几分工整,算得上稚拙可爱。她笑着赞桂子:“你果真是聪明伶俐,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如今不但识得这么多字,连书写都精进了。”
桂子幽幽抱怨道:“自你嫁人后便没时间教我读书写字,我又自己学了好些,今日终于给你看了。”
母女拜了天地神明,按了手印,此事便算是成了。主仆三人正要共饮祭坛上的美酒,不料金娥过来寻了雁回:“少夫人,小少爷哭闹要找娘亲。”
雁回只得一口饮尽杯中酒,歉疚地说:“我先过去,妈妈同桂子自便,今后咱们得空再去庙里谢神明。”
此时婵娟并不在,金娥顺势也真诚恭喜桂子和秋妈妈:“正巧眼下又要过年,妈妈同桂子姑娘从此是团圆了,连新春都要比往日更热闹。”
谢过金娥,又目送雁回离开,桂子压低声音告诉秋妈妈:“你既是我娘亲了,凡事我不想瞒你。我曾在街上遇到了当年的相士罗先生,他说那时不敢同小姐说得过多,实情是她虽命里有子孙福,但这福气倚着祸患,要薄命的。尤其若是得了儿子……”
“啊这……兴许他看得也不准呢?小姐现在康健平安,夫家待她也没什么不好。”秋妈妈半信半疑,犹豫着说:“子孙福气,不就是做娘亲的自身福气?她如今有了自己家室,景况也不同从前,我听说人的面相都是变化着的,罗先生可再来瞧瞧,好看准些。”
桂子点点头。“也是,这身上福气不是天定的吗,怎说得如流水似的四处乱动。或许小姐并不需要我担忧,我倒也情愿她一生平安顺遂,因为……”
桂子握住秋妈妈的手。
“娘,我思想着,当真不愿一辈子跟在人家身后,每日里看人脸色。”桂子郑重地说,她眉头紧锁,眼神坚定。
“我明白。”秋妈妈紧攥着桂子的手,“当初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只拴不住的猫儿,但我也懂得你心中所想。我不正是伺候了人家一辈子,虽然主人家皆是良善可亲,但到底不是个自由身子,又怎忍心让你也如此。只是咱们到底两手空空,自今日起,可是同心协力,从长计议了。”
母女不约而同地垂泪不止。
桂子擦去秋妈妈脸上泪水,“娘,今日是好日子,咱们可别再哭了。小姐仁善聪慧,也不见得真就不好。只是咱们在时多为她照应着,到了那时节离了她身边,也能放心得下。”
“确实如此……她自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又是个这般纤细的人儿,上天兴许也不忍折煞。今后每逢有神明牌位,我们都替她祈念着。现咱二人还在这宅子里,便多尽心服侍她几年。”
秋妈妈深深看着桂子的眼,“至少得给她找几个靠得住的下人。不至于离了你我,连口热茶都无人晓得端上。”
因着此前早就情同母女,自告拜神明之后,秋妈妈同桂子一切如常,仍是每日里辛勤照顾雁回及韶安,不拘大事小情,一应都办得麻利妥帖,只是二人脸上都笑意更多。
连婵娟都有些酸味,悄悄问金娥:“她二人早先也老在一处挨着,原本竟不是亲戚,如今认了个娘,那小蹄子岂不是更猖狂了。”
“婵娟姐姐,你我都知道秋妈妈宽厚大度,并不是你想的那般,还能合起伙来闹事情不成?再说桂子姑娘近来不也温和许多,好几番你去挑拨,她都未接茬儿呢。”
“哼。小心乐极生悲。”婵娟轻推金娥一把,“你也是,这倒讽刺起我来,可别胳膊肘儿往外拐,别忘了那些粗使活计是谁带着你避开。”
金娥佯装行礼:“都是姐姐赏脸,小的没齿难忘呢。”
二人正私语着,李璧推门进来,婵娟连忙笑着迎上去:“今日怎回来了,不是说了外出多些天?”
李璧伸手挡住婵娟,将脱下来的外袍递给她,并不答话,大步朝内间走去。
原想在金娥面前卖弄一番,婵娟面上有些挂不住,将李璧的外袍塞到金娥手里,自己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雁回歪在内间卧榻上,一手枕着腮,一手轻拍着韶安,母子俩都堪堪欲睡。李璧虽不忍打扰,到底还是不得不说,便上前拉住雁回的手。
“嗯?”雁回睁开双眼。
“孙家嫂嫂小产了,孙哥要请你过去瞧瞧。想着她见了家人应是能好些。”
“啊?怎会如此?那我姐姐此时身子如何?我带些补药过去?”雁回轻轻从卧榻上滑下来,既怕惊动韶安,又急着询问。
李璧按住她的双肩。“我问过了,说是大夫瞧了并无大碍,只说这一胎本就不安稳,落了算是自然,孙哥说嫂夫人情形还好,只是不太愿意饮食,因此要请你过去劝慰着些。”
“什么请不请的,我自是要去,哪怕他不让我都得去探。”雁回亲手寻起了包袱皮儿,又拿了小库房钥匙,走到外间叫人去取些补药来。
李璧被她撇在屋里,只好躺在雁回方才位置,把玩着韶安的小手。他自以为动作轻柔,不料孩子还是惊醒了,立即哭闹起来。
“你这家伙。”李璧摇摇头,“罢了罢了,幸好你福大命大。”
他抱起韶安,一边轻晃哄弄,一边去寻丫鬟来接手。
不消半个时辰,雁回便收拾好了要带给茜娘的礼品,另让金娥将桂子寻了回来陪着同去,又找秋妈妈帮着换了身轻便的外出衣裳,立即要动身去孙家。
“汪大嫂,你也知韶安离了我便爱哭闹,可不能随他任意喊叫,伤了他嗓子。必定要多哄他歇息着。此前那般事情切不可再有。”“婵娟,辛苦你夜里多看看韶安,定不能使他渴了,此前一度便是夜里缺了饮水,白日里小嘴唇儿都干。”“金娥,你帮着时时查看韶安身上衣衫可多了少了——”
正对着奶娘和丫鬟千叮咛万嘱咐,雁回伸手去探韶安的脸庞,似乎比平日里要热了几分,她疑心韶安发热,连忙解下身上斗篷。
若是任她此时又忙碌起来,岂不是难以成行?李璧早盼着去孙家,并不情愿在此耽搁。
李璧连忙搂着雁回,半推半哄地劝她登上车。“韶安只是包裹得严实,闷出汗来,当真并未发热,你姐姐正等着你呢。”
路上雁回也不时担忧着,李璧只得耐心劝慰。“凡事不都是心里先怕了便容易生了误会?只不过杯弓蛇影罢了。他日夜得人精心照顾,岂会突然就发热了。”
终于到了孙家,雁回便也将心思收敛,等待着去见茜娘。
孙步云领李璧夫妇到了茜娘门外,推开门只伸手请雁回一人入内。“小产也是突然,内子许是有些失落悲伤,在卧房里闷了一整日,不愿言语,有劳妹妹费心多宽慰她,至少劝些饮食进去。”
雁回苦笑道:“此事我是内行了,姐夫放心。也请姐夫节哀,子嗣从长计议,一两次未得到也是寻常,福泽都自慢处来。”
“我是不急。”孙步云毫不在乎,轻推着雁回进屋,又立即对李璧抬抬下巴。“走,我带你骑马外出喝酒。”
“啊?我未曾想着外出呢,以为哥哥只是带我在宅院里,容我知会家里一声。”李璧转身进屋追上雁回。
待李璧回来,孙步云讥笑他,“好你个李石头儿,瞧不出来竟是个惧内的叛徒。”
“她是我结发妻子,费心力娶进门,不供着怎么成。”李璧有些羞涩地说,“虽然也好些日子——怕是近一年未同房过了。几番我也用心去亲近她,但她似乎总是回避着。”
“这又如何,我带你出去逛逛,包你当夜便忘了尊夫人长相。”孙步云说,“你应多学令大舅子,凡事一概不管,即便遭了灾祸也自己先走。男子在外,仍记得回家就是最大礼数。她们妇道人家仰仗咱们过活,岂有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哥哥莫胡诌了诓骗我。”李璧不敢置信。
孙步云凑近他说,“我求娶当日,茜娘可是没有半点情愿,池哥生怕我反悔,与我说过许多他自身院儿里事。总之是求我千万娶了他妹子,说今后如实在驯不服她,摊开手便是,不管是关在我家还是扔回他家,他们都认了。”
“何苦?两人做一处,心思却拢不到一起去。”李璧连连摆手。
“瞧你,这就不懂其中趣味。我家财力,至少东门县里什么女子不愁抬不进来,只是我自小对茜娘心中喜爱,总惦记着,不管她本人是何心意,我先将她请进门来。此事成了,我是顺心遂愿,自赢了大半。比你这种照本宣科,家里订什么就接什么的,不是有趣多了。”
“那她不情愿,哥哥又如何安心呢?”
孙步云翻身上马,挥动马鞭用力抽打在马身上,马被痛觉驱赶,正要往前冲去,又被他立即勒住缰绳,发出凄厉的“吁”声。
他回头对李璧笑道:“你瞧这匹红鬃马,送来时可是一等一的桀骜不驯,如今还不是乖乖任我发号施令。我专好做这等事,买鹰买犬没意思,驯得服才是咱手腕高明,身上真本事。”
李璧仍有些狐疑。“哥哥好胆识,但若是人家宁死不从,做出玉碎瓦全之事,恐怕要抱憾终身呐。”
“茜娘不是什么弱女子,她心里自有一杆秤,舍命与我相拼实在划不来。再说若真拿命与我折腾,怎么都是她自己吃亏。你瞧池哥房里那病美人,她一把火可未伤了池哥分毫,反倒险些将自己烧没了。”
“此事我听雁回说过,幸好嫂嫂终是得救了。”
孙步云笑着手指自己头脑:“弟弟想想,池哥那时可同她在一处呢,怎就让旁人救了她?”
“兄长不是出去呼救?”
“说你书呆子还真是书呆子,那事多耗半个时辰便有一丝转机,如有个万一一万,他岂不是就甩掉一大包袱?”孙步云附身一拳轻打到李璧后脑,“我可不能再多说了,你得自己悟啊,弟弟。”
“啊?不应如此吧,池哥同我说过一妙法,无了妻室可是不行。”李璧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凑到孙步云耳边私语。
小心谨慎进了茜娘卧房,雁回正思索着如何宽慰,不料茜娘只是卧床休息,神色并不憔悴。她伸手招呼雁回靠近,说出话来声音仍是清脆响亮的,“可别愁眉苦脸,我并未死,没几日便好了。”
“姐姐胡言乱语……”雁回坐到床边,制止茜娘起身迎客。“你躺好些,莫乱动。”
“真别把我当成什么重病人,我身上还好,只是不愿理那肥子,躲在屋里清静。”
“别说了。”雁回为茜娘紧紧被子。
茜娘推开被子,将双臂都伸了出来。“没胡说,我允他碰我的日子,自成亲以来两手数得过来,不料仍是中了一招,真是后悔不已,幸好是掉了。”
“啊?……那孙姐夫不抱怨?”
“当初我孤身一人进门,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家里并非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嫁我,如今凡事他只得自己受着,还敢多嘴什么。只是不知他今日甫一见面便同李姑爷窃窃私语,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你可防着些,这好郎君可别跟着他学坏了。”
“怎么会,他们一向是好友,自幼亲厚,都非什么恶徒,姐姐可稍宽容些。”雁回靠近茜娘。“我在李家还见过表兄几次,他带嫂嫂过来串门,也同李璧好一阵说话呢,照姐姐这么说,岂不是表兄也在教李璧鬼点子?”雁回故意直呼李璧名字。
茜娘并不在意这些“和睦恩爱”,只顾自己说话。“老说女子爱在一处说人闲话,我瞧着他们男人家不也如此,谁人不在背后嚼舌头,怕是聚在一起说咱们坏话呢。”
茜娘伸出一指轻点雁回额头。“你就是一直如此天真,李璧在你口中简直是世间一等一的老好人,若果真如此,那这般好人怎同孙步云混在一起。倒不是我不想见你,只是存了私心,愿你天天过来瞧我,又不愿李璧老跟着孙步云,近墨者黑,到头来害的还是你。”
不愿置信,但雁回也不反驳,只是心疼地抚着茜娘的小腹。“你不爱见谁便不见罢了,切勿气恼伤人,每日里嫌恶孙姐夫,自己岂不是也费心力。”
“不好也好,只要能离他远一点,我情愿次次都不好。”
雁回听得震惊,压低声音问茜娘:“姐姐,你这胎不会是亲手……”
“怎么会,当真是天意如此,没保得住。”茜娘摸摸雁回的手,“如真生得下来我也会认,只是的确没了那也无可奈何。为此他愿意纳妾也好,在外头胡乱弄也好,我一概不管。”
雁回还未来得及想好如何回话,茜娘竟自畅想了起来。“若他自己出去寻人生育,弄出一长串孩儿来,我也无所谓。反倒可算他终究饶了我,我愿记他一笔功德。”
“那倘若他当真纳了新,又要做出那种扶新人的蠢事,你如何自处?”
“那他刚好得个‘停妻’美名,倒不如休了我正好。而我攒了几袋钱财,出去开个铺子。届时我既不是谁家女也不是谁人妻,除了官府,谁人管得了我?”
“那做什么买卖?”桂子抢着问。
“上回去京中我不是见了好些新鲜东西?真是难以忘怀。若能拉回来贩卖,嗯……只怕咱们穷乡僻壤买不起呢。不过那也无妨,我复又送去买得起的地方。”说起做生意,茜娘不觉露出笑容,讲得头头是道。“你们李家先买上一些,我再送去家家户户,可先与众人瞧了,满意再付钱与我。若是嫌我是弃妇晦气,我可做个幕后之君,不露面也无妨,只要有钱入账”
“幸好我今日过来了,听姐姐说这些奇谭,如听说书似的。”雁回敷衍几句,急着要说临行时韶安多么留人,“方才在我们家里,小孩子似有些发热,我险些未能出得来。”
茜娘仍在兴头上。“那我也可去说书了,就说个女官人发家起业的事,保证让男子听了都着急,生怕夺了他们事业。”
桂子也听得兴奋,在旁插嘴道:“可不管他们,我为茜小姐叫上全城女街坊,都去捧场听书。正是要过年了,人人兜里有钱,生意只能比寻常日子更好。”
“那你爱吃何种点心,咱们店里得供应着。”茜娘眉飞色舞,“唔,各色茶水也是,统统备齐全了,客人们欢喜何种口味,便一应都能寻到。”
“也别太敬着人了,你这是个高贵去处,可说不上是凡人都能进门的,不需什么都敬奉着。”桂子夸张起来。
“哈哈,那我们起名广寒宫。”
二人一拍即合,说得手舞足蹈,雁回无奈地笑着摇头。“姐姐莫太用力谈笑了,当心身上疼。”
“不疼不疼,想些这种事情,万事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