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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樱桃 母子二人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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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二人高兴了半晌,都未察觉雁回几乎不曾言语。待到李璧终于听得乏了,好说歹说哄得自家母亲平静下来,他又特意带雁回去向父亲报喜。
路上他也琢磨不停。“咱们可拟名字了,如今四月里正备着清明节气供奉你双亲祭坛,应稍回避这些字眼儿。再往后是夏日里……嗯,可以叫夏生。”他朗声大笑,“哈哈哈。或许端郎也不错。”
雁回并未习得他这副激动劲儿,嗔道:“怎全是男儿名字,这孩儿也并非夏日里出生。”她娇羞不已,“还早着呢。”
“这不眼看要到端午。也没律例规定必须按出生日子起名。”李璧扯了些理由。
“那叫龙舟好了。”雁回故意逗他。
“不不,咱们好儿郎岂是个去水上载人的呢,又不是个物件儿。有你这般知书达礼的娘亲,这孩子将来要考功名的,必定能经天纬地。”
“那便名叫经纬,叫天地。”
“你。”李璧玩笑地白了雁回一眼,“开玩笑没个边际了。说了这孩子不是物件儿,叫经纬那是要织布吗?那何不叫梭子好了。”
“梭子像女儿……”雁回也不知自己为何越说越小声,仿佛“女儿”二字不该说似的。
李父今日依然虚弱,穿着轻薄的旧衣端坐着。听儿子报了好消息,他也伸手碰了碰雁回衣角,尽力发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也不知是夸这腹中婴儿还是在夸自己,雁回只得再拜道谢。
李璧此时终于冷静了许多。“父亲,咱们家里也不必太盼望,害雁回每日里紧张,这孩儿命数可不一定是男儿。再说生女也好,你看咱们玉光,也教养得知书达礼。”
李母在旁听着,立即对雁回夸赞:“你瞧他心胸如此宽广,不必担忧,生出女儿来咱们家也是照样疼爱。”
雁回又作了揖,并不多话。她心中暗暗咀嚼这些话语,总觉得何处不对劲。
又过了半月有余,雁回和李璧总算心绪安定许多,郎中再来看脉,也说胎象很稳。
李母喜得到处知会,近邻和城中亲人都被她登门告知,远处亲人也都发了信件过去。实在阻拦不住,夫妇二人只得都由着她。
“谁知她此前竟是克制着了。”李璧苦笑道,“你多体谅,咱们家是早盼着这一日了。”
雁回倚靠在夫君怀里,忐忑不安。“这倒无妨,父母高兴就好,只是怕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或是生产得不如人意,让家里失了颜面……”
池姨母得了消息,亲自送来好些补药。她一进门便扶住雁回,“怎可让你行礼,快坐好,坐好。”
“应该的。我只是身怀六甲,又不是病——”想起李父情形,雁回立即住了嘴。
池姨母递上一个小包袱。“这是瑕儿送你的,按风俗我今日不好带她过来,她得了消息也是为你欢喜得很,立马赶做了一顶虎头帽。你想,离孩儿成形尚有好些时日呢,本不急于此时做出来。可见她是当真爱极了你这个姐姐,将你摆在头等事体里。”
玉光被李母强拉过来见客,正心中厌烦,小声冷笑道:“大夏天里送个冬帽也就罢了,竟也只送一个,万一得了双生子,或是如那猫儿狗儿似的,一气生出一串儿来可不够使用。你房里恰巧是有只猫儿,吉兆得很。”
李母似是未听得出话里意思,或许正是听得出来,也不计较玉光直呼雁回为“你”,便来打圆场。“是呀,万一是双生子呢。”先向着池姨母夸赞:“姐姐你那大女儿真是好福气,一举便得了两个。前些日子听雁回说你今日过来,我这不是必定要来见见面,沾沾光。”
又对玉光布置:“玉光我儿,你也做些针线为小儿准备着。即便不是双生子,也好多些换洗。”
“怎又变作了我的事……”玉光不耐烦地一叹气。
雁回有些不好意思,生怕李家失望。“还不知是男是女呢,也不必……”
似乎无人听她说话,李家母女二人开始“理论”,池姨母在旁听着,不时也要同李母闲聊“婆母之道”,没哪双眼睛搁在她身上。
只能怪自己声音太小,雁回没趣地抚着腹部,寻不到机会躲清静。
竟然是玉光歪打正着帮上了忙,她本就不情不愿,应付了半晌,终究不肯继续留在雁回房里,便催促自家母亲:“这是嫂嫂家里客人,我们老盘踞在此,人家娘儿俩如何闲话?母亲不如同我去别处走走,人家只是不好意思送客,可不是当真欢喜留我们。”
她虽说得直白,面子上倒也还算过得去,李母起身告辞,嘱咐池姨母:“姐姐一会儿家去定要知会我一声,我再去门口送客,咱二人多说说话。”
李家母女走后,池姨母感慨:“你婆母是个人物,但你这姑子也不一般,我看她句句带刺,总忙着酸来几句,寻常真是辛苦你。”
雁回不敢多言,只点点头,“没法子,我是外来客。”
“是啊……方才在你婆母姑子面前不好多说,如今是人家屋檐下,只得自己多顾自己,最要紧的是万事小心着意,不落下病根儿。可别说男家里现今便是只盯着你的肚子了,等到孩儿呱呱坠地,更是无谁人再瞧你一眼。”
“可别嫌姨母我说话粗鄙又怀揣小人之心,当年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再难入耳也盼你听着。”池姨母只字不提绍飞,但在雁回听来,句句可都扣了绍飞的经历。
“我自然盼你遇着良人,全家都以礼待你,但人终究如此,眼里总有个远近亲疏。秋妈妈,您说是不是。”
“啊,是。”猛然被点到,秋妈妈连忙回应。
池姨母走到秋妈妈面前,状似委屈地说:“方才真是寻不到机会,此时才同您见礼。”
“夫人别提这‘礼’字,折煞我。”秋妈妈深深一拜,权当还礼。
“此时可无旁人,我一概说的实话,可别觉着难听。”池姨母另宽慰几句,“当然你夫家富足,应是比寻常人家好了千万倍。但也不好说是否另有打算,或是当真闲得无事生非,我只是愿你事事心中有数,免得到时候总自觉含恨蒙冤,每日里不痛快。”
迟疑了片刻,池姨母似乎半带犹豫地说:“若这一胎是女孩儿,怕是更是要千万防着些。”
用力握了握雁回的手,池姨母像是要渡些力气给她。
雁回想对秋妈妈使个眼色,终究是忍住了,不愿叫池姨母瞧出端倪。她摇摇头说:“姨母说得极是,世人都是更爱男孩儿些,我也不敢过多奢盼,总存着或许要得了女儿的心思。”
池姨母这一探,反倒使雁回念着绍飞,又是好几日心中不安,总害怕腹中有什么闪失,更害怕在宅院里见到玉光。
幸好茜娘差人送口信说刚自京中归家,不日便要上门来看望,让雁回长舒了一口气,好几日都左盼右盼。
终于等到茜娘过来,李璧“特地”出门办事,让姐妹二人私下说话。茜娘此番还带着荻花随侍,桂子见了“老熟人”,也是欢喜得很。
茜娘送雁回双面的刺绣扇子,正着看是松竹傲雪,反着看是高山流水。另带来宛若鲜花的姚黄牡丹头花和双翼能微微颤动的杂宝黄金蝴蝶簪子。“我到了京中便一头扑进市集街巷里,好些店铺里是工匠当场在做,他们技艺超群,你见了必定也是挪不开眼。若叫我一直瞧着,就是耗上一整日也津津有味。”
原本捧在手上一一欣赏,直看得眉开眼笑,雁回突然又轻推开礼物,委屈地说:“我现今是模样儿大变,怎配得上这些精妙饰物。姐姐你是不知,我近来日日呕吐,总觉面色灰黄,整个人如衰败了一般。何止夫君见了不喜,自己见了都厌弃得很,根本不愿照镜。”
“怎么会。再变也未失色。若是他待你不如从前,那是他自身德养不够。”茜娘亲手为雁回戴上发簪,“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瞧瞧,男子能在外抛头露面,你看他们中有几个好模样的?不照样潇洒快活,反正到处是秦楼楚馆,整日里只顾听人演戏唱曲,丝竹管弦。”
“哪来的钱财。”桂子插嘴。
茜娘便细细为她解惑:“我原也不解,到了方知京中真是黄金富贵之地,且不说本就随处能见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他们自是不愁金银,即使寻常百姓,但凡有一技之长总不会饿死。好些人哪怕并无多大本事,单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个掮客分几口羹,也能置上大宅院。”
桂子听得神往,心中暗自思索盘算。
荻花轻轻“拍醒”她:“走什么神呢,少夫人和你说话。”
“哪位少夫人?”桂子连忙开个玩笑掩饰,“现都是少夫人,可得把尊号叫长些。”
两位“少夫人”闻言对视一眼,只有雁回露出微笑。在桂子看来,她虽笑容甜蜜也难掩憔悴。而茜娘只是挑了挑眉。
“我是要让你瞧瞧这个。”茜娘抬抬下颌,示意桂子往地上看。“桂子,你不是喜爱莳花弄草,我带来这棵樱桃花树与你可好?”
她转向雁回,说:“可还记得家里花树?去年花开时节未同你赏花,更未来得及种棵好意头的新花树,我心中老亏欠愧疚。这樱桃花开五瓣,果实也丰富可口。你们择个向阳处种着,明年便能瞧见花开。不过果实或许得多等几年。”
桂子立即看向雁回,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
“多谢茜小姐!”桂子欢喜得拉着荻花就要冲出去。
荻花被她拽得丝毫招架不住,连忙对着茜娘喊:“少夫人,我们去去就回。”
新夫妇房前也有一角极其适合种植花木,桂子早就着意此地,可惜到李家近半年来几乎从未有机会出门。今日得了这株樱桃花树,简直是点中了她的心尖儿。
“你竟然在新房里都藏有工具。”荻花震惊,“当时是如何过来的呀……你不是跟随新人,要另乘一车——”
“用得称手的怎么都应带上,旁的若是太大了实在拿不动,我到了此处再找那些大哥们要了些旧的。”桂子眨眨眼。
荻花笑道:“你这身本事真是,到哪里都好使用。”
婵娟自浣衣房归来,抱着衣物路过,见桂子忙着挖土栽树,停下脚步在旁小声指责:“谁让你擅自动工了,自作主张,弄得尘土飞扬也就罢了,万一今日不宜,想咒中谁呢。”
她原也是只是宣泄腹诽,平日里拈酸惯了,并未当面互相冲撞起来。不料桂子此番偏偏听得入耳,早就受不了她日日寻是非,今日胆子极其壮,桂子叉起腰来质问婵娟:“你又看过哪本黄历?少夫人允了,我还得请你答应?要咒就是咒你。”
在房里听得门外争吵,雁回立即感到头痛,又开始孕吐不止。
茜娘连忙挥手叫金娥:“过来为少夫人倒些茶水再扇扇风。”自己站起身来交代雁回:“你在此不要动,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为何事。”
雁回摇头:“怕是桂子又惹事端,她太与众不同,我早疑心要出事,偏偏在姐姐过来这一日里,害你做贵客的还要替我——”
“可别这么说。”茜娘回头,“还不知为何呢。我信桂子不是故意招惹。”
推门出来,见婵娟立刻噤了声低着头,模样儿委屈,茜娘便先问她:“这是怎么,你们在少夫人门外吵嚷,当心扰了她养胎。”
“不敢。孙少夫人明鉴,正是因少夫人养胎辛苦,我劝桂子莫在此暴土扬尘,更要择了日子才能破土动工,也是为少夫人身上着想。”
“你……”桂子憋得双颊通红,不愿在茜娘面前争吵。心想,可惜了今日秋妈妈被李夫人叫走,不然高低得让她瞧瞧我此时艰辛忍耐。
茜娘便对婵娟说:“桂子一向跟随你家少夫人,行事必定得了少夫人首肯,姑娘若真心为少夫人想,我替舍妹多谢你忠心。你与桂子同在一处做事,朝夕相处,不必揪住小事争吵,可都散了吧。”
“但家中不可无规矩。”婵娟猛地抬起头,“即便是少夫人,若不报了夫人再看看日子,怎能随意——”
“你是认为,少夫人的脸面还不够吗?”茜娘听得烦恼。
“不敢。我只是替少夫人管教约束桂子而已,她每日里横冲直撞,若是纵容下去,对少夫人也不是好事,孙少夫人并非这家里人,或许不知——”
金娥自房里赶来,拉了拉婵娟,对她耳语几句。
婵娟立刻再次低了头,茜娘冷笑:“少夫人宽容忍让,你倒借此舞了起来,真是轻狂不识抬举。如你识相听劝,今后切莫再蹬鼻子上脸的,平日里夹紧尾巴少来讨嫌,仔细琢磨我是不是算救你狗命。”
雁回尽力走出门,手扶着额角,愁眉紧皱。“都别争吵了。”
“嗯,你此时身体不适,正是需要安静之时,都散去吧。”茜娘顺势告辞,“我也不在此叨扰,改日再过来瞧你。”
劝不住雁回留步,茜娘只得任她送自己到门口。她实在是虚弱得很,行走时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摇摇晃晃。茜娘半开玩笑地说:“你此时真是,同我去年那时好相似。”
雁回想了多时才想明白茜娘所言是何时,叹了一口气。“可别提那些苦日子,如今你好了,我……我应是也快好了?”
“我哪里好了。”茜娘捏捏雁回的脸,“我只是鲜少提那些,如今我把那人当生意来相处,因此心中过得去了许多。你何不也将这腹中胎儿当个客人来伺候,要想着不论咱们如何款待,他可是有自己的一副心肠,你可无任何对不住这位客人。”
“姐姐。”雁回停住脚步,“我说老实话,到如今我也未想着这是个孩儿,仿佛是我生着病痛呢。只是你也知我公爹那边不大好,平日里我不敢提‘病’字。”
茜娘也陪着她站住,点点头说:“可不是吗。嫂嫂当年怀孕生产,我瞧着也是瘆人得很,尤其到临盆时整个人几乎是换了副模样。我不吓唬你了,不宜多说。你就放宽心,慢慢熬着。”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来我似乎真是自那时起,同她怎么也亲近不起来,瞧着有些害怕。”
雁回听进了心里,慌得抓住茜娘衣袖。“你可不许远了我……”
“哎呀。”茜娘摸摸雁回的头,“又跟个小孩子似的,怕什么。要当人家的娘亲了,还这般怯懦?”
“姐姐……”雁回噘着嘴。
茜娘拉起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在我面前也就罢了。在你夫家众人甚至家里用人面前,可不能如此小女儿情态,方才我见那婵娟好一副不服气样子。你若处处出娇示弱,当心人家不服管教,甚至要骑到你头上来。”
对“管教”二字雁回避而不谈。“姐姐,我与你到底不同。我如今孤女一个,在这家里难免时时低头,何况此前为我自家事情,夫君和婆母出力不少,每日里总思想着感戴之心。”
“如此也是……”茜娘登车,“总之你也别太高看了对方家里,既然是夫妻一场,到底还是要说得开话,办得成事,过日子可不是全靠你一人忍让。”
婵娟到底还是告到了李母处,用过晚饭后李母便留下雁回。“迟氏,你先莫急着回房,我听说你手下这丫头今日惹事,我且与你二人一个机会分辩,在此讲清楚了才好。”
玉光听得自家母亲如此称呼嫂嫂,当即停住步伐不走,带着自己的丫鬟在旁“看戏”。
雁回浑身乏力,头晕脑胀,完全没法思索。只好拉着桂子走到李母面前深深一礼,权当伏低致歉。
原本想要细说分明,就此辩个清楚,但看雁回虚弱无力,桂子生怕吵得她更为难受,忍着心中怒气,努力跟随雁回行了礼。
李母得了势,说出来的话也难听得很。“迟氏也是书香人家出身,怎底下丫鬟如此没大没小,是时候收敛收敛了。粗野蛮横,一点道理不讲,人家婵娟好心教你,你倒好,还敢撺掇外人斥责我们家里人,真是没规矩。”
李璧连忙走过来解释:“桂子虽受雁回喜爱,平日里姐妹般相处,但她做事也是得了雁回允许,未擅自举动的。”
“那也不该。跟迟氏过来就高人一等?照你这么说,那婵娟还是我——”李母瞥一眼雁回,见她大着肚子又形容枯槁,不再往下说。
“茜娘如今是我同雁回家姐,又是孙哥夫人,可不是什么外人。”李璧站起身来对着母亲作揖。“孙哥的面子总要给,若他高兴,就是要训斥我也成,他夫人说婵娟几句也是自然,无什么不妥的。”
“行吧,既然是孙家少夫人。”李母见好就收,“迟氏亦身怀六甲,我不好多说。此事我不计较,但你自己房里总得多管教。别老弄那些仗着自己是谁就放肆胡闹的丑事情。”
话说得仿若雁回并不在场,显是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若我是仗着小姐撑腰,那她婵娟儿又是仗着谁?桂子气极,立即去看雁回,却见她仍低着头垂着眉眼,好在是并未哭泣。
“请母亲宽恕,是我管教无方,我姐姐性子也直率,说话一向如此,不是故意惹母亲不快。”
“罢了,领走吧。”李母状似不耐烦地一拂袖。
纵使心中老大不满,跟在新夫妇身后终究不好说话,桂子一路忍耐。幸好李璧送雁回到了门前,便又说要去处理生意事,匆匆离开。
回房桂子关起门来刚想开口,被雁回抢了先。“今后千万别再那样,我也很难保你。此前你就无法无天,只是我念着你天性烂漫,并未多说。但今日当真不同往昔,此地可不是我说了算,你也应小心行事。”
“很难保?你就未曾保过吧?我争的不是你的脸面?可不是谁都能使唤我。你是不知,平日里人家冷脸看我同秋妈妈,不就是见你好欺负?”桂子边说边寻秋妈妈,可惜她此时并不在房里。
“人家看我是高是低我心中没个数?人在屋檐下,我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身后并无依靠,若还不谨慎用心,可不知要如何了。”雁回又手扶着额角,“你就当是为我可好?我自己不也是时时克制忍耐?”
“何必呢……”桂子仍不甘心,又不忍看她这副病容。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雁回皱紧眉头,“你忘了堇娘当时……她可是父兄都在也并不济事。你再想想茜娘出阁之前,不管她此时是否春风得意,当时到底不是心甘情愿。世间凡事有几番是我们女子做得了主?我腹中怀的可不知是男是女,人家嘴上都说得好听,但你细想他近来有几日在家里?我若再同他家里人不睦,每日里寻出别扭事来害他嫌弃,吃亏受罪的岂不还是你我三人?”
她说完气喘吁吁,枯萎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憔悴,整个人几乎要消退为一道残影。
印象中每日里极少笑容的堇娘,出阁当日仍十分消瘦的茜娘,和眼前衰弱的雁回重叠了起来。桂子不再说话,噘着嘴含着泪点了点头。
训诫桂子的那番话也训诫住了自己,雁回对腹中胎儿千般宝贵,任何人提出的“保胎秘法”一应遵循,送来的各类补药轮番服用,不知是身体亏空还是药物作祟,她每日里昏昏欲睡。
晨起时服了当日第一副药,雁回又呕吐不止。秋妈妈劝她少喝。“小姐,你瞧你身上虽是不再那般消瘦,可到底生长出来的也不像新鲜皮肉,或许只是汤药赘余,何不停下来静观几日,身躯也好歇息一阵。”
“那怎么敢,不是我非要捏着鼻子灌这些,是腹中孩子享用,可不能怠慢了他。”
秋妈妈只得不再进言相劝,她近来被堆了一身的洒扫洗涤,也不得机会多说话。婵娟和金娥报了李母,将房里粗重使唤全数赖到秋妈妈同桂子身上,雁回每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只听得进三言两语,并未察觉身边人已悄然替换。
午后雁回又是昏睡,婵娟坐在床边地上为她打扇,实则是伏在她身边发呆而已,手上扇子闲闲慢挥,只为自己扇凉。
桂子又被“安排”独自清洁室内陈设,正做得满头大汗,见婵娟这副闲散模样,“偷懒耍滑”四字几番涌到嗓子眼里,终究是忍住了。劝自己“少惹事端”“看不惯处莫看”,桂子想着雁回此前言语,憋得难过,使劲儿到处擦拭。
瞥见李璧悄然进屋,桂子连忙背过身,假装未瞧见他。
直奔卧房,见婵娟在雁回床前,李璧刚要询问,婵娟指指雁回,轻声说:“睡着呢。”
李璧便调笑道:“瞧你对少夫人这般小心孝顺,她若晓得你是这么个知冷热的,迟早纳你当姨娘”。
婵娟乐不可支:“不应由你来纳吗?怎推到人家头上。再说我也不是头一天乖巧,也不见你多说什么,平日里只是吊着我,丝毫爱护都无。她不中用了才想起来找我,谁要搭理。”
“中用也可纳的,只怕姐姐不等我。”
桂子在外本不想出声,越听越是气愤不已,不禁将手中正擦拭着的铜盆用力一摔。
婵娟立即扔下扇子冲出卧室,指着桂子鼻子骂道:“没见房里人病着吗?毛手毛脚的。谁招惹你了当着少爷少夫人的面就胡乱摔打。”
桂子昂起头,鼻尖正对着婵娟的手指,堪堪就要撞上。“你没个廉耻我还讲究呢,自己说了什么脏污话你心里清楚,平日里那些小心思尖酸勾当也就罢了,在少夫人面前说‘不中用’存的什么心?”
李璧立即伸手阻拦桂子:“别吵嚷,屋里人歇息着呢。”
桂子用力推开李璧:“你别在此装好人,我可全都听着了,正是你起的头。”
“你——”李璧作势要打桂子。
“这是在做什么……”不知何时雁回也走了出来,许是被吵闹声惊醒,她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托着腹部,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这副模样,若当真听见了那些话,心里怎受得了。桂子狠狠瞪了李璧一眼,摔门出去。
听见身后婵娟还在叫骂,“吃了火药了,一天天的老是丧着个脸,晦气谁呢。可真把自己当回事。”
秋妈妈浣衣回来,只见雁回在李璧怀里哭泣。
“我在外头不也是如此,惯常经营交际已繁重得很,另有好些用人伙计都是这般胡来,日日指望着你断案呢,你说辛苦不辛苦。”李璧一边安慰雁回,一边挥手示意秋妈妈过来。“行了,可别再哭泣,好不容易回来瞧你一眼,这副模样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出去都老不安生,心里要惦记你。”
“我不知近来桂子是怎么了,频频生出事端……”
显然雁回并未听见那番话,李璧便放心对秋妈妈说:“桂子姑娘脾气太冲,老是见不惯这个瞧不上那个的,妈妈多劝劝。别害得少夫人整日里忧心伤神。你瞧她现消瘦成什么样子,可得好好养着。腹里孩儿也怕吵闹。家里上下每日小心照应,可不都是为她们母子?凡事多为少夫人身上想想。”
“是,我去寻她。桂子也是一心为着少夫人,从中或许有什么误——”
“你快去吧。”李璧挥挥手。“就和她说无人计较,此事过去了便是。都安生些,切勿再多嘴搬弄。”
说得倒像是全凭桂子害人。秋妈妈心想,你这般着急赶我走,仿佛生怕我猜不出来是谁心虚理亏。
在李宅里到处寻桂子可比在池宅时麻烦多了,往日在池宅里,要寻桂子就去花园子里。秋妈妈仔细回想,自陪嫁过来,桂子还真没说过最喜欢李宅何处。
终于在假山背后见到了桂子身影,秋妈妈嗔道:“分明也是个小姑娘,怎也不穿一身鲜艳衣衫,隐没在这里头,害我好找。”她关切地抬起桂子下巴,“可未流眼泪吧?”
“谁要流眼泪,他们配吗?”桂子一脸委屈。“你知道了?”
“并不,只是姑爷急匆匆赶我出来寻你,像是一心要去哄小姐。我疑心其中有文章呢。再说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秋妈妈摸摸桂子的头。
生怕秋妈妈听得不全面,桂子立即伸手比划着,左手是李璧,右手是婵娟,要逐字逐句“还原”二人对话。
“他当真未将人放在眼里,竟然说‘中用也可纳’,那丫头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好一阵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吊着我玩笑’什么的。他二人讲话都你啊我啊,毫无个上下尊卑,怕是早就私相授受。”
秋妈妈冷笑:“可不叫私相授受,她恐是早就被李夫人指了将来做姨娘。不然为何李夫人处处维护,你是年纪太小瞧不出来。”
“啊?”桂子一脸震惊,“李姑爷也是个……哼,我真是不愿意再见他那副嘴脸,池家那个是脓包,孙家那个是猪头,那他便是个绣花枕头。或是山里竹笋,皮肉厚实,长得光鲜,内里竟是空的,只一张尖嘴说得油滑。”
“你还忘了邵家那人……”秋妈妈欲言又止,“咱们还是别再想了,现只管照顾小姐,若我们在她面前对姑爷不敬,可不又要生气了,倒是又变作我们的不是。”
“那如何是好,从此都忍气吞声?”桂子不情愿,“万一她再不醒转了,这辈子都围着男人转。”
“先忍忍看。”秋妈妈继续劝慰。“小姐如今怀着人家骨肉,咱们也不好多说,只能言语间暗示一二,盼她自个儿发觉了。面上过得去的一概过去吧,若要咱们低头也只得低头。她现分身乏术,病病殃殃,顾不上我们。此处到底是人家地界,我们来讨生活可并不是做客,只能自己小心。”
“唉,烦死了。”桂子用力跺脚,“那小姐也是客而已,我在旁都瞧见了,几番谈论她自己身上事情,她本人却说不上话,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抬头望着天空,“老实说,那日送走茜小姐,我好生不舍,真想随她四处去看。”
许是怕见到桂子,李璧又是好一阵子不常回家。正因他出门在外,雁回又身体不适,李母便免了早晨请安,也允了雁回单独用饭。不必强同李家人每日聚着,倒也清静了一段时日。
到了残夏时节,雁回终于精神好了,腹部也更为沉重。她每日在园中散心,李家用人遇见了时常品评她“尖肚子怀的男胎”“一脸的福相”,又问她是否饮食爱吃酸味,仿佛越说越笃定她腹中必定是男孩。
虽半信半疑,但这些话语实在听得入耳,雁回便反复问那些老妈妈“此话当真”。
每次提到此事都要在原地立着等待,又都是那几句话不停在说,桂子对这些毫无兴趣,催促道:“不妨再走走。”
“真是扫兴。”雁回嗔怪桂子,又向老妈妈们“解释”,“她素来没大没小的,各位莫计较。”
桂子心想,我再不跟着你游园了,反正这院子也就这般大,没意思反复过来。
瑕儿此时终于能来探望,一进门便紧握雁回的手。“雁姐姐你可不知,我母亲此前总说因我是黄花女,月份小时还不能早来瞧你,不可冲撞着胎儿。好容易等到此时,又得等哥哥那边空出日子,若见不着李姐夫,哥哥还不想陪我过来呢。真是盼了好些天才得以来瞧你。”
她递给雁回一个小香包。“这是我近日细细绣出来的,里头其实并未放什么药材,只是絮了好些棉花,做得鼓囊囊。你瞧,这麒麟呢就照着我自己的小金印绣成,可像不像?你佩着把玩,好得个麒麟儿。”
另带来池姨母赠的补药。“我母亲嘱咐你此时多喝人参燕窝汤药,对男胎好。”
“唉。”雁回叹道,“我过去听说东门县不重生男,怎么人人都盼着这是男胎,万一不是,好似是我害众人失望了,你不知我好重的心事……”
“不懂不懂,姐姐莫在意了,先只顾养好身子,将孩子生下来。”瑕儿摇头晃脑,“大姐姐往日说过,生产起来好生遭罪呢,嫂——”
她立即住口不提,显是怕不吉利。
虽接过了瑕儿赠的香包,雁回不敢握在手上也不敢揣进怀袖里,只是提着其上系的丝带,悄然将它抛到茶桌上。
瑕儿走后,雁回远远看着香包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刚巧金娥路过。雁回叫住她:“可喜欢吗?与你佩着可好?”
金娥拿起香包,果然精巧可爱,道了谢便收下了,拿着在门外逗弄江丑儿。
桂子在旁看着总觉不妙,小心地问雁回:“这是你妹妹相赠,随手就赠给旁人,可不好吧?”
“我听人说过,这类物品不便时时佩着。”雁回状似无奈地说:“我原也不想,但如今凡事要为腹中考虑,不也是忍痛割爱。”
桂子仍不松口。“可瑕儿小姐都说了,内中并无药材,即便你不佩着,放在箱笼中也可。待你身上解了,到时再拿出来不迟。”
雁回不看桂子。“别怪我没送予你,你总在我左右,如你佩着也不太好。”
“你以为我是为着找你要香包?”桂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不然呢?你近来日日给我脸色看,是不是忘了自己斤两?”雁回说得越来越大声,不由得站了起来。“自我怀胎以来,过了几天清静日子?你老是寻出好些事端来,走到哪里都要惹是非。难道真是怪我未曾管束?”
桂子仍坐着,视线与雁回凸出的腹部平齐。她平日里早就有些害怕雁回的孕肚,总是小心避开,此刻离得如此近,更是不忍去看,立即扭过头。“你说话真像李家人。不,你的确是。你不仅是,眼下还要变作两个了。”
两人默不作声。
雁回剧烈呼吸着,似是在忍耐又像是在蓄势,终究还是说了出口。“我是李家人怎么?轿子抬我进门,我怀了他们家骨肉,我不做李家人要做谁家人?此事提醒了我,你真得改口称我为‘少夫人’,别再口无遮拦了,小心又让李夫人瞧不上。”
不愿再同她争执,桂子站起身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推门进来,冷冷地说:“秋妈妈让我端这汤药与你。”
虽脸上仍带愠色,她双手将药碗捧得端正牢固,轻柔地递到雁回眼前,碗里一丝波澜也无。